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大树
我小时候,村里最显眼的东西不是钟楼,也不是河边那座已经塌了一半的旧磨坊,而是村外那棵绯红的大树。
它长在一片比村子还老的石台中央,根须从倾斜的白色石柱之间穿过去,有些钻进地底,有些盘踞在地面,粗得足够让几个孩子并排坐在上面。树冠一年四季都是绯红的,风大的时候,花瓣会一路飘到村口。
那时我们当然不觉得它有什么神奇。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往那里跑,树根高低起伏,是天然的城墙和桥,我们拿枯枝当剑,在石柱间追来追去,偶尔胆子大些,会偷偷翻进祭坛里,去摸树心那颗紫色的水晶。
老人们见了总要骂。
“下来!”
“离那东西远点!”
“再往里面爬,腿都给你们打断!”
我们嘴上答应,等他们走远,又绕回来。
村里关于那棵树有很多故事。瘸腿的老木匠说,它在太阳和月亮出现以前就已经扎根在那里;卖酒的女人说,那是某位伟大魔法师死后留下的东西;酒馆老板对此嗤之以鼻,他年轻时听一个外乡吟游诗人唱过,所谓古树,不过是某个魔法师留下的一场梦,只是这梦做得太久,连后来的人也一并活了进去。
这些故事听得太多,反而没人当回事。
我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孩子趴在一根特别粗的树根上,把耳朵贴在树皮上,里面真的有声音。很轻,像水,又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门,还像是时钟走过的滴答声。我跑回家告诉祖父,祖父说那是地下水。隔壁的老太太却说,那是树的脉搏。
祖父听完笑了,说一棵树哪来的脉搏。老太太没有争辩,只低头继续收门前晒着的豆子。
后来我才明白,大人也不总知道答案。他们只是比孩子更习惯装作知道。
我第一次离开村子,是十七岁。
那时候我觉得村子小得令人窒息。哪家的狗半夜会叫,哪家的烟囱下雨天容易倒烟,谁家女儿快订婚了,谁又欠了酒馆老板两枚银币,我全都知道。我开始厌烦这些东西,甚至觉得那棵从小看到大的古树,也不过是一棵大一些、怪一些的树。
树下的祭坛能把人送去遥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外面的学者来过,魔法师来过,王国的人也来过。他们在这里住上几日,或是十几年,拓下那些没人认识的铭文,最后也都只能带走一房间的纸。最后,谁也没能造出第二座这样的祭坛,或者种出第二棵这样的树。
更奇怪的是,它只能把人送走。
从来没人从裂隙的另一端回来过。
有人说,这座祭坛本来就是一扇向外开的门;也有人说,每一次裂隙其实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另一端”。这些说法都没有证据,可能或许有,但是村里的人只知道,想出去很容易,想回来,却只能靠自己的脚。
所以离开村子从来不是一件很轻的事。
那支北上的商队在村外驻扎了小半个月。直到树心的水晶开始反常地频繁明灭,村里人便知道,裂隙大概又快开了。至于究竟是哪一天,谁也说不准。
那天清晨,我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跟着商队站在祭坛前。树心里的水晶闪烁地比平日更加急促,队中的魔法师轻轻吟唱咒语,周围早已模糊的铭文泛起很淡的绯红色光。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藏在晨雾里,母亲站得不远,轻轻挥手,没有走过来。
裂隙打开的时候,没有雷声,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眼前的空气忽然像水一样化开,随后露出一片不属于这里的光。
我走了进去。
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记不清穿过裂隙究竟是什么感觉。有人说会看见陌生的天空,有人说会听见还没有做过的梦,也有人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闭眼一睁眼。
我那时似乎看见过一片海。
可我后来见过太多海,所以也说不准,那究竟是十七岁那天看见的,还是后来某段记忆被错放到了那里。
总之,等我再睁开眼时,空气已经变了。
那座城市比我见过的一切都大,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料味儿。街上挤满从不同地方来的人,卖香料的,卖布的,卖矿石的,卖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的。有人用三种语言讨价还价,驮货的庞大牲口长着巨大弯曲的角,鼻孔里冒着白气;一个矮个子商贩牵着几只蓝羽毛的怪鸟从人群里挤过去,那些鸟只是腿就几乎和我一样高。
我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个穿长袍的人从两栋楼之间飞过去,现在想应该是赶着上课的魔法大学学生。
广场边还有人在卖艺。一个老头靠着喷泉打瞌睡,十几个火球却在他头顶慢悠悠地转。有人扔下一枚铜币,他便懒洋洋地抬起一根手指,那些火焰立刻化作几只鸟,扑着翅膀飞上半空,又碎成细小的火星落下来。
那时的我什么都想看。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真的可以大到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根本不存在。
我就是在那里学会做生意的。最初只是帮人搬箱子,后来学着记账,再后来替商队跑腿。我慢慢知道哪里的盐便宜,哪里的皮毛冬天会涨价,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相信一个人,什么时候只需要装作相信。
几年后,我有了自己的车和货。再后来,又有了几个伙计。
我走过很多地方。
我去过沙漠边缘的永夜之城。那里终年照不到太阳,城墙上每隔几十步便立着一座燃烧的铜盆,火焰是灰白色的,据说几百年也没有熄灭过。城里的人习惯在夜色中生活,靠星辰计算时日。第一次去时,我在那里卖掉了整整两车灯油,后来才知道,那些人买灯油并不是为了照明,而是觉得南方来的油烧起来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我也去过常年下雨的港口。那里的石阶总是湿的,屋檐下挂满晾不干的渔网,连酒馆里的桌子上都偶尔能摸到青苔。人们把发光的水母养在玻璃灯里,到了夜里,一整条街都泛着幽蓝的光。水母偶尔撞在瓶壁上,光便跟着颤一下,远远看去,像有人把一片破碎的海悬在了街道上空。
北方还有被雪埋得只剩屋顶的精灵村庄。那里的人冬天从烟囱旁边的门进出,屋舍之间挖着很深的雪道,若是不熟悉道路,很容易一脚踩空,掉进别人家的菜窖。我第一次去时带了许多精致的银器,以为精灵总该喜欢这些东西,结果一件也没卖出去。最后倒是车上用来捆货的粗麻绳被他们买了个干净。后来我才明白,再长寿的人,到了冬天也得修屋顶、扎柴火。
我甚至登上过一座浮空岛。那上面的宫殿挂在岛屿边缘,木制的长廊伸进云里,有朱红色的墙和金黄色的瓦。往宫殿的货梯由几头长翅膀的巨兽拖拽,每次升降都摇晃得厉害。我同行的伙计一路闭着眼睛祈祷,到了上面却坚持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往下看去偶尔能见到一种巨蛇一样的生物在云层间游动。当地人称它们为云龙,外乡人则习惯叫它们东方龙,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它们是怎么飞起来的。
他们那里谈生意不在账房里,非要摆上一桌酒菜。第一杯敬远客,第二杯敬云海,第三杯敬那些从岛下飞过的龙,三杯喝完才肯谈价钱。酒盛在拇指大的白瓷杯里,我起初还嫌杯子太小,后来才知道,小自然有小的道理。那酒透明得像水,喝下去却像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进肚子里,冲的人脑仁儿疼。但喝完后主人家送了我几片据说是东方龙的鳞片,说希望我以后用得上。那次买卖赚得不少,只是回到地面以后,我有整整三天觉得床还在往下坠。
不同地方的人,也有不同的出行办法。有些城邦用背上长着绿色矿石的巨兽拖车,那些家伙跟小山一样大,但性情温顺,走得也慢,一旦在路中间趴下,无论鞭子、食物还是咒语都别想让它再挪一步。有一次我们的车队因此堵在窄山路上两天,最后还是一个孩子拿着一串红果子把它引了起来。
这些年,我也卖过不少奇怪的东西。
有一种矿石会在月圆时浮到半空,因此运送时必须用铁链一块块锁住。有一回伙计偷懒,少系了两个结,半夜醒来,整只货箱已经飘到了树顶。我们折腾到天亮才弄下来,箱子摔开以后,那些石头还像受惊的鸟一样到处乱飞。
还有据说能让人做好梦的兰花。卖花的人信誓旦旦,说只要放一朵在枕边,梦里就能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我自己试过一夜,只梦见账本上少了三枚金币,醒来以后翻箱倒柜查了半天,最后发现真少了三枚。
储存雷电的水晶倒是实用,只是脾气不太好。天气潮湿时,碰一下便会电得人半条胳膊发麻。还有一整车冰原蜥蜴蛋,气味很重,路上孵出来两只,把装香料的袋子咬破了大半。那批货是卖给北方贵族的。他们说幼蜥肉质鲜美,我没有尝过,也不打算尝。
我还经手过会模仿人声的贝壳、在谎言旁边变色的颜料,以及一批号称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药酒。最后那批东西是假的,真正有效的大概只有酒。
我想,做生意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慢慢习惯世上什么东西都有人肯花钱买。有人买它们是为了实用,有人为了炫耀,有人只是因为从未见过。至于那些东西究竟来自哪里,又是不是真像卖家说的那样神奇,通常没有价钱和能否按时交货重要。
这些年里,我也听过许多关于那棵树的故事。奇怪的是,离故乡越远,关于它的故事反而越离谱。
永夜之城的人说,树上的绯红花瓣是太阳的碎片,只要古树还在开花,太阳就没有真正死去。常年下雨的港口却说,它的根须从陆地一直伸进海底,水手在风暴中听见的轰鸣,其实是树在翻身。北方的精灵相信,每一圈年轮里都保存着一段已经消失的岁月;浮空岛上的学者则坚称,那棵树是一枚钉子,把大地牢牢钉在天空下面,一旦它枯死,所有大地都会往天上掉下去。
有一次,在中央大陆一角的旅店里,一个喝醉的人听说我来自那里,非说那棵树的根一直伸到时空尽头。他还说自己认识一个人,那人年轻时走进树下的裂隙,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葬礼。
我问他后来呢。
他说后来那人死了。
我说人总会死。
他愣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在抬杠,不再理我。
旁边的一个女人告诉我,树下埋着一座城。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母亲告诉她的。我又问她母亲怎么知道,她想了很久,说忘了。
大多数时候,我听过也就算了。
人做生意久了,会习惯把一切都看得实际一点。货物是真的,账本是真的,欠下的钱也是真的。至于那棵树是不是比群星更加古老,并不会改变一车麦子能卖多少钱。
我曾经以为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回去了。毕竟回去太远,从祭坛离开故乡只是一眨眼的事,回去却可能要走上几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于是每次算起路程,又觉得不如再等一年。
后来,我在一次南下途中遇见了一个小镇子。
那个地方原本只是地图上一个很小的名字,我本来没打算停,可路边站着太多人。
他们没有拦车,只是看。
这种眼神比伸手拦车更让人难受。
村里的井已经快干了,前一年庄稼歉收,紧接着南边的国家爆发了魔法战争,那些魔法的余波蒸发掉了一整片沼泽和半座大山,原本在那里栖息的异蛙迁徙到了这里,也带来了瘟疫。能走的人走了,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孩子,还有病得走不动的人。
我在那里停了三天。
后来停成了一个月。
我跟一位老牧师学过一点治愈术。那时觉得商人总在外面跑,会一点总不会有坏处。可我的天赋实在糟糕,学了许久,也只会处理一些小的伤口。有天晚上,一个发高烧的孩子被抱到我面前,我折腾了半天,最后只把他额角一道摔伤的口子治好了。
那孩子的母亲还一个劲地谢我。
我反倒觉得难堪。
所以后来我不再逞强。
我把带去做生意的粮食分了,卖掉几车布和香料,换药草,换水,换种子,也去附近的城里买那些贵得让人心疼的魔药。药剂师抱怨我赊的账实在太多,我只能打算把马押给他,可他却看上了东方龙的那几片鳞片,竟出人意料地值钱,药剂师甚至多送了我一整箱用得上的魔药。
伙计觉得我疯了,劝我至少留下一点本钱。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还是继续卖。
等那场灾祸慢慢过去,我也差不多什么都没有了。
村里人不知道该怎么谢我。我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要说应该是受不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吧,他们的眼睛我都是第一次见,但是熟悉,看得我心里难受。
这种理由听起来很不划算,但我也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最后,有三名冒险者答应护送我回家。他们原本只是路过,听说我的事以后,没收钱。三个人里,一个总爱说话的牧师,一个很少说话的魔法师,还有一个脾气坏得惊人的女战士。
她后来成了我的妻子,不过那都是后话。
回乡的路比我想的更长。我们绕过一座被封锁的城镇,穿过那片终年飘着磷火的沼泽,经过富饶的南部平原,在出产风暴冰晶的高山雪原瑟瑟发抖。那个话很少的魔法师每晚扎营时都会在营地四周撒一圈银灰色的粉末,据说能让大多数野兽绕路。女人却说那东西屁用没有,还不如晚上少打鼾。
那个话很多的牧师一路不停讲故事。有一天,我们远远看见几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下面掠过去,他坚持说那是龙。女战士抬头看了一眼,说只是迁徙的翼蜥。
“翼蜥没这么大。”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大的。”
“你见过?”
“没有。”
两个人为此吵了半天。
也是那天下午,话很多的牧师忽然说自己小时候也听人提过我故乡的那棵树。
“有人说,它不是活得久。”
我问:“那是什么?”
他想了半天,说:“它只是没有经过时间。”
我们都笑他。
他有些恼,说笑什么,又不是我说的,是以前一个北方旅人说的。
女战士在一旁接着挖苦,说这种话就是专门拿来骗没读过书的人。
再往后的事,我记得很乱。
那片树林从进去开始就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鸟叫,也很少看见动物,只是偶尔能在树干上看到很深的抓痕。女战士看了一眼,说这附近的魔狼抓不出这么深的痕迹。那个话很多的牧师蹲下来摸了摸,也难得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有什么东西跟了我们很久。
最开始只是偶尔听见树枝断裂,女战士摸出了剑。那个很少说话的魔法师灭掉法杖上的发光咒,让我们赶紧灭掉火把,我才察觉到黑暗里有东西动。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记得火光,记得泥,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女战士把我往旁边推了一把,我撞在树上,嘴里全是血腥味。那个话很多的牧师似乎还在喊些什么,随后又有一阵很大的声音。
我摔了下去,也可能只是失去了力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听见很远的钟声,风声,吱呀声。
然后一切都没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绯红色的花。
它们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到了天堂还会疼吗?真差劲。或者说我其实现在是在地狱?
可身下是熟悉的冰凉石板,白色石柱歪斜地立在四周,藤蔓盖住上面的铭文微弱的光芒在慢慢消退,不过是蓝色的,而树心那颗紫色的水晶,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缓慢明灭。
另外三个人也在那里。
一个倒在石柱旁,一个趴在树根上,女战士就在我右手边。
我们都活着。
这本该是不可能的。
几百年来,树下的裂隙只把人送走。村里的老人听他们的祖父说过,他们的祖父又听更早的人说过,从来没有人从外面回到这里。
可那一天,我们四个人就这么躺在祭坛下面。
村里的人围了很久。有人说一定是谁在最后一刻触碰了某块早已失传的铭文,有人说树认出了我,还有人坚持说,这是某位古老魔法师留下的恩赐。
那个话很多的牧师醒来以后,只记得自己当时抓住了旁边人的衣服,然后好像看见了一道很亮的光。
女人问他是什么光。
他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还说个屁。
这件事最后也没有答案。
村子因此热闹了一阵儿,曾经来过的那些宫廷魔法师又来了几个,却也只是又带走一车又一车的羊皮纸。那两名冒险者伤好以后离开了村子,继续他们原来的生活,话很多的牧师走之前用仅剩下的一只胳膊夹住我的脑袋,神神秘秘地拉我到一边,回头看了看女人,但最后只搓了搓我的头,啥都没说。女人却留了下来。起初她说只是养伤,我常去看她。后来又说冬天快到了,不想赶路,不讲道理地在我家住下,说算是护送我的报酬,可他们明明说过是免费的。等春天真的来了,她还是没走,说是村里有人请教她剑术。
她住下以后,家里常会多出些东西。有时是一袋面粉,有时是半罐蜂蜜,到了秋天,还有人送来一盒曼德拉草。我问她是谁给的,她说是教人剑术的回礼。
我想不出村里有多少人要学剑。她说,想学的人比我以为的多。我问她都教了谁,她就转头过去,说我问得太细了。
后来陪她去集市,她和卖菜的大婶为两枚铜币争了半天。大婶嘴上不肯让,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最后还偷偷往篮子里塞了两根葱。我们走出去没多远,养羊的男人远远地就和她打招呼。
再后来,村里的孩子见了她便围上来,闹着要玩她的剑。她把剑鞘按住,说谁敢碰,就让谁替她劈一个月的柴。孩子们不碰了,又央她讲那回斩杀三只红龙的事。
“三只?”她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三只?”
“上次就是这么讲的!”
“那是翼蜥。”她说,“而且我也没斩杀它们。”
孩子们显然不信,还追着问她后来怎么从龙爪底下逃走。我也想听听她上次究竟讲了什么,她却把装菜的篮子递给我,叫我先拿回家去。
我们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她帮我修过屋顶,我替她种过一排很丑的花。天杀的流浪商人当初卖我种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朋友们也围着我俩起哄。她嫌我干活慢,我嫌她脾气大。偶尔吵得厉害,她会摔门出去,在村里绕一圈,回来时带一袋面包或一捆柴。
直到有一年冬天,我们结了婚。
我重新做了一点生意,却没再走很远。我们有了孩子,孩子长大,又离开。村里换过几任村长,旧磨坊终于彻底塌了,河也改过一次道。铁匠铺换了主人,新开的杂货店门前挂了一盏便宜的萤石灯,每到雨天便一闪一闪,照我年轻的时候可不会卖这种歪货。孩子们学会用最简单的小法术点燃蜡烛,偶尔也会有人骑着驯服的陆行兽去附近的镇子。
只有那棵树还是原来的样子。
白色石柱依旧立着,藤蔓盖住越来越多的铭文,祭坛却还是会在有人离开时发出绯红色光芒。人们依旧站到那颗水晶前,去往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再花许多年走回来。
也有人没有回来,只有信笺一封接一封。
我慢慢不爱走路,但经常去树边坐。
妻子偶尔陪我。她年轻时脾气坏,年纪上来了也没好多少,只是不再动不动就摸剑柄了。
这些年常有远方来的旅人专门绕路到这里看古树。有些人只是远远站着,有些人会绕着祭坛转上半天,还有些人非要找个本地人问些什么。
我通常不会主动搭话。
他们问这棵树到底有多老,我说不知道;问是不是某位伟大魔法师留下的东西,我说可能是吧。问得多了,我就懒得回答。
妻子倒比我有耐心得多。
她会告诉他们,村里最老的故事说这棵树在群星出现以前便已经扎根于此;也会告诉他们,南方有种说法,说这里其实是某位魔法师未醒的一场梦。遇上特别好奇的人,她还会说起那些穿过裂隙的旅人——有人见过陌生的天空,有人听见过第二天才会做的梦,还有人声称自己曾在裂隙里听见潮水,出来时靴子却一滴水也没有。
旅人往往听得很认真。
有人会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妻子通常耸耸肩。
“谁知道呢。”
若他们再转头问我,我还是那句不知道。
这时候她便会笑:“别问他,他从小在这儿长大,要真知道,早就靠这棵树发财了。”
旅人们笑了,我也跟着笑。
有时候我听她讲,会发现那些故事和我小时候听过的已经不太一样。有些地方多了,有些地方少了,还有一些我明明记得不是那么回事。
我问她:“你刚刚那段从哪听来的?”
她说:“忘了。”
我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她便理直气壮地说:“那现在你听过了。”
这时候我会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年轻时跑了不少地方,但见过的最美的红宝石也没她的眼睛闪亮,直到她耸耸肩打个寒战:“干嘛那样看着我,怪恶心的。”
后来想想,小时候那些老人嘴里的故事,大概也是这么来的。
有一年夏天,我和她照旧坐在树下。几个孩子从村里跑过来,爬上那些裸露的根须,拿着木棍互相追赶。其中一个孩子趴下来,把耳朵贴在树根上,忽然很兴奋地招呼其他人。
“里面有声音!”
另外几个立刻围了过去。
妻子皱起眉,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这帮小兔崽子,又往里面爬——”
我伸手拉住了她。
她转头看我。
“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
她盯了我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了回去,嘴里嘟囔着:“摔下来别找我。”
几个孩子趴在树根上听了很久。一个说里面有水,一个说是虫,还有一个坚持说自己听见了有人说话。
谁也没相信谁。
没一会儿,他们便又开始打闹,追着一片被风吹走的花瓣跑远了。
妻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比他们烦多了。”
她笑了一声。
“那倒是不难想象。”
我们又在树下坐了很久。
这些年,她讲给旅人的故事越来越多。有时甚至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村里本来就有的,哪些是她后来添进去的,再或是其他旅人带来的故事。也许再过几十年,会有人告诉自己的孩子,很多年前曾有四个快死的人,从一扇从来只能向外开的门里回来。
那时大概也没人知道那四个人是谁了。
这样也好。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片树林。想起断裂的树枝,火光,泥土,还有那阵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钟声。我始终不明白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棵从来只把人送走的树,为什么偏偏把我们带了回来。
也许它没有。
也许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记得的那样。
也许那些关于古树的故事里,真的有一句是真的,再或许,每一句都是真的。
到了这个年纪,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些年,我送走了祖父,然后是母亲。
那两个冒险者后来也再没回来过,倒是偶尔能收到信件,话多的牧师兼职了一段时间吟游诗人,最后在一个跟我们村子一样偏远的教堂住下,他寄来的信几乎能订成一本小说了。
话少的魔法师似乎成了令人尊敬的大人物,妻子在某本书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连带着我们也被不少人认识,还真是荣幸。他还是话不多,偶尔会让白色的雪鸮会叼来点儿新奇玩意儿,有一年是一种染发的药草,据说能把妻子的白发重新染红,并且永不褪色,用上的那天她“很不经意”地把村子里每一条街道都走了一遍。
村里的孩子换了一群又一群,屋顶修过,路修过,河流改过方向,连远处的山看起来都似乎比小时候矮了一些。
唯独那棵树,还是我十岁时见过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话很多的牧师在路上说过的话:
“它不是活得太久,它只是从未经历时间。”
年轻时我觉得这句话故作玄虚,现在倒不太确定了。
我把手放在树根上。
树皮粗糙,微凉。
里面似乎真的传来一点极轻的震动,像风,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跳动。
妻子坐在旁边,已经有些困了。远处那几个孩子还在喊,声音隔着树冠和风传过来。
又一片绯红的花落在我的膝上。
和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