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專欄】蕩婦自白I

本文涉及談論性暴力議題與相關心情，恐造成閱讀者替代性創傷，請斟酌自身狀況評估是否繼續閱覽

〈蕩婦自白I〉

他決定離開的時候

不屬於我的便全讓他帶走

我隻身躺在這片冷清之中

望向天花板的

已是一雙空洞

幾天後在曾經相擁的角落

我被失控的野獸生吞活剝

染上一身難以洗去的腥紅

我理應要撕心裂肺地哀慟

可是為什麼

比起被壓制在床榻上肆意掠奪

孤絕中的寂寞更讓人難以承受

巨大的困惑席捲而來，將我淹沒

但這無聲的呼救

沒看過世界背面的人如何能聽懂

為了把這噬人的麻木徹底擺脫

我必須再次狠狠地感受到疼痛

曾經相依的戀人

已經頭也不回冷漠地出走

在絕望當中尊嚴又有何用

蕩婦與野獸，性慾與寂寞

今天能存活，明日便依舊

只要捨棄曾經驕傲的自我

何不彼此滿足，相互利用

後記

做完筆錄後我就時常在想，被質疑當時為何再次接觸加害人的時候，我到底該怎麼解釋，才能得到認同。

起初我找了很多心理學和創傷反應的相關解釋：解離、認知失調、權力或角色反轉等等，我以為那些專有名詞會很有說服力，但拼湊起來卻像是無力的辯解，因為我很清楚，只要聽的人不相信，我說什麼都沒有用。

所以我不想再解釋了，我選擇直接展露真實，毫無保留、赤裸裸的。

曾經我將那些標籤一股腦地往身上貼，以為這樣就能夠否認自己被肆意掠奪了的事實，但過了八年我才終於發現，當時再次向惡意靠近，是因為恐懼孤絕更甚於傷害——那不是墮落，而是絕望中的自欺。

不久前偶然看見一個小女孩的文字，她說在看《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時》，覺得自己更像曉奇。被傷害之後，她開始刻意去靠近那些不懷好意，並在那片無盡的混亂中深深痛恨自己，也因此害怕，身邊的人在發現這一切後，無法接納這樣的她。

於是我和她分享了我的故事，我想讓她知道，那些看似難以理解的行為的確是會發生的，我想讓她知道，有人能夠理解她，因為我也和她一樣，覺得自己更像曉奇。

她向我道謝，我想我的確做對了些什麼。

所以我要去打破那些狹隘的想像、拆解蕩婦的汙名，我要旁人看見，這也是創傷的模樣，我相信若有人敢說，就會有更多人願意說。當年的我沒有看過類似的故事，不明白自己為何變成那副醜惡扭曲的樣子，我無法說，也不敢說，於是只能讓這個傷口爛在心裡，然後繼續過日子。

去年做筆錄的前幾日，我夢見自己上吊自殺。

夢裡我沒有死，而在那之後出現了一個惡鬼，我倉皇逃離，她則是陰魂不散地在我身後追趕著；夢醒後，我覺得定是因為我沒有死成，她才會窮追不捨要取我的性命。

如今再想起那個夢境，我發覺追著我跑的也許不是惡鬼，而是當年的自己——是因為我忽略她、厭惡她，才使得那個女孩在夢中的形貌可怖至極，而她的出現也不是為了取我性命，只是要我看見她、埋葬她。

因此我回望地獄、為地獄作詩。

這是詩文也是祭文。

我要重新擁抱她，並為她哀悼。

E，2026/05/06

倖存者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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