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生緣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訊息。
媽:今天放學早點回來。
沒有多餘的話。
我卻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怎麼了?」
旁邊的人突然開口,我把手機按掉。
「沒事。」
程越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想問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重新看向黑板。
老師還在講題目,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我卻沒辦法像剛才一樣專心。
今天放學早點回來。
這句話其實沒什麼。
以前也不是沒被這樣叫過。
只是最近家裡的事情才剛發生沒多久,我看到這幾個字,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回去之後要做什麼,而是他們是不是又有事情要跟我說。
我把手機收進抽屜,重新拿起筆。
老師已經講到下一題,我趕緊低頭把黑板上的內容抄下來。
寫到一半,我的筆停在紙上,眼睛卻還看著剛才那一行。
等我回過神時,老師已經翻到下一頁。 我趕緊補上最後幾個字。
「你又走神了。」
旁邊突然傳來程越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
「喔……抱歉。」
「……」
程越看了我一眼。
「你其實可以不用道歉。」
我轉過頭。
「啊?」
「就走個神而已,沒什麼。」
我看了他幾秒,才低頭繼續寫。
「喔……」
「不然等一下又跟不上了。」
「嗯。」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課本。
剛才那句話,我記住了。
你其實可以不用說對不起。
我好像真的很常說。
有時候事情明明沒有嚴重到需要道歉,我還是會先說出口。可能只是沒聽清楚,可能只是反應慢了一點,甚至只是剛才這樣走神,也會下意識地說出來。
我自己其實沒特別注意過。
直到程越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原來真的有點多。
我沒有再想下去。
老師還在講課,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又漏掉內容,只好繼續抄著筆記。
後面的課過得很快。
下課的時候,教室裡依舊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覺,也有人跑到別班找朋友。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
如果只是普通的事情,她根本不用特別傳這句,但現在還在學校,我也沒辦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終於到了最後一節。
老師講完最後幾題後,鐘聲也跟著響起,教室一下子熱鬧起來。
我把課本一本一本收進書包,確認沒有遺漏的東西後才站起來。
程越也已經收好了。
他背起書包,走到教室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我先走了。」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他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拿起書包。
我們本來就不是每天一起回家,放學之後,各自走自己的路,這才是平常。
所以我也沒有多停留,背著書包走出校門,只是今天,我走得比平常快了一點。
下午的天還亮著,我一路走回家,腦子裡一直都是到底有什麼事?
我想了幾個可能,卻沒有一個答案。 走到家門口時,我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門裡傳來一點聲音。
我把門打開,走進玄關。
「回來了。」
媽媽坐在客廳裡。
「嗯。」
我把鞋子脫下來,書包也沒有放回房間,而是直接背著走進客廳。
爸爸也在。
兩個人都沒有做其他事情,就只是坐在那裡。
我看了他們一眼,他們也看著我,我心裡那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更明顯了。
「叫我早點回來,有什麼事?」
媽媽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爸爸,才把桌上的一個資料夾拿起來。
「先坐下。」
我沒有坐。
「到底怎麼了?」
爸爸這時候才開口。
「之前那件事情,我們去問過了。」
不用問,我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媽媽把資料夾放在桌上,往我這邊推了一點。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
「所以去問了一下。」
「去哪裡?」
爸爸回答:
「醫院。」
我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很久沒有想起來的畫面——那天回家時,客廳沒有開燈,餐桌也是空的。我一直以為他們只是剛好有事情才沒回來,原來……
我走過去,把資料夾拿了起來。裡面放著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醫院的資料。上面的掛號日期,確實就是那天。
「你們那天就是去醫院?」
媽媽沒有否認。
「嗯。」
「為什麼?」
她沉默了。
我看著她。
「你們認為同性戀是病?」
這次沒有人回答,但我已經知道了。
我低下頭,手裡那幾張紙突然變得很重。在日期下面有一欄,科別寫著——心理科。
胃裡傳來一陣冰冷的翻攪感,我把那幾張紙放回桌上,手有些控制不住地輕微發抖。
媽媽看著桌上的資料,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真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才十七歲,我們總覺得這件事情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所以才想找醫生問問看。」
媽媽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捏著衣角。
爸爸坐在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想問醫生,有沒有什麼辦法。」
他停了一下。
「有沒有藥,或者做什麼心理治療……能不能讓你變回正常的樣子。」
正常的樣子。
所以在他們眼裡,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正常的。
客廳裡沒有任何聲音。
「那醫生怎麼說?」
爸爸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他說你本人沒到場不能直接看。我們問他有沒有其他方法,他也說沒有,一直強調這不是病。」
爸爸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不解:
「他還叫我們不要一直想著這些,說如果真的覺得接受不了,可以先去看一下自己的心理。」
明明連大醫院的醫生都說了不是病。
可是他們還是把我叫回來。
「既然醫生都說不是病了,那你們叫我早點回來,是要做什麼?」
媽媽抬起頭,她的眼睛有些紅。
「大醫院那邊不願意幫忙,我們也沒辦法。有人介紹了一間私人診所,我們想再去問問看。」
我看著她。
過了幾秒,我才問:
「還要去?」
「……嗯。」
我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明明已經有人告訴他們這不是病,可他們還是不願意相信。
我把那幾張紙重新放回桌上,背起書包。
「我先回房間了。」
媽媽伸出手,似乎還想說什麼:
「知准,我們只是……」
我沒有等她說完,轉身走進房間。門關上的聲音不大。
我把書包放到地上,坐在床邊。房間裡沒有開燈,我也不想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螢幕亮起,是一條新的訊息。
宇宙第一帥:到家了?
看著那三個字,不知道為什麼,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我抬手擦掉,卻又掉了幾滴。 我盯著輸入框看了很久。
最後,什麼也沒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