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恩篇(1987-2008)第2章:经国先生(1987-1988)

littlefly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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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国先生
1987年的秋天很短。短到陈晓恩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第一个采访提纲,冬天就来了。

他被调到经国先生身边工作。名义上是行政助理,实际上什么杂事都做——端茶、递文件、接电话、安排行程、站在门口拦住那些不该进来的人。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做。他自己学。经国先生喜欢独处。陈晓恩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看"。看经国先生的背影——看他站在窗前,看他在办公桌前批文件,看他在深夜的走廊里慢慢走。

经国先生走路很慢。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很少真的把烟点上,只是夹着,偶尔放到鼻子前面闻一下。那是他的习惯。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这个习惯越来越明显——烟在手指之间转来转去,不点,就是不点。

到了冬天,经国先生的身体明显变差了。他不说。没有人敢问。

但陈晓恩看出来了——他走路比以前更慢。他在椅子上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撑一下扶手。他的手指有时候会微微发抖,尤其是在早上。

1988年1月1日,经国先生在“总统府”主持开国纪念典礼。那一天他站在台上,念完了稿子,然后说了一句不在稿子上写的话:

“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掌声。

那天晚上,陈晓恩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全都记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一段重要的历史,但他没想过自己会把它写成一本书。他只是觉得,应该记下来。就像祖父那一辈人,把什么都记在心里一样。

1月13日。星期三。

那一天经国先生没有来办公室。陈晓恩打电话去官邸,接电话的是侍卫长,声音不太对。

“经国先生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过来了。”

下午三点,陈晓恩在办公室里听到走廊上有急促的脚步声。他站起来,打开门,看见一个文官跑过去,脸色发白。然后是更多的人跑过去。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有人喊:“叫医生!叫医生!”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份刚刚打印好的采访提纲。一份关于“开禁”政策的采访提纲——经国先生说好今天下午要跟他谈的。

四点。五点。六点。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陈晓恩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所有人慌成一团。他手里握着那份采访提纲,一直没有放下来。

到了晚上七点,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经国先生走了。”

陈晓恩站在那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份采访提纲,慢慢地,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骑摩托车回家,骑得很慢。台北的冬天,风吹在脸上,冷得发疼。他到了家,没有上楼,在楼下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认识他。老板问:“今天晚了啊,加班?”

“嗯。”

“加什么班?”

陈晓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汤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第二天,全台湾都知道了。电视上播着经国先生的照片,一张一张放过去。年轻时候的。中年时候的。老了的。每一张都是黑白的。

陈晓恩坐在电视机前面,看了一整天。

他想:经国先生昨天晚上走的时候,手里是不是还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那一年陈晓恩二十六岁。他决定,这辈子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完。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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