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篇|再識
阿晏終於又有了手。但這雙手重新長回來的第一夜,什麼也沒有碰到。客棧裡只有一張床。沈寒將黑色外袍扔給他,看著他自己穿好,又讓他伸手探過腕脈,確認這具身體有溫度、有心跳,經脈也沒有再次散開的跡象。
做完這些,她收回手。阿晏也跟著把手放下。從青玉到人身不過幾步,他們之間卻忽然多出了一張床、一層衣物,還有一段只有他記得的過去。沈寒沒有趕他出去,也沒有叫他留下。最後阿晏自己走到窗邊,在那張看起來不太能睡人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沈寒醒來時,先往枕邊摸了一下。沒有摸到青玉,手指只陷進一片微涼的被褥。她睜開眼,才想起昨夜那塊玉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
阿晏仍坐在窗邊。
晨光落進屋裡,他一條腿隨意屈著,外袍只扣到一半,長髮也沒有束好。大概一夜沒睡,眉眼間帶著些倦意,見她醒來便抬起頭。
沈寒看了他一會兒:「你坐了一夜?」
「嗯。」
「為什麼不睡?」
阿晏的目光落在屋裡唯一一張床上。
「沒地方。」
「你以前睡枕邊。」
「以前只佔半個手掌。」
沈寒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床並不算窄,多一個人也不是完全睡不下,只是這句話若接下去,似乎會走到一個她尚未弄清的地方。
她披衣下床,阿晏原本還看著她,見她下床立即轉過身去。
沈寒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做什麼?」
「等妳穿好衣服。」
「你以前沒見過?」
阿晏背對著她,半晌才答:「見過。」
「那現在避什麼?」
這回他沉默得更久。
沈寒繫好腰帶,走到他身後。
「在忘川裡,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阿晏轉過來。晨光正好越過窗沿,落在兩人之間。沈寒站得很近,他只要抬手,便能像荒岸上那樣將她拉進懷裡。可那雙失而復得的手最後只是垂在身側。他把忘川裡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從生川化人、水驛同行,到荒岸上那段短暫得像偷來的日子;沈寒如何一次次替他修補靈脈,他又如何在她吐血後,想辦法找謝無歸將她帶回人間。
阿晏說得很簡單,許多事只用一兩句帶過。可越是如此,那些沒有說出的部分便越顯得存在。沈寒聽完,目光落到行囊裡那幾件男人的衣物上。
「只有這些?」
阿晏看著她。
她也看著阿宴。
「我們在一起過。」他終於說。
沈寒沒有立即出聲。窗外有早起的攤販推車經過,木輪軋過石板,一下一下,襯得房裡格外安靜。過了片刻,她問:「如何在一起?」
阿晏沒有回答。沈寒很快明白過來。她的目光慢慢從他臉上移到那張床,再從床上移回來。
「嗯。」
她握著腰帶的手指微微收緊:「那你打算如何?」
這次阿晏沒有遲疑:「若妳願意,我娶妳。」這個答案太過乾脆,沈寒反而怔了一下。
她原以為他至少會解釋,或者說那只是忘川裡發生的事。可阿晏只是站在晨光裡,神情鄭重得像這句話早已在心裡放了很久。
「因為……已有肌膚之親?你我已成既定之實?」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我想跟你在一起。」阿晏看著她
沈寒沒有說話。
「可是妳現在不記得。」他停了一下,「我想娶,不代表妳一定得嫁。」
這句話仍然很合道理,沈寒卻莫名覺得不太順耳,阿晏想了想,又補充:「妳也不必因為我救過妳,便答應我。」
這次沈寒的眉頭真的皺了起來。
「你的確是我的救命恩玉,當時....」
阿晏一頓。「嗯。」
「但我也救過你,淤泥那一次。」
阿晏沉默片刻。
「淤泥也算?」
「你若覺得不算,我可以把你放回去。」
「算。」
沈寒點頭。「那便兩清了。」
阿晏一時無話,她轉身收拾行囊,將他的衣物與自己的疊在一起,又把那本毫無用處的《靜心》塞進最底下。
「那現在談談婚事。」
阿晏看著她的背影:「所以妳答應了?」
「我說考慮。」
「妳說談談。」沈寒繫緊行囊,抬眼看他。
「現在是考慮。」
謝無歸來客棧時,第一眼先看見空掉的琉璃瓶,第二眼才看見站在窗邊的阿晏。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又長回來了?」
「嗯。」阿晏抬了抬手,示意自己不只有腿,連手也好好的,謝無歸又看向沈寒。她已經收拾妥當,行囊只有一個,阿晏那件備用外袍露出半截衣角。
「妳記起來了?」
「沒有。」
「那妳知道他是誰?」
「阿晏。」
謝無歸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發現阿晏似乎有話想說,但沈寒卻完全沒有打算提兩人婚事的意思。三人上了船,這一次渡的是人間的河。水色清淺,兩岸有尋常的草木與人家,船底偶爾擦過水草,驚起幾隻白色水鳥。阿晏站在船頭,河風吹動衣袍,長髮也被揚起來。沈寒抱著劍坐在後面,看的忘神,這男人甚是好看。謝無歸撐著船篙,忽然咳了一聲。
她收回目光。「風大。」謝無歸看了一眼幾乎沒有晃動的樹梢。
「嗯。」
船靠岸時,阿晏先一步踏上渡口,下意識回身朝她伸出手。那動作做得太過自然,兩個人都停了一瞬。他記得自己曾牽她上下船。
但沈寒不記得。
阿晏正要把手收回去,她已經將掌心放了上來。手指相觸的一刻,他下意識握緊,卻很快鬆開,只虛虛扶她踏上岸。等她站穩,他立即放手。沈寒低頭看了一眼空掉的掌心。
謝無歸站在船上,將一切看得清楚。他忽然覺得忘川裡那些哭著喊著不肯轉世的人,也未必比岸上這兩個更麻煩。
「接下來去哪裡?」
「回照夜宗。」沈寒說。
謝無歸撐船離岸。
小舟行出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沈寒原本走得很快,大概想起身旁的人還不習慣長途跋涉,腳步不著痕跡地慢了一些。
回照夜宗的路很長。
沈寒的靈脈尚未痊癒,不能御劍,兩人便沿著人間官道慢慢往回走。經過城鎮便投宿,遇見山路便徒步,偶爾搭一段商隊的車,更多時候只有兩個人。既然阿晏已經提出婚事,沈寒說要考慮,於是兩人的關係忽然變得十分難以安放。
阿晏認為,在她真正答應以前,忘川裡那些親密都不能算數。沈寒卻認為,一個口口聲聲說要娶她的人,至少不必每次碰到她的手便立即鬆開。
兩個人都很尊重對方,尊重讓這一路十分辛苦。
沈寒確實花了一些時間適應阿晏有了身體。譬如走路時不能再把他塞進衣襟,吃飯得替他多叫一副碗筷,投宿時掌櫃也不再只收一人的房錢。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麻煩的事。
她從前不知道阿晏低頭看人時會是這個模樣,也不知道他束起長髮以後,肩背會將黑色衣袍撐得如此好看。最初幾次被他發現,她尚能面不改色地說是在看金紋是否靈力反噬。後來金紋徹底消失,她便改看說觀察他的氣色。
那日傍晚,兩人趕上城裡廟會,客棧只剩最後一間上房,掌櫃滿臉歉意,說城裡近日人多,連柴房都讓人訂走了。沈寒看了一眼阿晏。
「一間就一間。」掌櫃立刻笑開,把房牌遞給她。
「我睡馬廄。」阿宴直接反身往外走去,掌櫃的笑僵在臉上。
沈寒也沒動。
「你喜歡馬廄?」
「不喜歡。」
「所以?」
阿晏沉默片刻。
「避嫌。」
掌櫃看看沈寒,又看看阿晏。兩人一路並肩進門,行囊只有一個,女方腰間還繫著男式腰帶,實在不知道這個嫌究竟打算從哪裡開始避。
沈寒拿走房牌,冷冷地說:「給他一床被子。」
再補了一句:「睡地上。」
掌櫃恍然大悟,原來是夫妻吵架了。
入夜後,阿晏果然將被褥鋪得離床很遠,幾乎貼著門。沈寒坐在床沿,看他整理半天。
「你不是要娶我?」
阿晏手裡的動作停住。
「妳還沒答應。」
「所以?」
「所以睡地上。」
「我若答應呢?」
阿晏蹲在被褥旁,許久沒有出聲。
沈寒等了一會兒。
「你想這麼久?」
「我在想,妳這句算不算答應。」
「不算。」
「那我還是睡地上。」
沈寒忽然覺得,失憶的會不會不是自己,這口口聲聲說喜歡自己的人,處處避嫌似乎就是嫌棄的不得了。阿晏吹熄燈,在門邊躺下。屋裡很快暗下來,只剩廟會的燈火隔著窗紙映進一點微紅。
兩人都沒有睡。
過了很久,床帳裡傳來沈寒的聲音。
「阿晏。」
「嗯。」
「你以前抱我睡?」
黑暗裡安靜片刻。
「嗯。」
「每次?」
「妳一定要在我躺在地上的時候問?」
「不然等你睡著?」
阿晏睜著眼看向床帳。沈寒的語氣平靜得像在盤問一樁舊案,只有翻身時被褥摩擦的聲響比平日多了一些。
「不是每次。」
「為什麼?」
「有時妳抱我。」
床上沒了聲音。
阿晏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沈寒又問:「我主動?」
「嗯。」
「很多次?」
「妳已經確認過了。」
「……很多次嗎?」沈寒終於不再說話。
阿晏等了片刻,正要睡,床沿忽然垂下一隻手。她大概只是翻身時不小心落下來,手指鬆鬆垂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阿晏看了很久,最後沒有碰。
第二日清晨,沈寒醒來時,那隻手仍垂在床外,阿晏已經坐起身,正靠在床邊看著。
「昨夜有人闖進來?」
「沒有。」
「那你坐這麼近做什麼?」阿晏看了一眼她垂在自己肩側的手,沈寒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算了。」她起身下床,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離開那座城後,兩人在驛站遇見一支往北的鏢隊。鏢隊前一夜才遭過山匪,折了兩名鏢師,餘下的人雖無大傷,卻已不敢再走前面的峽道。領隊見沈寒佩劍,又看阿晏身形不凡,主動問兩人是否願意同行。
路線正好相同,沿途包食宿,平安抵達北境後,每人另付二十兩銀子。
沈寒聽見的是「同路」。
阿晏聽見的是「二十兩」。
他當即應下。沈寒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反對。她的靈脈尚未痊癒,隨鏢隊走官道總比兩人獨行穩妥。何況阿晏重新有了身體後,除了走路、吃飯與同她爭辯,還沒有真正做過什麼事。
鏢隊第二日清晨出發。一路原本還算平靜,只在峽道口遇見十來名不太長眼的山匪。沈寒的劍甚至還沒完全出鞘,阿晏已經抓住迎面砍來的刀背,反手將人摔進路旁草叢。第二個人從側面撲來,被沈寒一腳踹下斜坡;阿晏回身封住她右側,她便順勢將身後交給他。
兩人第一次並肩動手,竟沒有半點生疏。沈寒不知道忘川裡的自己是否也曾這樣與他同行。可她知道阿晏會在她右手發力以前先替她封住那一側,也知道自己向後退時,不必回頭確認他是否還在,是著實能護住她後背的可信任之人。
十來名山匪來得氣勢洶洶,散得也快。最後一個人逃進山林時,鏢隊甚至還沒來得及把貨車圍好。鏢頭看著滿地兵器,十分慶幸自己昨日開的是每人二十兩,而不是十兩。這兩人武功高強,實在划算。
此後阿晏對押鏢一事格外上心。夜裡輪值,他每一次都準時;貨車陷進泥裡,他第一個下去推;途中少了一捆繩索,他還親自回頭找了半里。鏢頭起初以為他天生俠義,後來才發現,每做完一件事,他都會不著痕跡地看一眼記帳的冊子,確認自己的銀兩沒有被扣。
沈寒不知他為何忽然如此在意銀錢。直到鏢隊在一處小鎮停留,眾人正在搬運需要另送的一批木箱,阿晏一個人扛起兩只比人還高的箱子,沈寒在旁終於忍不住。
「你缺錢?」
「備聘禮。」
「我有。」
「那是妳的。」
「成親以後也是你的。」
阿晏扛著木箱,腳步停了一下。
「妳還沒答應。」
又繞回來了,沈寒看著他把木箱送進庫房,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不乾脆說一句答應,可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出口,她不知道阿晏如此認真準備,是因為真心想娶她,還是覺得自己既然碰過她,便必須負責到底。
而阿晏也不知道,她遲遲沒有回答,究竟是不願意,還是因為那塊救命恩玉在她記憶裡太重,重得她無法分清報恩與喜歡。
於是他繼續押鏢。
她繼續陪著。
兩個人一路沒有說破,阿晏倒是已經在心裡把那路上攢起來的銀兩算過許多遍。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
深秋第一場雪落下來時,鏢隊被困在一處山驛。阿晏從外面回來,手裡帶著一枝白色的小花。花瓣被風吹得有些蔫,莖上還缺了一片葉子。
他找了半天,最後插進桌上的茶杯裡。
沈寒看了一眼。
「哪來的?」
「買的。」
「有人賣這個?」
「嗯。」
「多少錢?」
阿晏不答。
沈寒伸手想拿,他卻把茶杯往自己這邊挪了一下。
「不是給妳的。」
「我知道。」
「那妳看什麼?」
「看看你被騙了多少銀兩。」
阿晏沉默片刻,把花連杯一起端回窗邊。晚飯後,沈寒下樓取藥,經過後院時看見牆角長著一整片同樣的白花。掌櫃正蹲在旁邊拔草,見她停下來,還順手送了她一枝。
沈寒拿著花回房 ,阿晏看一眼她手裡,再看一眼自己窗邊那枝,神情難得有些僵。
她將自己那枝也插進茶杯。兩朵花靠在一起,同樣缺了一片葉子。
「掌櫃送的。」
阿晏不說話了。
沈寒望著那兩枝花,忽然想起阿宴說忘川裡的那個自己。那個人看過阿晏第一次站起來,教過他穿衣、走路,也知道他如何親吻、如何抱人。她與他住過荒岸,睡在同一張床上,甚至已經走到比夫妻更近的地方。
而現在的沈寒,只能從他的回憶裡猜測那個人如何愛他。
「她也見過?」沈寒問。
「什麼?」
「花。」
「嗯。」
「喜歡嗎?」
「喜歡。」
沈寒低頭撥了一下花瓣。
「你想她嗎?」
阿晏看著她。
「誰?」
「忘川裡那個。」
「她就在這裡。」
沈寒搖了搖頭。
「我不是她。」她不記得水驛,也不記得荒岸。阿晏每次看她,她都不知道那雙眼睛裡映著的,究竟是現在的自己,還是另一個只有他記得的人。
屋裡靜了一會兒,阿晏無法拿那些記憶證明什麼。
「妳說得對。」他最後道,「妳現在不知道我睡覺會不會搶被子,不知道我第一次吃肉包時說過什麼,也不知道荒岸那晚,妳問我想許什麼願。」
「嗯。」
「可是現在坐在這裡,明明喜歡我,還要假裝只是在探脈的人,也是妳。」
沈寒抬眼:「誰喜歡你了?」
阿晏看了一眼她的手,她不知何時已習慣坐下就將手探在阿宴的手腕上,沈寒低頭看見,面不改色地鬆開。
「我只是探探。」被說破了,耳朵已通紅。
「之前看氣色,現在探探脈」阿宴仍不改玩笑的口氣說著
「有什麼問題?」
「沒有。」
阿晏唇角彎了一下。
「妳慢慢探。」
沈寒忽然又不想探了。她起身走到窗邊。山驛外的雪落得很密,將遠處山林一點一點覆白。阿晏站到她身旁,沒有再靠近。
沈寒看著窗紙上映出的兩道影子:「你是真的想娶我?」
「嗯。」
「不是因為我們已有夫妻之實?」
「不是。妳逆忘川,是妳自己決定付的代價,不是我欠妳的債。」他看著她,「妳當初就是這樣說的。」
那是她進入忘川前,親口告訴失憶的阿晏的話。
沈寒當然記得。
「所以妳若嫁我,也不能是為了還我在北境救妳的那一命。」
「恩情不是已經兩清了?」
「我怕妳算錯。」
「我掌照夜宗刑堂,不會算錯。」
「淤泥那次不能算一條命。」
沈寒轉頭看他。
「你想回淤泥裡?」
「你不要我,我就回去?」
兩人對望片刻,沈寒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她沒有說答應,只伸手替阿晏撥去肩上沾著的灰。指尖沿著衣領擦過去,停在他頸側。「癢....」
鏢隊越過雪山後,往北的路便平順許多。兩人跟著商隊穿過山谷與幾座小城,白日裡押車,夜裡輪流守值。有時沈寒靠著貨箱睡著,醒來會發現身上多了一件黑色外袍,阿晏卻坐在幾步之外烤火,仍舊守著他那點過分端正的分寸。
她沒有把人叫回來,只將外袍裹緊一些,第二日再交還時,上面便沾了她身上的氣息,阿晏拿回去後,半日沒有穿上。
鏢隊抵達北境那天,鏢頭依約付了足夠的銀兩,也因為知道沈寒是照夜宗刑堂主,還外加旅費相贈,以期未來江湖相遇再得恩情。
阿晏當面數完,走出鏢局後,他將其中歸沈寒的全數遞給她。
「妳的。」
沈寒沒有接。
「我沒出多少力。」
「山匪是一起打的,夜也是一起守的。」
「我不缺銀子。」
「那也不能全算我的。」
沈寒看著他,看他一路如此認真,並不是真的在意這些銀兩能買多少東西。他只是第一次擁有一雙手,也第一次能靠自己的手,為自己想要的未來攢下一點什麼。這雙手最初長出來時,抓過枯枝、引魂索,也抓住過她。如今又握住一只不算沉的錢袋。
沈寒最後收下自己的部分時,阿晏神情明顯鬆了一些,將剩下的銀子與原本攢下的三枚銅錢仔細收好,連袋口都重新繫了兩次。
沈寒看了半晌。
「你這塊怪老石頭,忘了自己活了多久,算錢倒是一文不差。」
「少一文也是少。」
「這些銀兩夠娶我?」
「不夠。」
「那要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還算得這麼清楚?」
阿晏把錢袋收進衣襟。
「至少先知道自己有多少。」
沈寒好氣又好笑,她當然不在意他有多少兩還是多少文錢。照夜宗庫房裡的靈石足以鋪滿整條山道,她這一路上想給他的,也從來不只一場婚事。只是這一切尚未明白,她便沒有說。
照夜宗的山門出現在雲霧間時,雪已經停了。從山腳往上,是一千三百級長階。沈寒踏上第一級石階,回頭時,阿晏卻沒有跟上。他站在不遠處,正看著山腳幾間零散的屋舍。
「你看什麼?」
「找住處。」
「住處?」
「先在山下住一段日子。」阿晏按了按衣襟裡那只錢袋,「等攢夠聘禮,再上山提親。」
沈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最便宜的那間小屋漏了半邊屋頂,窗框也已經腐朽,倒是與荒岸那間破屋有幾分相似。
「修一修可以住。」阿晏說。
沈寒忽然停下來。
「你說要娶我。」
「嗯。」
「娶去來這裡?」
阿晏怔了一下,山風吹過兩人之間,帶著高處未融的雪意。那幾間破屋就在他身後,更遠處則是陌生城鎮與沒有盡頭的人間,他沒有父母、沒有宗族,也沒有可以稱作故鄉的地方。他可以買一間屋,可以攢出幾箱聘禮,卻仍然不知道該從哪一道門裡走出來,將她迎進去。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會有。」
沈寒這次沒有笑鬧他,她只是忽然明白,阿晏一路都在想該如何給她一個交代,卻從未想過他自己也可以被人迎回去。
「不用了。」
阿晏抬眼。
「我有宗門,有山門,也有地方回。」沈寒走到他面前,「你沒有地方娶我,我便娶你。」
山風吹過長階,捲起兩人衣角。沈寒等了一會兒,終於有些不耐。
「不願意?」
「不是。」
「那是什麼?」
「我在想,男子要怎麼嫁。」
「走上去。」
沈寒轉身踏上石階,走出幾步,她又回頭。
阿晏仍站在原地,神情像還沒有完全明白,自己押了一路鏢、攢了半路聘禮,最後為什麼變成了要被娶的那個。
「還不跟上?」
「以什麼身分?」
沈寒看著他。
「照夜宗的贅婿。押了一路的鏢,最後把自己當聘禮送了,還不跟上?」」
阿晏終於跟上來,他走到她身邊,老老實實將那只錢袋取出來,放進她掌心。
「做什麼?」
「聘禮。」
她鄭重地收進衣袖。
「收了。」
阿晏眼底終於亮起一點笑意:「所以妳答應了?」
沈寒繼續往山上走:「我都要娶你了。」
「所以是答應?」
「你再問,聘禮退你。」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