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
周六去了趟助教老师的家。之前她说有个小手术,过后让我带孩子去她家玩。我没问是怎么了,毕竟在我看来,能直说的都可以说,不必遮掩。助教名叫Jane,中文名不详。我也没有太多好奇心,实在是习惯了,好再中国人的英文名取的都比较简单,让人能记住。
这是我第一次去她家。房子很大,五个睡房三个车库的大房子。如我所料,她一个人住。她带我参观了前院,说她的院子很简单,她还带我看了她种的葱和韭菜。还培育了一些玫瑰的扦插,挺有成就感的告诉我,等苗长大些她再把它们种在花坛里。她还在学习堆肥。我想,每一个在这边孤独的灵魂都会找到种花种菜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抑郁。她说一开始认识我的时侯她就觉得我和她很像。有可能是地域的原因,生活习惯上的类同,亦或是我们曾经也是忙碌的职场人在没退休的状态下辞职带娃来美。
窗外能看到游泳池和墙外的高尔夫球场。泳池里的清洁机拖着个管子像蛇一样不停的在晃动。我们坐下来嗑她老公从中国带去的瓜子。她说放冰箱里不会坏,但我吃着不那么脆。我知道,平时,她不太会一个人去嗑。瓜子壳她说收集起来堆肥用。屋里摆满了妨真植物那株唯一的真兰花养得不错。她很骄傲,因为是去年买的,今年花茎上结了花苞重新开了花。她从厨房储物间拿饼干给我女儿,都是她老公从国内带来的,她说带了很多,因为习惯了,每次来都以为自己的女儿还在家。
大房子天花板很高,正餐厅的餐桌顶上垂着一盏水晶灯。天窗透过的阳光折射在地上的彩虹色闪闪的引起女儿的注意。Jane说这是她老公买的。原来的屋主只吊了一个很丑的灯,现在还摆在车库没有扔。像这样的灯,一下买了三个,花了两万多刀。水晶大灯真的很气派,也很耀眼。怎么说呢,像在酒店的大厅里和餐厅里,但我还是喜欢厨房岛台窗边的小餐桌,靠着窗,有兰花,温暖的多。
她说,这房子是她老公通过中介买的,空关六个月后,他们一家才过来,他老公住了两周就回国了,留下她和女儿两个人。那时侯,房子里什么也没有。两套沙发是后来买的新的,餐厅的碗柜是她后来买的二手的。现在里面堆满了餐盘和杯子之类的餐具,但她根本没有使用它们的时侯,就像外面的烧烤架。所以,她把外面的室外沙发搬进了一个车库,怕放在外面日晒雨淋的会坏,这一放就是十几年。我看到她摆在台面上的高压锅,厨柜全被塞满了,她说这样才像家。
她女儿现在在纽约的华尔街一家排名前四的会计事务所工作。租的公寓,记得有一次她去帮忙搬过家。女儿工资待遇很好,回家的机票都是公费的。但忙的时侯,她也心疼女儿临晨两三点还在办公室。今年过年,她飞去了纽约,纽约的冬天让她整个身体都犯了病。支气管,肩周炎,加上更年期哪里哪里都疼,然后回来就动了痔疮手术。她老公住了一个月就回国了。手术当天就回家了休息。当时她说她还想着美国技术真好,当天就能出院。结果后面。。。。。。她没说,只是说她在网上差评了那个医生。她说这次的经历让她把之前所有的想法都推翻了,养老她得回中国。我很高兴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早些遇到坏医生,也是好事。而且,美国的好医生都是为有钱人服务的。剩下的,懂人性的都明白,花了那么多钱读出来的医生,当然只想着下班和休假。本来就为了高薪和职业福利去的,能如何有职业道德?除非是那样做志愿者的白求恩大夫了,这种我们也遇不到。更何况,美国有多少人,他们的临床经验又能积累多少。这么说吧,我女儿上次手骨折,医生连包扎都包了好几次,但最终也没能包扎好。总之,她说,早知道这样,她就不会听那个医生的话去做这个手术了。
她说她五月份社区大学放假了就回国。我问房子谁看?因为就算没宠物,就算有智能洒水器她还有游泳池和邮箱。她说,她的邻居。我很好奇的问,一般暑假大家不都会出门度假吗?她说邻居现在还在国外没回来呢,她现在帮邻居看家收信,然后她要走时就相互帮忙。如果遇到两人同时在国外,那就找另一个邻居,那是个中国女人,嫁了一个老外,她就不常回国。
聊着聊着,她说起她的老公,她说她老公事业发展不错,也嚷着让她不要再去做助教了,可她觉得房子成本很高,本该六个人住的房子,她一个人住很不值,房子的维护成本高,每月的水费及各种开销,我知道她是一个节俭的人,不赚钱就靠老公给生活费,我能理解那种感受。她的穿着很朴素,她甚至还会为了节约水费用洗碗的水浇花。车库里挂着她晾晒的手洗的衣服,两辆特斯拉就被杂物围了起来。她庆幸她老公没有花边事件,更在这次手术后体会到人老了身边必定要有个老伴。在这居家疗养的日子里,她老公伺候她,但或许是她也看到了,她老公某些照顾上的不足吧,在如此便利的国内住习惯的人,在国外哪能习惯。何况是不能外出吃饭,有忌口,冰箱里塞满了冷冻水饺,车库里堆成山的瓶装水,和作为烧粥吃的预拌蛋糕玉米粉。
她的老公每年来美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个月,她每年回去三个月,夫妻俩就是五个月在一起。一家三口,一个苏州,一个洛杉矶,一个纽约。五个卧室的大房子真不实用,就只有她一个人在里面游荡。这是我四年后再见她,她的颧骨越发明显,感觉整个人没多少肉,深深的黑眼圈和无力的体态,跟那个当初在超市遇见都能飞奔过来给我拥抱的她判若两人。当年她来我家看望脚骨折的我,我说感谢她来看我,毕竟初来咂到算不上朋友。她说以后老了也能去看看她就好。当时听着就很悲凉。这次看到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是羡慕,心里有点心疼。她摸我女儿的脸,说她家里就缺这样一个孩子。我说以后她女儿生了就有了。于是,就又引出了另一个话题。
她说她的女儿问她如果她在纽约发展好,定居下来,她可不可以和她一起住。她冷静的说了声不太想去。纽约的冬天太冷,冷到把她N年没出来的支气管炎折腾了回来。她说她老公也不想把这套房子卖了。就算卖,要搬家,这些东西太多。好不容易疯狂的买买买,将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填成家的样子,也适应了这个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家,搬家,又是一种痛。她说最近她有翻看她结婚时的录像。当时在场的人都死了大半了。她说她女儿从小都没怎么需要父母管,很懂事很优秀。想起当年14岁刚来美国放学回家时因为听不懂而流泪的样子。孩子总会远离父母独自飞翔,但自己因为身体没法一直伴随。她们聊天时谈起过她死后要火化还是棺材入土,Jane说要后者。她女儿问她,你不怕被虫子咬吗?她说不怕。我想,她能回国住上三个月,也只是在她女儿去纽约开始上大学时的事了。在这之前,她都被这房子和孩子锁着哪里也去不了。她看着视频,忆着年轻时,她守着一间大房子,满满的填她的心。她说再老一点,她要写回忆录,她女儿说帮她出版。其实,现在她就可以开始写。回忆录从哪开始都不晚。
死亡一直不遥远。而生一场病,真能让自己静下心来想一些平时不以为然的事情。也足以让自己把以往的想法推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