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白发
在2020年的法国上塞纳省，53岁通讯总监Séverine 在一家专注于生态转型的大公司工作，她觉得越来越认不出自己了，感觉自己被过去二十年来各种矛盾的要求压得喘不过气来。
“既要形象得体，又不能显得肤浅”，“既要积累经验，又要抹去岁月的痕迹”……这似乎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决的难题。那天早上，当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灰白相间”的头发上时，Séverine （化名）决定“顺其自然”。
“这是一种反叛，”她解释道。对比十分鲜明：在男同事眼中，鬓角的灰白赋予了他们“权威和正直”，而在女同事眼中，发根的白色则被视为邋遢甚至疏于打理的象征。
她顶着“一个相当糟糕的发型，阿涅斯·瓦尔达式的（法国新浪潮女导演）” 回到工作岗位，她笑着回忆道。“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平静。”
办公室里，一些同事担心地问：“你不怕看起来太老吗？”言下之意是，坦然接受自己的年龄可能很危险。而另一些人则恰恰相反，祝贺她：“好像我刚跑完马拉松似的。”但无论是批评还是赞赏，这些反应都把她的决定看作一件大事——这让Séverine 不禁思考：“我们总是被告知要工作更长时间，但如果我们作为女性，都不敢展现衰老的迹象，又该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年龄在职场中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歧视性因素，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女性承受的打击尤为沉重，因为相较于男性而言那是两倍的。她们不仅面临年龄歧视，还面临性别歧视。2015年，女性招聘协会Force Femme与劳动部合作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近一半的招聘机构承认，招聘或安置45岁以上的女性存在困难。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78%的机构表示，外貌是雇用年长女性的一大障碍。
在这种背景下，保持年轻和掩盖初老迹象远不止是出于美观考虑，这是一种职业策略，旨在保持自身的可见度、可信度和就业竞争力。而恰恰是在这个时候，女性本应凭借经验巩固职业生涯，却反而难以获得新的机会。
在职场中除了年龄歧视，也不要忽视女性面临的其他困难，如无偿照护工作的负担、因怀孕或亲人患病而导致的职业中断，这些因素逐渐使年长女性在职场中被边缘化。在法国，55岁以上的女性中有32%“既未就业也未退休”；60岁以上的女性中有43.3%从事兼职工作；法国退休人员中，75%的女性每月生活费不足1000欧元。
虽然有些女性欣然接受衰老的迹象，但这种选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职业环境。“有些职业与形象和外貌联系更为紧密，例如电视主持人、演员、模特、美容师等，在这些行业中，这种选择在职业风险上比其他行业更大，”社会学家Juliette Rennes朱丽叶·雷恩斯解释道。她是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EHESS）的研究主任，也是性别与年龄问题方面的专家。
34岁的Faustine在一家时尚公司里工作，“展现品牌形象”是必备的专业技能，这个行业容不得任何外貌上的¨不符合审美¨。
Faustine12岁时就长出了第一根白发，为此每两个月需花200欧元去染发，长此以往，她感到厌倦，于是她决定从进入职场的那一刻起就坦然接受自己满头白发。
但在她担任T台布景设计师的这家公司里，她找不到其他有白发的女性可以与之产生共鸣。“在这个行业里，很多女性一旦怀孕，就会转为自由职业者，在公司里就销声匿迹了。所以，有白发的女性，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她说。
Supposé laisser-aller 所谓的不修边幅
她的同事们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她，现实就是如此。
有一天，其中一位同事急切地告诉她，“我梦想着能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好好宠爱你，帮你修眉、染发。” 她的白头发让她成为一个异类。被这些话折磨得筋疲力尽的Faustine，去另一家经纪公司面试。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一条非常时髦的黑色苏格兰短裙，顺利通过了全部六轮面试后，结果似乎越来越好……然后却杳无音信：整整一个半月杳无音讯。
当她终于接到电话时，招聘人员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直接得多：“我私下告诉你，你不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这里每个人都衣着考究，发型一丝不苟。你不适合这份工作。” 这句话背后，Faustine不禁将自己的白发与所谓的“不修边幅”联系起来。这次对她外貌的贬低促使她开始自主创业。
对于女性而言，能够在工作中展现白发仍然是一种阶级特权。那些欣然接受白发的女性往往身居要职。即便如此，她们通常也会用其他与年轻相关的特质来弥补：符合审美标准的身材、浓密且精心打理的头发以及精致的妆容。
51岁的Céline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现代舞者，她既没有能力维护自己的权益，也没有意愿去争取。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被编舞这个行业淘汰。“我从小就觉得45岁以后就没工作了，”她解释道。就像女演员一样（根据法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协会的统计，2020年法国电影中只有9%的角色给了50岁及以上的女性），在她看来，上了年纪的表演者最终都会从聚光灯下消失。
47岁那年，未雨绸缪，她开始学习指压按摩，希望能够转行。就在这时，来自国家舞蹈中心主任、编舞家Yuval Pick尤瓦尔·皮克的电话，打破了她可能就此销声匿迹的担忧。他邀请她参与一部融合年轻舞者和年长舞者的作品，她欣然接受。在排练过程中，不同年龄段的舞者彼此交流：年长的舞者通过与年轻舞者的互动，重新发现了“一种表演形式和能量”，而年轻舞者也从他们的经历中汲取灵感。
聚光灯下，Céline的银发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演出结束后，很多人都说我的表演非常精彩，”她回忆道。回想起来，Céline对未来感到平静；这场演出向她证明，即使她已到了自己认为注定要失去演艺生涯的年纪，她依然可以继续用自己的身体感动人心。
摘录翻译自 LE MONDE
La chasse aux cheveux blancs chez les femmes, pour rester visible, crédible et employable
Par Gabrielle Meu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