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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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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笑,是一種求救〉

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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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心裡卻很想大聲說:那不是我,那是我演出來的我。最後,我還是沒有說出口。我只是笑了一下,說:「謝謝你。」

有沒有人注意過,那些最常逗大家笑的人,其實私下最安靜?

在群體裡,他們總是第一個接話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自嘲、什麼時候該幫忙緩和氣氛,也知道該用哪一種笑,把即將落下來的沉默接住。他們熟悉節奏,理解空氣,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場面舒服一點。

可是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那些聲音就全部消失了。手機不再響,話也不想說了,甚至連開燈都顯得多餘。整個人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需要暫時放著的身體。

我就是那樣的人。

我笑得很好看。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一種後來才學會的能力。嘴角上揚的角度不能太誇張,不然會顯得敷衍;眼睛要有一點光,但不能太亮,否則會讓人誤會你真的很快樂。笑的時間也要剛好,太短像是沒誠意,太久又會讓人不安。

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大笑,什麼時候該靦腆,什麼時候該用笑聲轉移焦點、打斷尷尬、拆解壓力。那些反應,久了之後幾乎不需要思考,身體會自己完成。

很少有人知道,那些笑,其實是我撐住自己的方式。

我用笑包裝脆弱。不是因為我不想被理解,而是因為我慢慢發現,真正的脆弱,往往沒有地方可以安放。它太真實了,真實到會讓人不知所措,甚至急著想把話題轉走。

我曾經試過不笑,只是誠實地說出自己的狀態。那次經驗並不戲劇化,也沒有衝突,只是氣氛突然變得很怪。對方愣了一下,很快又把話接回輕鬆的方向,像是我不小心打翻了餐桌上的水,大家忙著擦乾,卻沒有人問我有沒有被濺到。

從那之後,我學會了把「笑」當成一種緩衝。

你問我最近好不好,我笑。
你說我看起來很好,我笑。
你半開玩笑地說:「你哪像有憂鬱症啊。」
我也笑。

不是因為我覺得好笑,而是因為我知道,那是當下最不會讓任何人為難的反應。如果我不笑,空氣會變重;如果我哭,場面會變得太真實。笑,剛剛好卡在那條安全線上。

所以我笑。
笑得體面、妥當、無害。

有一次,我站在鏡子前練習微笑。不是玩笑,我真的做過那件事。那天的我已經很累了,卻還是站在鏡子前,一次又一次調整嘴角、眼神,還有臉部肌肉鬆弛的程度。

我想要看起來沒事。

不是因為我覺得那樣比較好,而是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比較容易接納一張「沒事的臉」。久而久之,我真的越來越像那樣的人——看起來穩定、溫柔、沒有破口。

只是沒有人知道,我常常一邊笑,一邊在心裡默念:救命。

那是一種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呼救。沒有聲音,也沒有形狀,只是反覆出現,像在提醒我,其實我已經撐得有點久了。

有時候我覺得,我的笑像一面牆。它替我擋下許多關心,也把我自己的崩潰關在裡面。久了之後,我甚至不確定,那面牆到底是在保護我,還是在囚禁我。

大家都覺得我堅強、好相處、很陽光、很會照顧別人。於是我也只能越來越像那樣的人。越笑,越沒有人察覺我在痛;越痛,就只能笑得更用力一點。

我笑著說:「最近還不錯啦。」
笑著說:「沒什麼啦,我習慣了。」
笑著說:「你比較辛苦吧,我還好。」

但你知道嗎?有些笑,其實是在把哭咬碎、吞下去之後,剩下來的一種肌肉記憶。不是情緒過去了,而是身體記住了該怎麼隱藏。

我曾經在朋友面前放下笑容,只是沉默。什麼都沒說,只是讓臉停在原本的樣子。結果他看著我,皺了一下眉,說:「你這樣好不習慣喔,今天怎麼怪怪的?」

我不是怪。
我只是累了。

累到撐不住那張一直笑著的臉,累到只想安靜一會,不解釋、不逗樂、不維持氣氛。可世界早就習慣了那個讓人感到舒服的人,從來沒想過,他也會有需要被接住的時候。

我最害怕的,是那種「你看起來很好啊」的讚美。那句話像一道溫柔的封印,把我困在「不能不好」的形象裡。久了之後,我連想求助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是因為我變堅強了,而是因為我知道,就算我說了,也未必會被相信。

所以我選擇在沒人的時候哭。半夜,躲進棉被裡,讓眼淚靜靜地流,不發出聲音。有時候,我甚至哭不出來,只是一種悶著的濕氣,堵在胸口,像快要窒息。

隔天早上,我會洗臉、化妝,套上那張笑得剛剛好的臉,走進人群,說:「早啊。」那個我,依然準時出現。

這樣的循環,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已經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那個會哭的,還是那個一直笑的。

有一天,一位朋友對我說:「我真的很羨慕你,總是那麼穩定,那麼溫柔。」我笑了,但心裡卻很想大聲說:那不是我,那是我演出來的我。

最後,我還是沒有說出口。我只是笑了一下,說:「謝謝你。」

那也是一種求救。一種已經無力解釋,只能用最熟悉的方式,輕輕示意的求救。

這個世界最可怕的地方,是我們太習慣把「笑著」當成一種安全的表現。但對有些人來說,笑,反而是最危險的警訊。

有些笑,其實是在說
我快撐不住了。
你能不能,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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