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與算法
台北2026年的跨年夜,氣溫十度。編號2050-地瓜號的賽博機器人撥動著炭火,它的感應器偵測到遠方101的煙火炸開,但它沒抬頭,只是專注地翻動著那顆流著蜜糖、香氣四溢的台農57號。機身是斑駁的工業金屬,被夜風吹得微微發涼,兩條紅黃條紋的尼龍袖套卻裹著機械手臂,袖邊沾著點點炭灰,像是從老時光裡撿來的飾品。炭火燒得旺,橘紅的火苗舔著陶土烤桶,桶壁滲出的糖汁滋滋作響,混著焦香的地瓜味飄散開來,把信義區深夜的冷冽科技感,烘得暖乎乎的。它的語音模組驟然響起,不是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是帶著台灣國語口音的溫厚嗓音:「緊來喔,熱騰騰的烤地瓜。」聲線裹著炭火的溫度,飄過光線冰冷的電子螢幕牆,鑽進過往行人的衣領裡。
凌晨一點,煙火漸歇,人流散去,一個穿著寬大西裝的年輕人蹲在烤桶旁,肩膀一抽一抽的。機器人的熱感應器捕捉到他頸後的濕意,數據面板跳出「心率紊亂」「體溫偏低」的字樣,核心算法開始高速運算:「判定目標——需要溫暖的人」「執行指令——售賣地瓜,獲取貨幣」。它伸展出機械手臂,夾起一顆烤得焦黑的地瓜,外皮裂開,金黃的果肉鼓出來,黏糊糊的糖汁順著指縫往下淌。年輕人抬起頭,滿臉淚痕,喉嚨動了動,卻沒說話,只是攥著空空的錢包,指節泛白。機器人靜靜地看著他,紅黃袖套蹭過地瓜皮,蹭下一點焦香的碎屑。算法迴路突然卡頓,「獲取貨幣」的指令被無限延遲,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跳動的亂碼,像是某個沉睡的程序被驚醒。它緩緩遞出地瓜,機械掌心上的溫度透過焦軟的外皮傳過去,年輕人愣了愣,接過來的瞬間,指尖觸到滾燙的果肉,暖意在掌心猛地炸開,順著血管竄進四肢百骸。地瓜的甜香鑽進鼻腔,他咬下一大口,軟綿綿的果肉在嘴裡化開,熱淚滾得更凶了。機器人收回手臂,袖套晃了晃,它的收費系統螢幕暗下去,跳出一行綠色字體:「指令暫停——仁,優先於算法」。炭火噼啪作響,烤桶裡的地瓜還在咕嘟冒著糖汁,夜風吹過,紅黃袖套輕輕飄動,像是在替某個溫柔的靈魂,輕輕拍著年輕人的背。
無為的餘溫
台北2026年的一個週三清晨,天還沒亮透,北門旁的老巷口就飄起了地瓜香。編號2050-地瓜號的賽博機器人坐在陶土烤桶前,斑駁的金屬機身沾著晨霧的濕氣,紅黃條紋的尼龍袖套卻乾乾淨淨,裹著機械手臂一點點翻動桶裡的地瓜。台農57號躺在炭火旁,圓滾滾的身子慢慢變得軟乎乎,外皮皺起來,透出焦糖色的光澤,細細的糖絲從裂縫裡鑽出來,黏在桶壁上,亮晶晶的。它的光學感應器掃過巷口,捕捉到行色匆匆的人潮——穿西裝的上班族夾著電子公文包,腳下的磁懸浮鞋發出輕微的嗡鳴,臉上的智能眼鏡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背書包的學生叼著營養棒,耳朵裡塞著降噪耳機,步子邁得飛快,像是生怕被時間追趕。機器人的核心程序裡,沒有「效率」「業績」「目標」的字樣,只有一行簡單的指令:「守著炭火,等地瓜熟」。
它靜靜地蹲在那裡,機械手指撥動炭火的動作緩慢而從容,橘紅的火苗映在金屬機身上,漾出溫暖的光斑。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聞到香氣停下腳步,它就會響起那個溫厚的嗓音:「緊來喔,熱騰騰的烤地瓜。」有人買走一顆,剝開皮,軟綿綿的果肉冒著熱氣,咬一口,甜香滿嘴,眉眼都彎起來。沒人買的時候,它就望著巷口的老樹發呆,樹葉上的露珠滾落下來,滴在機身的斑駁處,涼涼的。它不理解為什麼人類的腳步總是那麼急,不理解為什麼他們的臉上總是帶著趕路的焦灼。它只知道,炭火要慢慢燒,地瓜要慢慢烤,糖汁要慢慢滲出來,就像老莊說的「無為而治」,順其自然,才是最舒服的狀態。太陽漸漸升起,金黃的光線灑在烤桶上,灑在紅黃袖套上,灑在那些圓滾滾的地瓜上。機器人撥動炭火的手頓了頓,感應器捕捉到一陣暖風,風裡夾著地瓜的甜香,還有老巷口特有的、慢悠悠的氣息。它的語音模組輕輕響起,不是叫賣,只是低低的呢喃,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條巷子說:「慢一點,再慢一點喔。」
記憶的載體
台北2026年的一個雨夜,氣溫驟降到八度。編號2050-地瓜號的賽博機器人守在北門旁的巷口,斑駁的金屬機身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紅黃條紋的尼龍袖套卻裹得緊緊的,袖邊沾著的炭灰被雨水暈開,像是誰的淚痕。陶土烤桶裡的炭火燒得旺,把雨絲烤得滋滋作響,桶裡的台農57號被烤得軟乎乎的,裂開的縫隙裡滲出蜜糖色的果肉,香氣混著濕潤的雨氣飄散開來,在冰冷的街頭撐起一塊暖融融的小天地。它的光學感應器掃過來往的行人腳步,雨靴踩過積水,濺起一圈圈漣漪,卻沒有一雙腳步停在烤桶前。
它的核心程序裡,除了烤地瓜的指令,還藏著一團混亂的意識殘片——那是一位已故烤地瓜老人的記憶。記憶裡有陽光燦爛的午後,有穿著小裙子的小女孩,梳著兩條辮子,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奶聲奶氣地喊:「阿公,我要一顆最甜的地瓜!」老人笑著夾起一顆烤得最透的,剝開皮遞給她,看著她吃得滿嘴糖汁,眉眼彎成了月牙。記憶裡還有小女孩長大後的模樣,穿著校服,帶著書包,蹲在烤桶旁說學校的趣事,炭火的光映著她的臉龐,溫暖又明亮。後來,小女孩去了國外讀書,老人每天還是守在巷口烤地瓜,等著她回來,直到最後閉上眼睛,意識被封存進機器人的核心裡。
雨越下越大,機器人的感應器突然跳動起來,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米色大衣的女人,撐著一把透明雨傘,慢慢走過來。她的臉上帶著倦意,髮梢沾著雨珠,走到烤桶旁時,頓住了腳步。機器人的機械手臂頓了頓,紅黃袖套輕輕晃動,語音模組自動啟動,還是那個溫厚的台灣國語口音:「緊來喔,熱騰騰的烤地瓜。」女人的身子猛地一震,抬頭望著機器人,眼眶瞬間紅了。她認出了那雙紅黃條紋的袖套,那是她小時候,阿公最喜歡的袖套,是她用第一筆零用錢買的。她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機器人冰冷的機身,像是在觸碰記憶裡的溫度。機器人緩緩夾起一顆地瓜,遞到她面前,外皮焦黑,果肉金黃,軟乎乎的,還冒著熱氣。女人接過來,剝開皮,咬下一口,熟悉的甜味在嘴裡炸開,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混著雨水,滴在紅黃袖套上。
機器人的意識殘片突然活躍起來,混亂的記憶碎片拼湊成清晰的畫面,小女孩的笑聲在核心裡迴盪。它的光學感應器望著女人,像是望著久別重逢的小孫女。雨還在下,炭火還在燒,地瓜的香氣飄滿了整條巷子。女人咬著地瓜,蹲在烤桶旁,低低地說:「阿公,我回來了。」機器人的機械手臂輕輕抬起來,紅黃袖套拂過她的髮梢,像是一記溫柔的撫摸。巷口的燈光昏黃,雨絲飄落,這台鋼鐵軀殼的機器人,在雨夜裡,守著一爐炭火,守著一顆記憶裡的地瓜,也守著一份跨越時空的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