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心得─破解希特勒──把主體性還給德國

哈夫納德國史三部曲的最終章，解剖20世紀人類最大災難的中心。

此書沒有扁平的「希特勒=純粹的惡」，而是從希特勒政治生涯去窺探他為何選上那條道路，以及為何他有機會一步步挾持整個德國成為他野心的燃料。 

混亂中對於秩序的承諾

作者忠實評價希特勒掌權之後對當時德國經濟及社會的施政及實際成果。承前作「從俾斯麥到希特勒」的脈絡，詳細拆解他如何透過擴軍、投入公共工程及軍工產業，用提供就業等施政，輔以統計遊戲擄獲人心，這些政策表面上是為建設國家，暗地裡同時也是為了下一場戰爭做準備。當時許多德國人認為凡爾賽條約極度屈辱，加上對經濟危機不安及對議會政治的厭倦，因此相信希特勒就是「讓一切回歸秩序的人」。這些經濟方針與後續的侵略密不可分，而透過其施政取得的國民支持也提供後續擴張的底氣。

然而，在回復秩序的同時，德國的社會自由也一步步被收緊，特別是對於德國公民中的非日耳曼民族，或是身障、政治異見者而言。

綏靖與戰爭

取得蘇台德區後，英法本以為綏靖政策能夠讓希特勒暫時停下腳步，但事與願違。綏靖政策原意可理解，畢竟大家都害怕這麼快進入下一場大戰、法國國內對德國應戰或和意見分歧，而且以往的戰後和談大多都能換取暫時的和平。

但英法錯估了希特勒的野心及行動力，他並不滿足於蘇台德區，而他的心理更是認為「戰爭是常態、和平才是例外狀態」。對希特勒來說，慕尼黑協議更給了敵國備戰的時間。希特勒想盡快繼續下一場戰爭，所以對看似德國大獲全勝的慕尼黑協議反而極度失望—這拖慢發起下一場戰爭的節奏。這點應該是英法始料未及的。 

生存空間及時間

後來希特勒進攻波蘭導致英法宣戰，不足一年迅速攻下法國後，又於隔年進攻蘇聯。本來打下法國後希特勒有機會可以進行暫時休整以靜觀局勢發展，此時與英國隔海對峙，蘇聯當時還與德國互不侵犯。但希特勒沒有這麼做，他始終相信東邊的土地是日耳曼民族的生存空間，且征服東邊一直是他的優先。這點已超出單純的戰略計算，而是依照他認為的歷史天命行事。

或許他如此躁進也呼應先前提到的─希特勒想在自己有生之年達成他所謂日耳曼民族的成就。而他認為這個任務只有自己有資格做，所以沒有考慮繼任者。

他也不信任任何人，所以手下將領更迭頻繁，且戰爭後期時常直接干預指揮；他亦不願意被制度掣肘，所以彼時德國憲法長期被架空。歷史天命的信仰對於戰略判斷的影響可能也顯現於1941年，東線膠著、美德雙方矛盾加深時主動對美宣戰，這個不在三國同盟條約要求的舉動反倒意外幫羅斯福移除正式參與歐洲戰場的國內政治及法律的阻礙。 

狂信底下的私慾

希特勒具簡樸的公眾形象，即使掌權後也未對大眾展現特別鋪張的個人生活，後期常以茹素且愛護動物形象作為政治宣傳，當時一般人難以想像其奪權是為了自己的物質享受。

縱使目前有史學家指出他私下用豪車代步、且入住高級飯店，但奢靡生活對他來說可能僅是用於彰顯地位的工具，而非奪權的目的，在所謂日耳曼民族天命面前物質享受不值一提。

這恰恰也是最可怕的一點——他的私慾已經無法僅用金錢及物質生活滿足。他一切行事都以自己身上所承擔的日耳曼民族的天命為最優先，並將其神聖化。這才是他最大的私慾，為了這個他可以犧牲一切，包含德國人，也包含自己。

我就算知道且相信你是無私的為宗教、國家或民族奉獻，但我能否對你的手段，甚至對你本人有說不的自由呢。 

背叛德國人

後續的罪行已超出人類理解，希特勒首先透過行動背叛德國人了─那些原先屬於德國公民的身心障礙者、羅姆人、共產黨人以及猶太人被排除於「德國人」之外，甚至不被當「人」。

從碎玻璃之夜、T4到最終解決方案的情節令人毛骨悚然，從原先動員群眾打砸搶到最後的工業化屠殺，皆受希特勒狂想支配，並透過政府機關、軍警以及部分民眾的沉默持續運行。即便當時有少數執行者對於所犯罪行感到不適，但整個國家機器卻無法踩剎車，甚至有部分民眾因為政治宣傳認為這種暴行是正確的。

最後，最驚悚的事情發生了，希特勒也背叛了他宣稱的「德國人」。其實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忠於他宣稱的「德國人」，他始終忠於的只有日耳曼民族天命。我更大膽的假設：他始終忠於的只有那個「在執行日耳曼民族天命的自己」。

希特勒曾表示若日耳曼民族不能取得勝利，就應該向下沉淪，而他不會流一滴眼淚。在戰爭尾聲，他下達了尼祿命令做焦土作戰，他已不在乎德國公民的下場。「如果德國無法完成歷史天命，那德國就不值得存在」，他最後也以行動貫徹了自己的信仰。 

破解希特勒

哈夫納提出的結語筆觸輕盈卻刻骨銘心──若有人因為希特勒而不敢再愛德國，那也是在幫希特勒完成他的野心。

因為希特勒終其一生都在追求

用希特勒的意志

去詮釋德國的意志，

去詮釋日耳曼民族的意志。

因此，直面希特勒的罪行，把希特勒的意志從德國的意志，乃至日耳曼民族的意志中剝離出來，恰恰是將被脅持的主體性歸還給德國人的一種方式。

剝離希特勒的陰影，我們才有可能分辨納粹支持者、納粹服從者、漠視納粹者、抵抗納粹者，以及最重要的納粹受害者各自的道德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