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忧伤的23岁
许知远有一本书,叫做《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我第一次读这本书还是上高中的事情,书中的很多内容随着时间已经剥落了很多,只记得他讲了很多在北京大学读书的事情。
我读本科的时候也偶尔被忧伤困扰,但更多的是愤怒;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也偶尔被忧伤困扰,但更多的是焦虑。直到现在,浅显地读了一些书,独自漂泊了一些夜,才发觉:属于年轻人的歌确实大部分都在唱忧伤的事情。
搬到伦敦已经一年半了,也就意味着我一年半没有回过家了。
我在伦敦好像开始了生活中新的阶段,也新认识了很多人,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大家在一起经历了很多美好的时刻。一起散步、一起看见小狐狸、一起在深夜喝酒、一起讲一些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但是仍然记忆犹新的话,马路上的水花像星星,晚上的塔桥白晃晃,泰晤士河亮晶晶的,水泥地也成为了我们的沙滩。
还记得刚刚入学的时候,和蔚蔚一起坐地铁,不断觉得恍惚,曾经只有旅游的时候才会来的城市,现在竟然要在这里生活了。伦敦封锁的时候,我窝在小宿舍里很久,每天都会听见很多次火车从我窗前开过。我其实很喜欢火车,但是每天听到“刺啦啦——”的铁轨声也很难一直保持热忱。后来搬去了新的公寓,更大、更高、更安静、景色更好,但我也常常觉得无所适从。
伦敦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也是一个很贵的城市,做一切事情都很贵。住房、吃饭,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在这座城市里,需要交的市政税也很贵。读书的时候,引用数成千上万的学者不会告诉你这些事情;但一丢掉书,这些就都成了需要考虑的事情。我知道有国外的朋友同时打三份工,只为了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下去,我只觉得难过。很多人为了来这样一个出太阳时草地上会长满人的城市读书,借学生贷款、不停打工,或者和我一样,花家里大把大把的钞票,就是为了一张薄薄的文凭。
在这间精英主义的贵校读完之后,大家又各自返屋企。一条条小溪沿着泰晤士河简单交汇了一下,然后又顺着大海流向每个地方。大城市就是所有人的异乡,很多事情都只能用临别时的拥抱消解掉。好多朋友都已经离开,回到家人身边,短期的、长期的,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寒冷的鬼地方的。
英国是一个冷酷的国家,或者说没有国家是不冷酷的。虽然今天刚刚知道在印度夏天最热的时候气温可以到46度,同时也送走了一个厄瓜多尔的朋友,他因为签证到期了,不得不回到阳光温暖如火的南美洲。钱和签证,是不是每个在国外流浪的人都只能考虑这两件事,这就是海外生活的一切。
如果说我2021年最喜欢的歌是My Little Airport的《你叫我譯一首德國歌詞》,还在不断思考自己的身份认同,不断割舍、建立新的连结。2022年最喜欢的歌就变成了《悲傷的採購》:
訂了一季 又到下季
為何人大了就要成為工作的奴隸
最愛作的不可發揮
我的感覺 逐漸流逝
從前曾話過要如何欣賞世界的美麗
現在只懂得放假去消費
或许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没有故乡这个事实,所以就不再去思考这件事了。我的故乡已经永远和COVID-19绑定在了一起,就在很多城市还在努力成为网红旅游城市的时候,我的故乡早就向全世界发出了自己这个时代的最强声。我和每个认识的外国人讲我来自哪里的时候,甚至我可能都不一定知道他的国家,但他一定会知道我的城市。但这并不是我没有故乡的原因,我也从来不为我从小生活在武汉这件事感到任何负面情绪,因为我知道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是受害者。我不应该为此负任何责任,而真正需要负责任的人仍然在指手画脚。
我失去故乡唯一的原因,就是那头房间里的大象。很多外国朋友们都已经回家、正在回家或者将要回家,时间或短或长,与家庭、故土产生着或多或少的联系。他们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自然会出于礼貌地问我有什么计划、想不想家、想不想家里人。我每次都会回答:我家里人很想我,但我其实还好,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主要是觉得自己不配想家,你会问犹太人想不想念耶路撒冷吗。我就像流亡的犹太人,我的故乡已经被他们摧毁了,不复存在了。
我所有的外国朋友都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就把自己的行李打包好,不用做任何准备,带着机票就可以回到他们家人身边。而我运气好会成为千里投毒,运气差点说不定会成为羊,丢失掉作为人最后的尊严。
前段时间看了一些中国独立纪录片导演拍的关于他们家人的纪录片,看完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下次回家一定也要拍拍我家里人,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又会是什么场景。曾经觉得分别是一件非常难接受的事情,到现在还会想到我17岁离开家的时候一家人哭的样子,每次上飞机过安检看到爸妈送我的背影也会很难过。但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犹太人可以去怪罪罗马人,而我的指责却不允许被发表。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令人心碎的消息扑面而来,让我的那些忧伤有点无处安放。很多人正在经历比我面临的这些种种加起来还要令人崩溃的事情,我却无能为力。战争与瘟疫,成为了我生活中的关键词。我只是无法回家,而很多人被迫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乡,因为那里正在被轰炸;我只是在为工作和开销烦恼,而很多人拿着钱也买不到食物,被迫和自己的家人、小孩、父母分离,甚至连家门都迈不出去一步,像牲畜一样被关在栅栏里。
阿多诺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To write poetry after Auschwitz is barbaric.)。”我没有办法用任何方式来形容这些荒谬的事情,因为除了亲历者以及对于事件本身的记录以外,来自外界的任何描述都是不尊重的、不道德的、无力的。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就更加伤心。在家里人最艰难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陪在他们身边和他们站在一起,我非常后悔。我不知道人生中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时刻,但好像不管我怎么选择都是一条长长的不归路。
电视里的颁奖台上挥舞着大手,台下掌声雷动,满屏红旗飘飘,所有人都在念着一些听不懂的新话,唱着感动的歌曲,分不清脸上是泪水、汗水还是口水。每个人都在成为最小的代价,我也是,我那些根本不值一提的忧伤更是。电视依然在播放,原来世界比我想象的坏很多,仇视的眼睛,指责的声音,好像一切都逃无可逃,我只能永远烂在这个阴雨绵绵又贵得要死的鬼地方了。世界很大,但是怎么连容得下我的地方都没有。
不再有图像,从手机上听到很多嚎叫声、敲锣声、通话录音,很快变成不允许访问的内容,又有更多跳出来,伴随着更多遮掩的声音。阳台上吹奏着萨克斯风,很悠扬,听到了在伦敦西区听过的音乐,自由在新时代成为了贬义词。音乐在30秒钟后就结束了,变成了我们是一个世界,原来是非洲的故事,都是神的孩子。很快又变成了吃午餐,打了针又有地震,当然是在香港,爬山、出街、醉酒昏倒在游泳池。在地铁上听了好多歌,坐到终点站了才发现,原来没有一首歌与我有关,我就这样被抛弃在了这个地方。
2022.04.24 于伦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