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倘夜痕灰

我開始模仿她，不是出於愛

而是因為我已經忘了，怎麼當自己

她的姿勢

語調、點菸的角度、甚至喝水前微微後仰的方式

我全都一一模仿，像在借鑑一種不存在的靈魂，像用她的影子臨摹我的殘骸

她說

「妳終於不再是沅洄了」

我問

「那我是誰」

她說

「是我的替身，是另一具還能呼吸的我」

我夢見自己坐在浴缸裡，水冷如死亡的回聲

像從骨頭裡洩出的聲音，像遲來的溺斃

我用攝影機錄下來，畫面裡的自己模糊如老舊底片

鏡中的人沒有眼睛，沒有聲音，只是濕氣裡一團不願凝聚的亡影

她靠過來，髮絲輕掃過我的肩，如風拂過墓碑的名字

她說

「妳曾經死過」

我搖頭，她吻我眼角

那裡流下來的不是淚，是時間的碎

她說

「那是妳忘了」

她開始唸她寫的東西給我聽，每個字像縫衣針穿過我皮膚

冷得精準，冷得溫柔

第三次自殺未遂，傷口像假期一樣短暫

像只是去過了一趟比較黑的地方

吞下第七顆藥後開始做夢，夢裡自己撫摸自己，像拯救一具正要溶解的軀體

病房太白，像一張未寫的信，像沒人願意接收的遺書

她說那是我寫的，我不信，我說那不是我的筆跡

她笑了

笑聲像殘雪下落的玻璃片

她說

「是妳寫的，只是不記得了」

我開始懷疑，她是否就是過去的我

從鏡子那端爬出來，披著比我還像我的皮膚，住進我忘記怎麼存在的位置

某晚我醒來

發現手機亮著，我錄下了三個小時的影片

畫面裡是一張空椅子，寂靜像退潮後的牆

只有背景裡不斷迴盪著，我自己的聲音

不是我想死，是她

我問她

「妳是誰？」

她吻我額頭，唇冷如未燃盡的香灰，說

「我是妳給自己製造的出口」

隨後輕聲補上一句

「但門外也沒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