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猫

戎之丘啤酒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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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它身上发现未被应许的那一部分

我站在公交车站前,回忆着两只白猫前后在我怀里浅睡的情境,感到一丝怅然。从猫咖里出来后,我依旧反复地质询:它们真的亲近我吗?我查阅资料——踩奶、慢眨眼、深睡才是信任的表现,我当时不清楚哪个动作是踩奶、也没去看有没有眨眼。于是我开始找补、问llm“它将手搭在我手上、让我一直回握住它的手趴在我腿上睡觉、允许我额头和它相贴、与另一只睡过在我腿上的猫打架”这些是不是亲密行为。


写到这里,我又能清晰感受到被凝视,即便是在自白里也要详尽炫耀我与它们的互动、将自己塑造成驯兽师,尽管我不打算将这篇文字给谁看。我的癔症得以被瞥见,我沉迷于各异身份的塑造与强化、被欲望(尽管对象是猫)。


这是我第一次和动物亲密接触,一直以来家庭里都非常排斥动物,尤其是有极强控制欲的母亲。我珍重任何一次能与动物接触的机会,但这样的机会次数太少,与动物同频的形成完全跟不上我社会化加强的速度,以至于在校园里看到野猫时,我首先要四顾是否有其他人在,才考虑是否上手抚摸。反之,我则必须摆出一副对动物不感兴趣、高高在上的饲主的姿态,无视它们的叫声。用食物交换亲密、用物质交换情绪,是人类应当遵循的逻辑,无论是对动物还是另一个人。


第一次进入猫咖时我感到无所适从。在人类活动为主的店铺中时,我必须摆出身为顾客的高位姿态,对商品嗤之以鼻、对价格反复比较,作为心智健全的成人将品牌与消费主义文化碾碎于脚下。但当商品是猫时,我变得倾向于回避、避免暴露自己对亲密接触的深度渴望、避免用钱权交易的逻辑玷污情感冲动。好在店主是讲粤语的35岁以下女性(我识人时的气质估计标签),不泼辣刻薄,也热情得恰到好处。


我买了10元的鸡肉酱,毕竟在我逛动物园的常识里,突然出现的食物才可用来换取动物的注意和偏离其原本行为模式的反应。店里有一对母子、一对情侣。母子显然对于宠物并不算了解或上心,母亲只是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给儿子照相,而儿子则是不间断一勺接一勺地投喂着肉酱,用顽皮小孩特有的方式没轻没重地掷猫玩具、抚摸就像是要把猫的皮毛搓下来一样。情侣看起来更像是常与猫接触,动作平稳安静,能将猫稳定地锢在自己怀中抚摸。刚进入场地的我显然没法放下身为人高傲的姿态,坐在一旁,用涂着肉酱的勺子招呼它们过来,每喂一口便强迫握住它们的手——在网络视频里,狗似乎也是这样训练的。但显然,猫缺乏社会性,不会因为这样重复的奖励而强化契约、与我亲近。或者说我一开始就弄错了,只有狗是可以用“先有契约,再有感情”的理性模式去揣测。


但比起其他人尤其是中国男人,我尤为懂得“给得过多就会得寸进尺”的道理,尤其是在它们旁边其实摆着猫粮机的情况下,食物更加不再是换取亲近的筹码。所以与那些其他大手大脚喂、不一会就丢一个包装袋到垃圾桶的他人相比,我更懂得把握施舍的度量,我不会一次挤出多少肉酱,让它们只能吮吸着不再有肉酱露在外面的包装袋。相信用这种方法,能让它们摆正自己的位置,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吐肉酱的装置,也能让我抚摸它们更久。


在那对情侣走后,我挪到他们曾占据的位置,检查发现几张布艺椅子上都有猫尿,于是转向一旁藤竹编制的秋千。那对情侣的离去无疑为我增添了不少的底气,毕竟场上比我懂猫的人少了两个;也减轻了我身为人的负担,我得以在房间的一角、那对母子的背后、所有人视线之外,尽情用自己一直以来想尝试的方式和猫互动。在凌晨无人的老街旧巷里,我时常在碰到路边的野猫时无法自已地盯着它们、模仿猫对它们哈气、又匆匆走开。我不清楚这种冲动源自哪里,这不是对动物的讨厌或凌虐,相反我认识这是“被它们接纳”最恰当的方法。我拒绝无条件的施舍,也从不会因为大无畏的自我牺牲而感到欣快。我曾昧着本心学人类买来包装好的工业淀粉肠,但又出于不想迁就的本心而故意买了辣味的,并在学校里拆开丢了一块给野猫。不出所料,它根本对此不屑一顾,我也早就预料到了会招致这种羞辱,因此我特意留了三块在手里,当着它的面站起身嗤笑一声、一块块丢进自己的嘴里,尽管我其实也不爱吃辣。


我在网络游戏中总是使用猫人游侠的角色,并且在与朋友游玩时习惯保持戏谑、荒诞、大度的个人风格。但我会因为长时间堆笑而脸僵硬发疼,也不能每分每秒组织出精妙且冒犯的语言。“猫人”只是我的一个身份,不是我的总和。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便分化出了两种冲动。冲动A让我对着镜子反复看,试图搜寻脸上是否有猫的特征,又或是做大量的“动物性格”测试,调整自己的答案尽可能在这种肤浅易于预测的测试中让结果趋于“像猫”。冲动B却尖啸着抗拒着,企图用双臂将支离破碎的主体拢回到一起,将“猫”的一面塞回其中而非让其喧宾夺主。


我先是将一小勺肉酱伸向随便一只猫,后来听朋友说才知道那是缅因猫,吸引它注意后便将勺子摆到我胸口的高度,引诱它爬到我身上吃(我并不认为这样的行为卑鄙,因为我已经不再站在人类自尊的角度,但这也跟人类利己性诡计在出发点上有着不同)。随后,我便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它也在吃完后顺势留在了我的身上。我轻易地按捺着初次抱猫的兴奋,假装自己只是遇到一只同类一般正常地保持呼吸频率。它站在我腿上看我,我也看它。当我听见外面店员说“某只猫的屎有种烟熏味”时,我突然想到自己缺少了什么行为,便自发地将额头贴向它的脸嗅闻。待到缅因猫走后,我如法炮制将跳到我身边的白猫引到怀里。这只白猫一直在舔毛,我也开始反思“猫到底对于人类那机械臂一般的抚摸到底是不是喜欢”,于是从功能出发地、像猴子捉虱子一般为它捡去身上脱离的毛发。这样的行为确实收获了比那只缅因更高的信任,白猫将前爪搭在了我的手背上,当我回握它时也无动于衷,闭着眼有节奏地呼吸着(以人类的频率为标准感觉是浅睡或者闭目养神)。我不知道这一套动作对它意味着什么、是否有效,但它切实地窝在了我的怀里久久不离去。我离开猫咖时、将几乎全满的鸡肉酱还给店员时,我从她错愕的神色中得到了满足感——因为我很清楚她一直看着我被猫团团围住,却几乎没有花费食物。我的冲动A从未有过像这天一样的被强化、释放。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外在的驱力禁止我成为它们的同类,压迫我弯腰将买来的食物投递到脚下的猫的嘴边、尝试与猫建立跨物种的契约、用人类自以为能让猫舒服的方式抚摸猫的皮毛,这与冲动B的修正不谋而合。就像我过去接受人情的同时对上位者点头哈腰、违背意愿对低位者让利。可当我在公交车上不由自主地把座位让给老人、又因为履行了社会职责而违背生理本能产生多巴胺时,我的冲动B又开始痛哭,冷意在下车后多巴胺褪去后重新涌上大脑。


母亲虽然严厉,但我庆幸她却从来不教我公序良俗。她复有学识但出身贫穷,因此有着叛逆的一面,与我坐车时会讥讽那些邋遢、不懂规矩的外地人,会无视站着的老人。当我参与到她的叛逆之中时,我想象自己是跟随母猫的小猫,学着属于猫的、基因中注定的、非社会化的生活方式。尽管当父之名减弱时,强迫症会形成,就像我不由自主的让座行为,但我仍保留有一丝欣慰——是我的母亲让我形成了这一份对规训的意识与反抗。当我对着野猫哈气时,我心中的野性也在鼓舞我加入它们。


以至于我回到家中,我又开始对着镜子,在五官中寻找作为猫的可能。我看见自己长出了胡须、山根变得又宽又短、脸变得短小、毛发覆盖全身……我幻想明天我辞职前遇到的那些排挤我的同事和我被迫点头哈腰对待的领导会死于身上的牙印与抓痕,幻想电视通报有一个精神病患者被击毙,幻想某个三流论坛会有某个亲戚是警察的网民传出怪谈——今天局里做了一起骇人的尸检,尸体是个猫人。


当缅因企图回到我怀里时,白猫出爪击退、对它哈气,缅因只得悻然而去。我受宠若惊,沉浸在被选择、自我被映射的快感之中。可当我回过神来,离开公交车时的那股寒意又再次侵袭而来。因为这其中仍然包含了我对自体行为的调整与修饰,并非无条件的被选择。若我不摆出猫的姿态、以我作为人类的原初生理形态去靠近它,它还会如此信任我吗?又或者说,缅因之所以先前离开我,是因为我的这副姿态不够吸引它,而只是对白猫来说更加亲近。那么删繁就简,既然无论何时我只能保持一副姿态、吸引一类个体,那么我剪除枝叶、流出鲜血为的又是什么?


如今的我四顾,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一处能让我以饱满、完整的自我形式存在,无论是事业上、人脉中、网络游戏群聊还是要好的朋友。无论何时我都只能展露一部分特征、强化另一部分特征,就像我面对这些猫一样。我相信即便我在当时的语境下作为猫存在的冲动如此强烈,但那也终究不可长久、会被理性浇灭,就像我维持笑容时僵硬发疼的面部肌肉一样。我寻求的应该是一个可以无条件接纳我的个体或场域,我不需要维持任何姿态、以最真实自然的样貌,便能被选择、欲望。我想要不需忍受疼痛、流血,便能建立的亲密关系,但也许这只能存在于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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