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榴莲

01

在我不喜欢的水果当中，榴莲毫无争议地排在第一。

02

曾经有位东南亚某国的准拿督，一位华人老先生，在国内投资了一个房地产项目。我作为与该项目有贷款合作的A银行的律师，经常要跑项目现场。

有一次我在项目现场忙到中午，于是就和几个熟悉的销售员凑在会议室里一起吃午饭。这时，项目经理陪着一位雍容富态的老太太进来，介绍说这位是拿督夫人，想来见见银行的律师。我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抖擞精神和拿督夫人周旋。拿督夫人很健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后，还郑重地拿出家乡特产——榴莲干给我尝。当我听到“榴莲”两个字时，笑容应该是僵硬在了脸上，因为拿督夫人随即一个劲的解释说，榴莲实在是个好东西，闻着臭、吃着香，而且榴莲干的气味就更淡。

无论是项目总裁夫人，还是拿督夫人，哪个身份我都拗不过。我用尽全力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接过榴莲干，几乎都没嚼，就囫囵一口吞了下去。实话实说，不难吃，气味相比鲜榴莲淡了很多，勉强在我的忍受范围内。不过，当拿督夫人继续从她的随身包里掏出榴莲干并往我这边推过来的时候，我有点崩溃。还好项目经理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过来，说销售大厅里有个贷款客户对于条款有疑问，需要律师给解释一下，就此把我从会议室里救出去了。

当时，另有一家B银行也在同一个项目提供贷款服务，而且，B银行的贷款条件更宽松，放款迅速，很快就把项目里的贷款业务抢走了一大半。我们这边技不如人，倒也没什么不服气的。

转眼到了项目开盘一周年，拿督大人搞了个答谢酒会，邀请了包括贷款银行在内的合作伙伴一起参加，我也在受邀之列。

酒会上，拿督夫妇穿梭在各色人等之间，谈笑风生。转到我身旁时，项目经理赶紧把我介绍给拿督大人，说我是贷款银行的律师。我此前没见过拿督本人，这次见拿督精神矍铄、平易近人，不由得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而且拿督大人还先向我伸出手，我激动之下，赶紧用双手捧住拿督大人厚实的手掌。拿督笑眯眯地对我说：“律师，你辛苦了，这个项目能够顺利推进，多亏了你们B银行的大力支持啊！”

我捧着拿督大人的双手瞬间停止了摇动，笑容冻在了咧开的嘴角。我嗫嚅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字：“拿督大人，我是A银行的律师。”四周顿时陷入了死寂。

我此时还只是一个刚入行没多久的生瓜蛋子，在后续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我见证了许多堪比川剧大师的变脸。即便如此，拿督大人的变脸技巧放在这些大师里面，那也是十分炸裂的。拿督大人的眼角、嘴角本来都在上翘，看上去像个极其愉悦的笑弥勒，但一瞬间，眼角、嘴角都倒转了180度，变成了丧门星。他抽出手，没有说第二个字，转身就走了。

没过几天，A银行就被项目方扫地出门，我当然也就无缘再吃到拿督夫人的榴莲干了。

03

我的朋友老Y，人极聪明，参加工作后就在财务岗位，花了不到十年时间，中间经过几次跳槽，成功做到了一家大型外企的总经理，到四十出头时，就财务自由了。

老Y爱吃榴莲，爱到上瘾的那种。不过他知道我讨厌这玩意，故而从不在我面前吃。

老Y一直没结婚，但情史丰富。他虽然说不上多帅，但高高瘦瘦，人斯文，又有钱，要博取女孩子好感也不算难事。在我印象里，老Y谈过很多女孩子。而且，老Y有一个过人之处。他交往的那些女孩子本来没有一个喜欢吃榴莲的，和他相处后，无一例外都成为了榴莲的狂热爱好者。所以，老Y说和女孩吃饭了，看电影了，甚至牵手了，我们都不当回事。只有当老Y说，女孩要吃榴莲了，我们才会确定，这是正式开始谈恋爱了。

老Y情路艰辛。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次看老Y也很投入，绝对不是浪荡公子随便玩玩的那种，其中好些女朋友老Y都带出来和我们见过面，有活泼的，有娴静的，有端庄的，但就是每次都无法长久。而且，每次分手都分得地动山摇、撕心裂肺，分了之后都会顶着一对黑眼圈、满头乱发来找我吃饭。次数多了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换着花样来安慰他，最后也只能说：“好歹也不是一事无成，你还是又培养出了一个爱吃榴莲的同志嘛。”

从此，在我的世界观里，榴莲就等于苦涩的爱情果/分手果。

04

小J年纪和我差不多，是一位单亲妈妈。

我的一位好友介绍我们认识。接触几次后，我觉得小J人还是比较豪爽的。所以当她提出想加入我所在的事务所时，我把她推荐给了我的老板。不巧的是，我老板当时有一个外地的项目，要出差一个多月，小J的事情就暂时放下了。没想到，在此期间，我们事务所另外一位合伙人在做业务时碰到对方当事人请的律师，号称也是我们事务所的。一看名片，粗看很像我们所的名片，但细看之下错漏百出；再一看名字，是小J。他回所后一打听，才知道我老板面试过小J，但根本还没谈是否录用的事情。我老板知道这件事情后，出差中途跑回来，要我赶紧处理。还好我老板算是个厚道人，也没怪我，也没说追究小J什么责任，只是要她别再这样搞了。入职的事情当然也不用再提了。

我当然也很不高兴，但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只当是生活压力之下才做了糊涂事，于是和她说，法律圈子就这么大，万万不可自作聪明；另外别着急，我会给她留意机会的。

之后大概不到一年，老Y的公司需要招聘法律总监，我推荐了小J。老Y面试后也挺满意，事情就这么定了。

平心而论，小J是有能力的，而且，对于直属领导老Y的话，她不折不扣地执行，丝毫不给其他人面子，因此，也就得罪了人。

有一天，老Y告诉我，公司里有人根据小J的简历去查了她的学历，发现她的研究生学历很可能是伪造的，因为在那所学校历届硕士毕业生当中，根本没有小J的名字，据此要向总公司举报。老Y的意思是：“我保她。但我要她一句实话。”

我头都要裂开了。当初老Y面试、录取小J时，因为是我推荐的，根本没有要小J的简历。入职之后，公司人事部门为了走手续才要小J提供一份简历。没想到，就这么一份走形式的简历，会出大问题。

我去问小J具体情况，一开始她支支吾吾，东拉西扯。我和她说，有我的推荐，有老Y的认可，学历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老Y一定会力保你，但你这会儿如果还不说实话，你对得起老Y，对得起我吗？小J这才承认，她觉得本科学历在这么一家大公司里太低了，所以才伪造了研究生学历。

最后老Y压下了举报信，这件事也终于过去了。事后，小J买了好多特别贵的水果送给我，似乎怕显得诚意不够，还特意买了两个特别大的榴莲。

我把榴莲放在阳台上，把连接房间的阳台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就这样，丝丝缕缕的榴莲味还往家里灌。到了第三天，我实在受不了，打电话让老Y把榴莲拿走了。

我出国几年后，老Y在公司里受人排挤，也离职了。代表公司给老Y办离职手续的，正是小J。据说小J秉承现任总经理的意志，特别的公事公办、一丝不苟，而且在离职补偿上抠得特别细致，力主做到一个颗粒归公，甚至最后还和老Y说：“Y总，您都这么大身家了，还在乎这点补偿吗？要不您让让步得了吧。”老Y从来没和我说起过这些事情，当我听公司其他朋友转述时，我感觉当年在我阳台上拼了命要往房间里挤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榴莲味又在我脑海里复活了。我感觉一阵一阵的恶心！

我承认，我也有眼瞎的时候。

05

我知道，榴莲闻着臭、吃着香，榴莲号称“水果之王”。但不幸的是，由于种种机缘凑巧或不凑巧，我已经不太可能毫无波澜地面对榴莲了。万事万物俱有缘法，此物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