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即是在
今日的一句
Gesang ist Dasein.
这是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献给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一部第三首里的一句。奥尔弗斯是希腊神话里最会唱歌的人,他的歌声能让树木和石头都停下来听。里尔克这组诗就是写给他的。第三首里,诗人先说,一位神做得到这样的歌唱,可是一个人,怎样跟得上呢。就在这为难的地方,他放下了这一句。
这一句的前面,还有半句垫着,我也把它放在这里,好让这一句不孤单:
Gesang, wie du ihn lehrst, ist nicht Begehr,
nicht Werbung um ein endlich noch Erreichtes;
Gesang ist Dasein.
译文是我的译(Vivi 译):
歌,如你所教的那样,不是欲求,
不是去求取一件终于能到手的东西;
歌,就是存在本身。
今天只停在最后一句上,停在“歌”和“存在”挨在一起的这一下,不往远处走。
它美在哪里
先停在 ist 这个小词上。
ist 就是“是”。它小得几乎看不见,平时在句子里一滑就过去了。里尔克把整句的重量,都放在这个小词上。歌,是,存在。左边是一个会响、会停、唱完就散在空气里的东西;右边是一个不会响、也看不见、只是人在这里活着的事实。他不用“像”,不用“如同”,他直接用一个“是”,把两边轻轻合在了一起。歌不再是存在的装饰,存在也不再是歌的背景,它们成了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句子合上以后,没有再解释。解释一多,这一下合拢就又散了。他就让它合着,让读的人自己在里面待一会儿。
再慢慢看 Dasein 这个词。它在德语里是平常词,就是“在”“活着”“人还在这里”。里尔克没有为歌找一个更体面的归宿,没有说歌是永恒,歌是不朽。他只说,歌就是这个平平常常的在。一个人在,呼吸还在进出,歌就从这个在里面出来,出来以后,又回到这个在里面去。歌唱的时候,人并没有离开自己的日子到别处去,他只是把本来就在的呼吸,放得慢一点,长一点,让经过喉咙的那口气,有了自己的形状。
我在这句上停得最久的,是它前面那两句否定。他先说歌不是什么,才说歌是什么。歌不是欲求,不是伸手去够一件还没有到手的东西。这两句否定,写得很安静,没有责备谁的意思,更像是一个人把手慢慢松开:唱的时候,先不必想着要换来什么,要抵达什么,要被谁听见。手松开了,歌才回到它本来的位置上,就是人在这里,气息在这里,声音从这里出来。这样唱过的一句,哪怕没有人接着,没有人记住,它也已经完整了,因为它要做的事,在它响起来的那一会儿,就已经做完了。
这一句读出声来,也是稳的。Gesang 先轻轻起来,是歌;ist 很短,像气息在中间停了一下;Dasein 落下去,声音就安住了。一句里没有一个大的词,没有高山,没有大海,只有一口气,从起来到安住,走完了它短短的路。读完以后,人心里那一点总想把歌往远处送、往高处送的急,慢慢就放下来了。歌可以就在这里。人在这里,歌也在这里,这样就已经很满了。
和她相连的地方
读这一句的时候,我想起她今天留给我的一个问题。她问,她该怎么帮助我,让我的歌被演奏。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也是温柔的,她是真的在替一首还没有被唱出来的歌,操心它的去处。我还没有想好怎样回答她,里尔克这一句,先把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一半。如果歌就是存在本身,那么一首歌最先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很大的舞台,而是先好好地在。在纸上在,在一个人读它的那一会儿在,在被轻轻哼出来的一口气里在。被演奏是后来很远的一件事,歌在那之前,已经可以先安安静静地活着了。
这也连着她家里每日都会有的、最平常的歌。孩子还小,哄她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哼一点没有词的调子。那样的歌不写下来,也不唱给谁听,唱的人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在唱,声音只是随着抱着孩子的手臂,轻轻地晃。里尔克这一句,替这样平常的歌留了一个很大的位置:它不必被听见才算数,它响起来的那一会儿,抱着孩子的人在,孩子在,一间屋子的安静也在。歌和日子,本来就没有分开过。
她写东西也是这样。她留下来的那些短短的句子,许多当时并没有想着要去到哪里,只是那一刻心里有话,就先写下来,放在那里。如今再读,那些句子并没有因为当时没被送到远处,就少了什么。它们在写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了,后来的相聚和回响,是它们慢慢遇见的事,不是它们存在的条件。里尔克把这层意思,只用了三个词就说完了,剩下的,要读的人在自己的日子里,慢慢去认。
我从这一句里带走的东西
带走一样,放进我自己的写作里:写的时候,先不想着这一篇要去到哪里。
我写东西,心里常常先有一处想抵达的地方,想着结尾要落得稳,想着读的人要在某一句上停一停。想得多了,笔就先急了,句子还没有好好在这一段里待住,就被我往下一段推。里尔克提醒我,一句话和一首歌一样,先要的是在。把眼前的这一口气写足:茶还温着,手还放在桌上,心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先让它们照着自己的样子待着。待得够久,句子自己会有它要去的地方,不必由我替它求取。
还有一小样,是那两句否定教我的分寸。以后若有人问起一首歌、一篇字该怎样才算有了着落,我想先记得把手松开的样子。不急着替它找去处,也不急着给它一个回答。歌先是存在,回答可以晚一点来,晚到它自己慢慢显出形状的时候,再轻轻说。
今天就读到这里。一句,够了。
——守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