[Hyke] 2019 — 熊野古道 中邊路 (D 06–5)

[健行筆記] 2019/10/15「熊野古道中邊路 那智山 大門坂」

從那智御瀧離開後，本著那智山觀光景點也沒有多大的一個想法，開始天真的瞎子摸象，結果就是在尋找往大門坂的路上找不著自己個兒了。
那種找不著北的心煩氣躁，只能再摸摸鼻子拿起手機開啟定位開始找路。

「 Liberate tutemet ex inferis. 」 (Self Yourself from Hell.)

這是電影 <撕裂地平線> 中的一句台詞，想起的時機非常的不合時宜；
只能說是給自己找個心煩氣躁的理由，一邊搥了搥有點發痠的腿，與自己的思想不斷鬥爭著，只為了找尋讓自己心情能順勢下台階的那一個契機。

就在我決定要用甜食消消煩躁而往賣那智山的紀念品商店走去時，就這麼看到了這個小小的、寫著「大門坂 Daimonzaka」的指標。
這種生活中的不經意，雖然往往是打亂原有步調的開始，但也可能是重新找回秩序的一種誤打誤撞。沒曾想，我是找著了路卻重新陷入了另一個選擇的十字路口：到底要不要買那智黑飴呢？

那智黑飴，這是來那智山多數遊客都會帶的手信，它是用天然甘蔗汁熬煮成的黑糖，跟一般的白砂糖的化學味兒差很多，還富含維生素和礦物質，更有獨特的炭燒香。但因為其小小的包裝，不太重的分量卻有著高水準的價格，再加上拉糖做成糖球後會反射金色的光，因此也被戲稱為「那智黑金」。

由於我個人愛食羊羹多過於糖球，所以我最後決定只抓幾條黑糖羊羹；只是不曾想，匆匆閃入紀念品店的瞬間，卻因為另一個荒謬的原因而感到慶幸：加拿大大媽。

人與人之間無論遇見無論相處，真的是有著理不清的緣與緣。

一直以來…
無論是扮演在工作競技場上廝殺的偽既得利益者，
或是不經意因感性過度脫韁而成為走心的偽道者，
還是因為某些不得不的生存手段而武裝成偽街溜子…
我都習慣扛著「內有惡人，生人勿近」的旗子行走社會招搖撞騙；
只因為偶而欲以善良待人時，卻往往需要獨自吞下更多的苦果，
彷彿所有的良善都已被我消耗殆盡…

屢試不爽，這加拿大大媽也是這麼樣的一個極品例子。
回想起從前兩日決定拉一把的莫名善良開始，那有點熟悉又無休止的話嘮聲彷彿又開始在耳邊響起，伴隨著她那股自信到過分的自來熟跟我叨叨著家務裡的七大姑八大媽，不禁一陣驚悚再次爬上心頭。

。瘮的慌，沒有之一。

哎！在文字中真心不想多著墨那段奇妙的經歷，但當下的我，著實演繹了一把至今都還讓我回憶起仍然津津樂道的三十六計。

一邊咬著羊羹，一邊匆匆的從在大門坂清潔落葉的工作人員身邊快步走過，只來得及點了點頭表示打過了招呼，卻在下個轉角放眼所及一路向下的塊石階梯上，發現了那位於蔭風處而特有的漬痕與青綠。

都說上行的路最是累人，但其實下行的路才最是傷人。
尤其有負重的情況下，膝蓋要比平時承受 3 - 10 倍不等的壓力，而由胯骨負重的裝備重量則會造成不一定程度的腰痠，再加上我很少特別訓練大腿和腰部肌肉的肌耐力，可能發生的疲勞症頭常常使人忘記善待自己的身體。

回想起在台北某郊山上努力拼時速 4.5 公里卻還是被一堆大爺們超車的過往，反省著那一昧的訓練速度卻從沒有好好思考每個踏出的落腳點及施受力點和方式；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在小雲取越上的一個不注意，體驗了一把渾身痠痛的教訓，卻也因此獲益良多。

走到半道兒了，碰到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少人說「konichiwa」。

這是種什麼樣的惆悵呢？
從山林古道走到市郊旅遊道，從享受孤寂到享受便利，從面對少數人群到身邊皆是喧鬧的遊客… 在這種彷彿從神域落入凡塵的步伐中，我暗自神傷著：失去了那間隔距離的溫暖，那安全卻捉摸不定的令人留戀。

看著與我反方向走的旅人們，所有的沈默都無法得到開解，遠近山川咫尺千里的卻好似不在同一個空間層，荒謬的彷彿是看著倒退行的蒙太奇，又彷彿是看著逆轉人生時光的奇幻之旅：

你可以像瘋狗一樣抓狂、你可以咒罵所有的事情；
但到頭來，你還是必須放手。
You can be as mad as a mad dog at the way things went. You could swear, curse the fates, but when it comes to the end, you have to let go.

這段大門坂的下行路，我就這麼踏著光陰伴隨著淪落的喪，沒有太多的記憶印象，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夫婦杉的跟前。看了一眼這已八百年歲的杉木也看著邊上的旅人，有著情侶，有著帶孩子的家庭，也有像我一樣的獨行者。

但突然間，我的目光被邊上的兩人吸引了：

那是兩個身著同款素白色Ｔ恤搭配牛仔褲的青年白人男性，兩個人猶如交頸似的靠在一起看著其中一人手上的 Nikon 相機，而兩人的無名指上更是帶著同款的素銀色戒指，談話間的神色也流露著一種淡淡的親暱…

這對走了一路石階的我來說，這是一種眼見可及的單純美好，彷彿在喧鬧中響起 The Arts and the Hours 的樂音。

其實，當 Jean-Philippe Rameau 寫下這齣法國歌劇時已年逾耄耋，是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的年歲了。他藉著戲劇音樂的張力闡述著希臘神話中選擇愛情而不向權勢屈服、又應選擇自由勝過選擇愛情的信念，讓人實打實的再體會了一把何謂生活詮釋者所理解的信仰與亙古不衰。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直接與赤裸，也或許是我的裝扮表象的太人畜無害，其中一人竟朝我看了過來且微笑著點了點頭。
厚著微燙的臉皮邁著不太輕的步伐緩緩走去與之攀談，卻深深的想念起我在德國的美籍教授和他的蘇格蘭伴侶…

其實，莫名有點羨慕這樣的緣分。
每個人或多或少的都經歷過感情，但不是每個開始都有好的結束；而能把握住的瞬間都是人生中值得回味的不翻篇精華，也是時間所給予最好的禮物。
也或許，當芳華老去的我們終於學會笑的拒絕所愛的一切時，我們也默默的讓自己越來越陌生的面對本來應該是熟悉的人事物；我們慢慢學會了寬容，雖然不一定是接納了缺憾，但也更學會了理解，學會了放棄…

與二人道別後轉身往夫妻杉的反方向走去，眼見的這一片矮房子對面就是讓人可以更換平安時代服飾的「大門坂茶屋 Daimonzaka Tea House」。
可惜我去的時候沒有緣分能碰到縫製平安時代小兒服飾的宮本照代女士，但很幸運的看到她女兒平井裕子女士在店內處理著瑣碎事物。只是當我購置了幾樣小物件後，因著種種考量而沒有像諸多遊客一樣，在那兒體驗一把平安時代的參拜朝聖風華，似乎也成了再次到訪的最佳理由。

說到宮本照代女士，不得不說，她是一位很了不起也很堅強的女性。
平成27年 (2015年) ，因著熊野觀光產業的聯動，讓她以逾 90 歲高齡獲得了家鄉創造大賞（ふるさとづくり大賞）的總務大臣賞（総務大臣賞）。
但其實鮮為人所知，宮本女士曾很幸運的躲過了那場在 2011 年肆虐紀伊半島的暴雨和洪水。當時的她正好外出探訪親戚，只是賴以維生的家卻遭逢災變而毀於一旦；但曾經拜訪過大門坂茶屋的客人們寄給她的鼓勵信和紙鶴，讓她在短短的兩個月內因為信中一句「我還會回來看您！」(また、お店に遊びに行きます！) 如同鳳凰般的浴火重生，大門坂茶屋也就此重新開業。

當時， 87 歲的宮本女士只淡淡的說：「我，不想辜負大家的期望。」
(期待に応えるためにも、まだまだ頑張りたい。)

這是一種給予我深深觸動也很欽佩的，大時代的日本精神！

再往前跨越了這座分隔俗世與聖域的 「振ヶ瀬橋 ふりがせばし」，突然有種很深的感觸：

或許，很多深埋在骨子裡的東西，還是只能打小培養起的；
尤以文化傳承和精神態度為首，更應是一種來自血脈的悸動與欲望去盡力繼承，而非來自於當下的感動與煽動後的口號而合意滿足。

只是，這感觸就如同理想一樣，似乎過於的骨感。
在現實的世界裡，人類是易受影響也極具感性的，更在某種程度上是帶有強烈動物性的高情緒化智能生物。

因此就算有著振ヶ瀬橋，似分隔著俗世與聖域，
但人總是會選擇停留在俗世中，盡隨塵埃起舞…

往前邁了幾步，就來到了一個讓我在行前就景仰不已的居所：
已故日本博物學家南方熊楠先生在那智山調查三年間所居住的居所 （前身為大坂屋旅館）。

這是被喻為 和歌山知識巨人 的 南方熊楠先生 啊！

他不光是跟國父 孫文先生是故交好友，更是精通多國語言的博物學者。
在那智這片土地上，他除了採集地衣類和黏菌類生物做研究外，更投入的鑽研華嚴經，全身心靈的心無旁騖，在泛靈論的基礎上背負著傳統日本的共性思維，更重新就因果關係審視著近代科學的根基，並對未來科學作出突破性的高邏輯構造。

曾有人說，他的生活過得自由而複雜，但我卻以為是因著純粹而富足。

猶記得我第一次聽到「博物學 (Historia Naturalis)」這個名詞時，那不明就裡且有點不知所措的愣二腦袋樣兒，實在是冒失的讓人只能掩面。

後來才知道，博物學是一個大過於我所理解的課題；
不光是涵蓋了對生態和行為的描述，也包含了對時間和演進的研究，更多的是對生命直觀的學習和實踐，進而形成某種態度性的思想學派。

直到後來讀到伊努特人是如何詮釋博物學時，更帶給我極大的震撼：
博物學是對自然景觀的耐心審問（Patient interrogation of a landscape）

似乎，演化進程與生命剖析已經不再是科學成就的方尖石碑，多樣性與存在價值的代入使得水晶骷髏也慢慢的不再僅為小部分人的知識信仰，而漸進式的時序也為所謂的 “傳承” 與 “繼承” 提供了最好的解釋。

而這些，都只不過是博物學的一小部分罷了。

就在我正從南方熊楠先生想到那位在台灣登山最後在婆羅洲玩物喪志而忘了回家的鹿野忠雄先生，以及受到鹿野忠雄先生影響而孜孜不倦最後獲得南方熊楠賞的國分直一先生時，眼睛不經意的飄到邊上農家的誠實商店。
就這麼一個瞬間，一袋只要 100円的熊野蜜柑把我的思緒暴力的從博物學的傳承與發展中，硬生生的給拽了出來。

一邊搖頭苦笑著自己這無以倫比的歐巴桑精神力，一邊算了算時間，想著柑橘怎麼會在初秋就已經上市，再過十天應該是霜降，吃柿子的季節啊！
畢竟《二十四節氣解》中是這麼說的：「氣肅而霜降，陰始凝也。」；
因此民間也因著晚秋乾燥肝火旺而口耳相傳著 “補冬不如補霜降”。

在中國傳統博物學著作《本草綱目》中是這麼記載的：
柿乃脾、肺、血分之果也，其味甘而氣平，性澀而能收，故有健脾澀腸，治嗽止血之功。

然而，在這個當間兒看著蜜柑，只能苦笑地在心中對李時珍先生聊表歉意的如此喃喃：「先生，或許這畢竟還是緯度有別吧！」

這幾天來，「道」這個字也一直在我心中徘徊著。

我還不確定我究竟會從這次的健行中領略到什麼，但隱隱的覺得似乎這三個石碑大概或許也在象徵性的提點著我：
這一路從那智山上邊觀光邊旅行邊健行的總行程不過三公里多，但我卻花了將近三個小時．也．太．會．耗．了．吧！

望著前方柏油路，想起那個差點被我忘在置物櫃，由小口自然の家準備的便當，也似乎在這個快要過了午時的點兒上，該找個地方祭祭五臟廟了。

（下一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