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球迷日志(四十三)
午后的阳光依旧干燥而冷冽,在讲台的木纹上镀了一层虚假的、神圣的金边。
李铭安刚讲完《程序正义》的结课大纲。他收起那叠厚厚的讲义,手指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今天他穿的是自己那套旧西装,袖口已经有些磨损,虽然熨烫得笔挺,但在萨拉曼卡区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寒酸且固执。
那是他最后的避难所——只要不穿那件三万欧的西装,他就能骗自己,他还是那个干净的法学教授。
“李,精彩的演讲。关于‘正义的纯粹性’,你讲得连我都快信了。”
一个带着轻微瓦伦西亚口音的低沉男声从后排传来。安德烈斯靠在门框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昂贵的纯粹用来显摆的玳瑁色烟斗。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橙花油香味,瞬间侵占了李铭安清冷的空气领域。
安德烈斯走近了,他那身亮闪闪的丝绸西装在光影下跳动,像是一条滑腻的鱼。他上下打量着李铭安这身陈旧的行头:
“怎么,李?今天没穿你那件‘战袍’?我记得上周在维拉尔巴先生的慈善晚宴上,你穿的那件剪裁,啧啧,那是只有皇马主看台上的贵宾才配拥有的手艺。”
李铭安整理讲义的手猛地僵住,指甲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安德烈斯,这是学校。”李铭安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连头都没抬。
“是啊,学校。一个教人怎么变高尚的地方。”安德烈斯凑近了,那股橙花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颓废气息扑面而来,“可是李,你把它藏在衣柜里,它就不会发光了吗?那件西装就在那儿,像个鬼魂一样盯着你。你每讲一句正义,它就在你衣柜里笑一声。”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弹了弹李铭安那个磨损的袖口:
“瓦伦西亚的橙子烂了,至少还有股甜香味。而你这种人,李,你这种皇马式的洁癖,一旦裂了一道缝,那股子从里头渗出来的臭味,可是连大蒜和海鲈鱼都压不住的。哦对了,听说明晚何塞又要有‘咨询’了,记得把它熨平了。别让咱们的金主,看到你这副寒酸的真面目。”
安德烈斯大笑着走开了,皮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像是一声声清脆的嘲弄。
李铭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讲台上,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仿佛真的听到了,在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公寓衣柜里,那件昂贵的、被他小心翼翼封存起来的西装,正在黑暗中发出尖锐的讥笑。
教室后门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阳光在门口停滞了一下,随即被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切割。
何塞·德·维拉尔巴。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致低调的深灰色羊绒西装,没有佩戴任何浮夸的饰品,只有手腕上那枚百达翡丽在光影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就像是一个刚从伯纳乌包厢里走出来的贵族,误入了这间充满穷酸气的阶梯教室。
原本还在大笑的安德烈斯,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那张浮夸的、充满瓦伦西亚式神经质的脸,在看到何塞的一瞬间,甚至露出了一种近乎讨好的、卑微的僵硬。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掐灭了手里那个显摆用的玳瑁色烟斗。
“维拉尔巴先生……您怎么来了?”安德烈斯的声音干涩,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嘲讽李铭安的利落。
何塞没有理会安德烈斯,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这个正在崩塌的“前任贵族”。他的目光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课桌,精准地锁定了站在讲台上的李铭安。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橙花油味,瞬间被冷冽的、甚至有些霸道的薄荷香强行驱散。
何塞慢条斯理地走上讲台。他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李铭安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李铭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法学教授。
李铭安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何塞的眼睛,只能盯着讲台上的木纹,呼吸变得短促而稀薄。他能感觉到何塞身上那种上位者的优越感,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何塞看着李铭安那身陈旧的、磨损的旧西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点病态满足的笑。
“Leo,精彩的演讲。关于‘程序的正义’。”何塞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但安德烈斯说得对,那件西装,你确实应该把它熨平了。”
他伸出修长的、甚至有些苍白的手指,不带一丝温度地,轻轻捏住了李铭安那个磨损得厉害的旧袖口。
李铭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但何塞的指尖力度大得惊人。他没有松手,而是慢条斯理地、极其优雅地,将李铭安那个磨损的袖子一点点挑了起来,露出里面那截因为常年翻阅书籍而显得有些孱弱的手腕。
何塞湊近李銘安的耳畔,呼吸里帶著冷冽的薄荷味,声音温柔且轻佻:
“你倔强的样子。就像这身旧西装,明明已经裂了缝,还要拼命维持着那个‘纯白梦’。”
他轻轻摩挲着李铭安手腕上突出的骨节,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解脱:“你越是拧巴,越是觉得恶心,还要在衣柜里把它熨平了,这比任何奇迹般的进球,都要让人看着过瘾。”
李铭安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那一刻,安德烈斯的嘲讽、讲台的神圣感、甚至是他的法理洁癖,都在何塞这个轻柔的、甚至带点深情的动作下,碎裂成了满地的残渣。
他仿佛真的听到了,在那间狭窄的公寓衣柜里,那件三万欧的昂贵西装,正在为何塞的这句话,发出癫狂且凄厉的笑声。
他没有挣脱何塞捏住他袖口的手,反而像是一尊放弃了抵抗的雕塑,任由那截磨损的布料在何塞指尖被揉皱。
“维拉尔巴先生。”
李铭安开口了,声音平整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深夜马德里空旷街道上划过的冷风。他甚至没有用那个亲昵的“何塞”,而是用了最正式、最冷漠的称呼。“您对拧巴的定义,真是一如既往的精准。就像您看球时,比起进球,更喜欢看对方后卫抽筋倒地时的惨状。”
他微微侧过头,感受着耳畔那股冷冽的薄荷味:
“既然您喜欢这种‘上瘾’的感觉,那就请继续看下去。我会把它熨平,每一道褶皱都会按照您的意志消失。我会穿着它站在这里,讲着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程序正义》。”
他停顿了一下:“但请您记住,那件西装在衣柜里的时候,它是干净的。只有当我穿上它,出现在您面前时,它才开始散发那股属于萨拉曼卡区的、令人作呕的铜臭味。”
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动作缓慢坚决。他转过身,重新开始整理讲台上那叠已经乱掉的讲义,再也没有看何塞一眼。
“安德烈斯说得对,我是个洁癖。”
李铭安背对着何塞:“但洁癖最痛苦的地方,不是身上沾了泥,而是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在泥潭里给自己洗澡。如果您觉得这很有趣,那下次咨询费我再涨点价格,毕竟,像我这种自尊心过剩的法学教授,现在的市价可不便宜。”
讲台上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安德烈斯在一旁屏住呼吸,他那股刺鼻的橙花油味在何塞压倒性的薄荷香面前早已溃不成军。他惊恐地看着李铭安,这个平时连学生迟到都要微微皱眉的法理教授,此刻正用最平淡的语气,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何塞依旧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截旧西装布料的粗糙感。
他没有因为李铭安的“涨价”而感到被冒犯,反而,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里,跳动起了一抹极其危险又兴奋的光芒。他盯着这个即便在泥潭里“洗澡”也要维持脊背弧度的男人的背影。
“涨价?”
何塞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一种甚至可以称之为“愉悦”的震颤。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扣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赞赏。
他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像木头人一样戳在旁边的安德烈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安德烈斯如坠冰窖,甚至顾不得打招呼,就仓皇地抓起公文包,消失在阶梯教室的阴影里。
教室内只剩下两人。
“既然你已经开好了价,那我自然会给出匹配的‘咨询费’。”何塞走到讲台边缘,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击着讲台木板,节奏缓慢得像是在倒计时,“明晚八点,The Westin Palace。记得穿上那件熨平的西装,Leo。我不仅要看你讲《程序正义》,我还要看你,在那件昂贵的、充满‘铜臭味’的西装里,如何清醒地……溺死。”
阶梯教室的空气里,薄荷香与尘土味交织成一种粘稠的压抑。何塞正准备转身,嘴角那抹“迫不及待”的笑意还没完全敛去,李铭安的声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硬生生地切断了那股掌控一切的节奏。
“我为什么要答应?”
李铭安猛地抬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时燃起了火星。他抓着讲台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维拉尔巴先生,请不要以为,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这世界上的‘咨询费’有很多种,不一定每一笔都要进我的口袋。”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那是极度愤怒后的紧绷。他在挑战何塞那种“皇马式”的、理所当然的赢家逻辑。
何塞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一寸寸地转过身来。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种像是看到了、“猎物在陷阱里露出獠牙”时的那种新鲜感。他看着李铭安那张因为倔强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身寒酸却挺拔的旧西装。
“喔?”何塞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西装裤缝,“Leo,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这种反问,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是在提醒您。虽然我开好了‘市价’,但不代表您可以随时随地购买。明晚八点,我有我的安排。您的‘溺毙’表演,或许可以换个观众。”
何塞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对李铭安来说,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何塞突然笑了,那笑容如此的温柔,“我喜欢你的这种拒绝。因为它证明了,你还没变成安德烈斯那种毫无灵魂的蝙蝠。你还有牙齿,还会咬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再次逼近李铭安的呼吸范围。
“但我喜欢看你答应。”
何塞低声说道:“你当然可以不答应。但那样的话,明天八点,林助理可能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去处理一些……不太体面的‘艺术品’后续。你忍心看着他那双喜欢加的斯的小眼睛,在马德里的审讯室里一点点熄灭吗?”
李铭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刚才那点“不答应”的底气,在何塞提到林小溪的一瞬间,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颓然干瘪了下去。
“我跟林助理没有关系了。”
李铭安盯着何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坚定,谎言就能变成真的。他试图把林小溪从这滩浑水里推出去,推回那个阳光灿烂的、喜欢加的斯的海边。
“维拉尔巴先生,我请求你……”李铭安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个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塌陷了。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说出了那个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的词:
“请求你。以后不要拿他当威胁我的理由。”这里谁见过他李教授求人?他连申请经费时都是一副“爱给不给”的清高模样。
何塞原本已经转过半个身子,听到这声“请求”,他缓缓停住了。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立刻答应。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回李铭安面前。
“l你撒谎的样子,比你讲《程序正义》的时候有趣的多。”
“如果你真的跟他没关系了,你为什么要用‘请求’这个词?你原本可以用法律条款来反驳我,可以用职业道德来质问我。可你选了最卑微的一种——你在求我放过他。”
何塞凑到李铭安耳边,薄荷的香气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明晚八点。如果你穿上那件熨平的西装准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答应你,在那一个小时里,林助理是自由的。他可以去吃他的海鲈鱼,可以去梦他的加的斯。”
何塞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但如果你迟到一分钟……Leo,你该知道,皇马的进攻从来不留余地。我不在乎他是不是你的软肋,我只在乎,你愿不愿意为了这根软肋,清醒地溺死在我的影子里。”
砰!”的一声。
那本厚重的、装帧精美的《刑事诉讼法高级教程》在空中翻滚,书页像受惊的白鸟一样扑棱棱展开,带着李铭安积压已久的愤怒、自厌和绝望,狠狠地砸向何塞那张永远胜券在握的脸。
如果这是在电影里,这块“法典”应该砸碎何塞那副昂贵的面具。
但在现实里,何塞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动作轻巧得像是伯纳乌球场上最顶尖的前锋躲过一次笨拙的铲球。书本擦着他深灰色的羊绒衣领飞过,最后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脊椎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一阵刺耳的回响。
碎裂的不仅是书,还有李铭安最后的一点克制。
何塞站定,连发丝都没有乱。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本四分五裂的教材,随即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讲台,看向那个因为脱力而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
他没有发怒。相反,何塞对着李铭安,极其轻佻地挑了挑眉。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语言,却写满了令人生寒的戏谑:
“瞧,Leo,你连砸人都砸不准。你那点法理正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轻得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我等你哦。”何塞没有说出这句话,但那上扬的眉梢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宠溺的恶毒,已经把这四个字像vr一样写在他的眼前。他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被逼入绝境、开始抓狂的顶级猎物。
何塞转过身,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金色残阳里,只留下那股冷冽的、挥之不去的薄荷香,像是在嘲笑空气中残留的大蒜味和旧书纸的味道。
李铭安僵在讲台后,右手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指尖在空气中神经质地打着颤。教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那本《刑事诉讼法》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具被遗弃的尸体。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里堵满了萨拉曼卡区的灰尘。
砸出那一本书的时候,他就已经承认自己无计可施了。
他慢慢走下讲台,弯下腰,捡起那本断了脊的教材。那是他曾视为信仰的东西,现在上面沾了地上的污渍,还印着何塞皮鞋路过时带起的一抹灰尘。
“明晚八点……”
李铭安对着空荡荡的课桌椅,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他会去的。他不仅会去,他还会按照何塞的意志,穿上那件三万欧的、被熨得一丝不苟的西装。他会像个最敬业的演员,把那点被践踏的自尊心塞进华丽的口袋里,去赴那场注定要溺毙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