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旗镇 第一季
第一季:换旗
楔子:三面旗
灰石镇只有一根旗杆。
旗杆立在镇公所的院子正中,青石基座被几十年的雨雪磨得发亮。杆身是整根柏木,比教堂尖顶的十字架还高出一寸。镇里的老人常说,这杆子比镇长的命还金贵——镇长可以换,旗杆不能倒。
旗杆是活的。
镇长老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天。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望山谷口。山谷像一只张开的嘴,哪边先冒出炊烟,哪边就有队伍要来。大胤的黑龙旗、圣冕国的白十字旗、联众邦的蓝星条旗,镇公所后院的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三套,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用细线锁过,生怕起毛。
兵来了,旗就换。人走了,旗就摘。
所以这场打了三年的仗,灰石镇一个人没死。
仗打得最凶的那次,是三家几乎同时到的。镇长老爹站在旗杆下看了半晌,把三面旗都剪了,用粗针大线拼成一面四不像的东西,升了上去。三家巡逻队在镇口碰见,同时抬头,又同时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玩意儿”,然后各自掉转马头回去报功:“已占领灰石镇,匪军闻风而逃。”
镇上的人管这叫换旗。
换旗不是投降,是活着。
后来镇上来了三个人,也学会了换旗。
第一章:弃子
大胤,十七皇子胤昭。
他离开京城的那天,宫门没有一个人送。皇帝躺在养心殿的龙床上,病得说不出整句话。太子以监国身份坐在偏殿,只给了他三千老弱残兵、一面御赐却从未开刃的仪剑,和一道冷冰冰的旨意:“往西三百里,收复灰石隘口。”
灰石隘口根本不是什么隘口,只是一条放羊的沟。谁都知道这是去送死。死在前线,比死在京城里的权力倾轧里干净,也省事。
胤昭长得清俊,读书读得好,说话慢,笑起来像个还没完全脱去书卷气的教书先生。军中主将赵屠从第一眼就不喜欢他。赵屠是太子的人,膀大腰圆,嗓门粗,喝了酒就爱说荤话,说完还要看胤昭的反应。
部队走了十一天。前七天还能维持军容,后面四天开始有人掉队、偷鸡、吵架。胤昭每天只骑马走在最前面,不说话。晚上扎营后,他会一个人坐在帐篷外看星星,仪剑横在膝上,像在等什么。
第十三天夜里,赵屠终于忍不住了。
他喝多了,带着半个营的亲兵闯进胤昭的帐篷。酒气混着汗臭,把狭小的空间挤得更小。赵屠把脖子伸到胤昭面前,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轻蔑。
“殿下,您这剑,能杀鸡吗?”
帐篷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看这个连马都上得磕磕绊绊的皇子敢不敢接话。
“来,往这儿砍。”赵屠拍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又高了几分,“你不敢,你就是个孬种,是宫里娘娘们养出来的猫。砍啊。你砍了,这三千人就听你的。你不敢,你这辈子就跪着回去,跪到太子脚底下,求他赏你一口剩饭。”
胤昭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怕,只是很静。静到赵屠都觉得有点不对。
然后胤昭伸手,拔出了那把没开刃的仪剑。
剑身很钝。第一下砍下去,只陷入皮肉,卡在锁骨上。血立刻涌出来,温热地溅到胤昭脸上,有几滴进了眼睛。那刺痛让他下意识眨了眨眼,视野瞬间被红意模糊。赵屠愣住了,疼醒了,想叫,喉咙里却只挤出短促的气音。
第二下、第三下,胤昭像劈柴一样往下劈。钝剑每一次都要用力才能继续陷入。他听见骨头与肌腱被强行分开的细响,闻到浓得发甜的血腥。赵屠的手抓住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腕,又慢慢松开。
就在那双手彻底软下去的瞬间,胤昭忽然觉得荒唐。
这个昨天还当着全营嘲笑他、把脖子伸过来羞辱他的人,此刻就这么软软地歪在地上。权势、武力、酒后的狂妄,原来都只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皮。他看着那张逐渐失去表情的脸,心里没有痛快,反而涌起一种冰冷的厌恶——厌恶这轻易就能被结束的生命,也厌恶自己竟然真的动手结束了它。
帐篷里没有人动。
胤昭的手抖得握不住剑,剑“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站得很直,声音却有些发干:
“此剑,乃先帝御赐,可先斩后奏。赵屠辱及皇嗣,意图谋逆,已伏诛。”
没有人敢动。不是怕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是怕他手里那把剑代表的那个字——“皇”。杀皇子,是诛九族。杀主将,只要你姓胤,就可以叫清理门户。
那天夜里,十七皇子胤昭,二十四岁,第一次杀人,夺了兵权。
他把赵屠的尸体埋在营地后面的坡上,亲自挖土。挖到一半吐了两次,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血已经干在睫毛上,眨眼时还有细微的刺痛。他对站在一旁的副官说:“往京城报,就说赵将军英勇战死,死前斩敌三百,我部已收复前哨,与敌血战三日。”
副官嘴唇动了动:“可我们……没打啊。”
胤昭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血还没干:“没打,怎么要粮草?怎么要药?怎么让后面那三千人相信跟着我还能活?”
副官低下头,去写战报。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西行。士兵们看着那个骑在马上、儒袍上还留着暗褐色血渍的皇子,忽然觉得,这个被太子送来送死的废物,好像比赵屠更可怕一点。
也更有活路一点。
第二章:羔羊
圣冕国,牧首之子以利安。
以利安从小在圣光里长大。他记得大教堂穹顶上的彩绘,记得晨祷时蜡烛燃烧的气味,记得父亲按手在他额头上时那句“神爱世人”。他相信每一句祷词,相信前线的叔叔伯伯们都是去传播福音的英雄,相信战争是为了让更多灵魂得救。
去前线的路上,教务长官说要带他“见见世面”。
他们路过一个刚被“净化”的村子。村子的教堂还在冒黑烟,屋顶塌了一半。几个穿着白袍的神职军官坐在教堂后面的柴房门口喝酒,笑声很大,瓶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
教务长官推开门。
里面有两个女孩,被绑着。一个已经昏过去了,另一个很小,穿着乡下朝圣者的粗布衣服,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哭。
“来,以利安。”一个叔叔笑着对他招手,满嘴酒气,“这是神赐给我们的羔羊。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祷告的。祷告完,就不算罪了。主会原谅为他流血的人。”
“这是洗礼的一部分。”另一个人补充,“你得学会,孩子。不然你怎么接你父亲的位置?难道真以为白袍子是靠念经念白的?”
他们去拉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忽然看见了以利安,眼睛亮了一下。她一个月前在首都大教堂受洗,以利安亲自为她施的洗。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清楚:
“哥哥……”
以利安冲上去,推开了那个叔叔。
反手一个耳光把他打倒在地。耳朵里嗡嗡响,嘴里有血味。他爬起来还想冲,被两个人按住。教务长官站在门口,脸色平静得可怕。
“你装什么干净?”那个叔叔骂他,“你以为你父亲的白袍子是怎么白的?你以为圣城那些金烛台是哪来的?别天真了,小牧首。”
以利安没有再说话。
他在混乱中解开小女孩手上的绳子,把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塞进她手里,低声说:“跑。往北,别回头。”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抓紧十字架,转身就跑。以利安站在原地挡了几秒,挨了几脚,最终被拉开。
他没有再跟着大队走。
他一个人走了三天三夜。白天躲着两边的巡逻队,晚上靠河边的水续命。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了灰石镇的教堂尖顶。
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自己给自己做了一场弥撒。祷词念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他跪在空荡荡的祭台前,肩膀抖得很厉害,却没有哭出声。
神圣干净的世界,在路上就碎了。
他后来在镇子外面的河边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她没跑掉,又被别的队伍抓住,这次是被联众邦的巡逻队救下,暂时安置在镇上。人们叫她小禾。
小禾看见以利安,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河边,手里还握着那枚十字架,安静地看着他。
以利安走过去,声音有些干:“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禾想了想,说:“你给过我十字架。”
以利安没有再问。他让她住在教堂的柴房里,每天给她送饭,却很少看她的眼睛。他开始每天给镇民做礼拜,声音比在圣城时还大,像是要把路上的事一层层盖住。
京城来信,催他报战功。
他回信写:“我军已感化灰石镇,镇民皆已归信,每日祷告。”
其实他一个都没感化。是镇民感化了他,教他怎么在远处的炮声里闭上眼睛睡觉。
第三章:账本
联众邦,少将霍恩,四十七岁。
霍恩不是真正的将军,是会计。他打仗不行,算账一流。联众邦的战争从来都是财团的生意。前线每打一发炮弹,后方就有三份合同在签;每死一个士兵,保险和抚恤的数字就会在某张报表上跳动。
他这次被派到灰石镇,是因为后台的参议员倒了。国会山在查他,说他走私前线的止血绷带和吗啡到黑市,证据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派他来前线,名义上叫“戴罪立功”,实际上是让他死得好看一点,账本就能名正言顺地烧掉。
霍恩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到前线第一天,就把自己的兵力、油料、弹药数量全部改成了两倍,报了上去。
副官小声提醒:“将军,报这么多,国内会怀疑的。”
霍恩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懂个屁。报少了,他们觉得你无能,派人来查你。报多了,他们觉得你能打,赶紧给你送钱,生怕你把摊子丢掉。你见过哪个公司,会因为销售报表太好看就去查销售的?”
他是三个人里第一个发现灰石镇秘密的。
他带兵进镇那天,镇长老爹几乎是小跑着出来,亲自把蓝星条旗升了上去,还送了两只鸡。霍恩站在旗杆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子在华尔街见过会来事的人,还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
他很快喜欢上了镇上唯一一家旅馆的老板娘,苏娘。
苏娘三十六岁,丈夫死在前两年的炮火里。她自己撑着旅馆,烫着微卷的头发,说话慢声慢语,算起账来却比霍恩还快。旅馆的阁楼上有三根绳子,分别连着三面旗。她每天看山头的炊烟,哪边起了,就拉哪根绳子。
霍恩没事就去旅馆坐。不为喝酒,为看苏娘打算盘。
“苏老板,这个月我们联众邦占领了你十二天。按占领补贴,你得给我们开十二天的良民证。”
苏娘头也不抬,拨着算盘:“霍将军,你的人上个月在我后院拉练,踩死了我三只鸡。一只鸡按战时物价顶两天补贴,你还倒欠我六天。”
霍恩哈哈大笑。他二十年没这么痛快地笑过了。在国内,都是他算计别人;在这里,有个女人当面算计他,他反而觉得舒服。
他往国内报:“我军已在灰石镇建立民主据点,镇民踊跃学习我邦宪法,需追加教育经费。”
经费批下来,他分一半给苏娘,让她把旅馆漏雨的屋顶修了。
苏娘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只说:“霍将军,账要算清楚。人情也是。”
第四章:水
转折发生在八月。
灰石镇后面那条河涨水了。连下七天雨,河水浑浊,拍打着本来就年久失修的河堤。眼看再撑不住,半个镇子的秋粮和祖坟都要被冲走。
镇长老爹敲着锣,挨家挨户求人,最后求到了三家军营门口。
胤昭先答应了。
他刚杀完人夺权,正需要让手下觉得跟着他有活干,不只是会杀自己人。他点了五百人,脱了军袍,去扛沙袋。
以利安也去了。
他带着教堂里所有还能动的男人,背着十字架,唱着圣歌往河堤走。歌声很大,沙袋却扛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把人带进水里。
霍恩本来不想去。这种天灾不算战功,还容易死人。可苏娘站在雨里,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对他说:“霍将军,你要是不去,我明天就挂大胤的旗,说联众邦见死不救。你的民主据点,到时候就成了笑话。”
霍恩骂了一句,带上了工兵排和两台还能开动的卡车。
那一天,三支本该互相开枪的军队,第一次在同一条河堤上干活。
大胤的兵会砌墙,动作慢但稳。圣冕国的兵力气大,扛沙袋像扛自己的兄弟。联众邦的兵会开车,把沙袋一车车运到最危险的缺口。雨大得睁不开眼,军服上的标志都看不清,只知道递过来的手是热的,骂人的声音是真的。
小禾也在。
她光着脚在泥里跑来跑去,给人递水。水是从镇上一口还没被污染的井里打的,她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碗沿,才递出去。胤昭第一次注意到她。那女孩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不像宫里那些低着头、说话先看人眼色的女人。
河堤最后保住了。
晚上雨停了,镇民在河边点起篝火。三家士兵坐得远远的,谁也没先开口。三个主帅坐在火堆边,衣服湿透,狼狈得像三条落水狗。
以利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我们能不能……先不打了?就说这里有瘟疫,打不了?”
霍恩听完,笑得呛了烟:“孩子,瘟疫只能骗到口罩。你要是说他们俩死了,我还能骗到三个师的抚恤金。”
胤昭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火堆里小禾来回走动的影子。半晌,他才说:“那就说我们打得很激烈。打得越激烈,他们越不敢轻易派大部队过来。”
话到这里就停了。
没有人立刻答应。三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停火,是把脖子一起伸进同一个绳套里。谁先松手,谁就可能被另外两方卖了。
他们没有在那天晚上结盟。
只是约定:河堤的事,谁也不许往上报成“单独功劳”。至于以后怎么处,走着看。
第五章:试探
真正的试探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胤昭让人去“借”联众邦的药。理由是自己的伤兵需要。霍恩看着那张条子,笑了笑,批了一半,另一半让人写成“物资支援友军,需登记造册”。
以利安让教堂的钟在黄昏多敲了一刻钟。大胤和联众邦的士兵都听出来了——那不是祷告的节奏,是在试探另外两方会不会过来干涉。
没有人干涉。
第三天,霍恩让工兵排去修镇口的桥。桥修好了,苏娘的旅馆生意立刻好了一截。胤昭派人送了两坛酒过去,说是“谢修桥”。霍恩收下酒,回赠了两箱罐头,附了一张纸条:酒的账记在占领补贴里。
小禾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不再只住在柴房。她开始帮苏娘跑腿,帮教堂扫地,有时候也帮大胤的士兵送水。她话不多,却记性极好。谁今天多拿了一块肉,谁昨天晚上在酒馆说了什么,她都清楚。
有一次她给以利安送饭,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在怕?”
以利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把那天的事说出去。”小禾看着他,声音很平,“我不会。你给过我十字架。可你要是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把十字架还你。”
以利安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做礼拜的声音小了很多。
胤昭开始频繁去教堂。
不是去祷告,是去坐一会儿。他让副官用军饷买来的点心,小禾会认真分给镇里的孩子,自己只留一小块。有时候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多话。小禾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清亮,像在确认他还是个人,而不是一枚被扔到前线的棋子。
以利安知道这些。
他没有拦,也没有争。他只是有时候会站在 bell tower 下面,听着钟声,看着那个女孩在院子里来回走,心里那块一直发紧的地方会稍微松一点。
小禾像是灰石镇本身。
不站在任何一边,却让所有靠近的人都想起——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着。
第六章:账本上的同盟
真正的同盟,是在半个月后才慢慢成形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坐在了苏娘的旅馆里。酒是苏娘埋了三年的,肉是小禾切的。灯火昏黄,窗外有虫鸣。
霍恩先开口:“国内又催战报了。再拖,他们真要派人来查。”
以利安低着头:“我也是。”
胤昭看着酒杯:“那就演一场。”
“怎么演?”霍恩问。
“枪往天上放,炮往空地上轰。战报一起写,数字互相照应。谁要报功,提前一天说一声,另外两方配合。”
以利安抬起头:“这叫……同盟?”
霍恩摇头:“这叫合伙做生意。谁先把账做花了,谁就出局。”
胤昭想了想,说:“这叫活着。”
他们定下几条规矩:
旗轮流挂,提前知会。
战报数字互相通气,避免对不上。
军饷和物资,三方共用一个账本,苏娘保管,三把钥匙。
谁也不许在私下里向国内告发另外两方。
规矩定完,以利安喝多了,开始低声念祷词。念到一半,胤昭为了让小禾笑一下,跑去教堂把钟当当当地乱敲,敲得全镇都听见了。
以利安去追他。两个年轻人在雨后的泥地里打滚,滚得一身泥,最后一起笑出声。
苏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霍恩说:“你看,年轻真好。”
霍恩说:“是啊。像我这种老家伙,就只能看老板娘了。”
苏娘啐了他一口,却没有走开。
那天夜里,四面旗都挂在了旅馆的屋顶上。风一吹,黑龙、白十字、蓝星条,还有那面被剪过又拼起来的旧旗,都飘了起来。
第七章:第一季的账本
从那天起,战争变了样子。
大胤的战报写:“我军与圣冕匪军血战灰石镇,斩首二百,十七皇子身先士卒,龙袍染血。”
圣冕国的战报写:“圣子以利安亲率圣军,击退联众邦异端,感化民众三百,教堂钟声三日不绝。”
联众邦的战报写:“霍恩将军已占领灰石镇,建立民主示范区,镇民联名上书要求加入联众邦,需追加重建资金五百万。”
三封战报,用三种文字,写的是同一场戏。
戏是这样演的。
镇口空地上,三家军队各自占一边。大胤的弓箭手把箭头全拔了,只留箭杆,对着联众邦的方向“嗖嗖”地射。联众邦的炮手把炮弹换成了空包,轰隆隆地往荒山打,烟尘冲天。圣冕国的士兵举着枪,一边对空放,一边扯着嗓子喊:
“左边点!别打到我家将军送的葡萄酒——那可是霍将军的账!”
对面联众邦的工兵也喊回来:“知道了!你们教堂那钟别敲那么狠,震得老子瞄准不稳!”
大胤一个老兵一边拉弓一边跟旁边人嘀咕:“这仗打得,比我在老家赶集还热闹。回头记得把空弹壳捡回去,苏老板说能换酒。”
镇长带着镇民躲在战壕里,适时地鼓掌、喊加油。小禾负责数空弹壳,苏娘负责记账。演完一场,三方士兵会混在一起坐下来抽烟,互相递水,有人骂自己家的将军“为了战报真能折腾人”,有人笑着回“你们家不也一样”。
军饷像雪花一样飞来。
粮食、药品、子弹、美元、圣水、绸缎,都堆进了苏娘旅馆后面的仓库。仓库的钥匙有三把,三个主帅一人一把。每次开仓,必须两个人同时在场。
镇子富了。兵也富了。
大胤的兵第一次吃上了真正的肉,不再靠野菜和糠。圣冕国的兵第一次拿到了干净的绷带和足够的吗啡,不用再靠祷告止痛。联众邦的兵第一次不用把医用物资拿去黑市换酒。
小禾住进了教堂的侧房。
胤昭还是常去坐。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小禾会把点心分给孩子,自己留下一小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依赖,也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承认:你还在,我还在,这地方就还撑得住。
以利安知道这些。
他没有因此疏远,也没有靠近去争什么。他只是把每天的礼拜做得更认真一点,声音不再刻意抬高。有时候小禾从他身边走过,会轻轻把那枚旧十字架在掌心按一按,像在提醒自己,也提醒他——有些东西碎了,但人还可以选择怎么活。
苏娘的旅馆每天晚上都满座。三家士兵混在一起喝酒、划拳、唱各自国家的歌。唱着唱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抱在一起。有人唱到一半忽然停住,说“我家那边的麦子该熟了”,然后沉默很久。
有一次胤昭喝多了,看着火光,低声对以利安说:“要是没这身皮,我们也许能早点认识。”
以利安想了想,回答:“现在认识,也不算晚。”
霍恩在旁边和苏娘碰杯,声音低低的:“老板娘,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联众邦。我给你开个更大的旅馆,就叫灰石旅馆。”
苏娘笑了笑:“将军,你的账还没算清呢。算清了再说。”
一切都很好,好得几乎像假的。
第一季的最后一个镜头,落在三个地方。
京城的养心殿、圣城的牧首府、华盛顿的国会山。
三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报,被放在了三个最高统治者的桌子上。
“灰石镇战事激烈,三方主帅均报大捷。但——三方士兵伤亡为零,镇上人口反而增加,粮食消耗是战前的四倍,且三方军队开始使用同一家旅馆的食堂,物资调配出现异常重合。”
三个统治者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在情报上批了同一个字:
“查。”
而在灰石镇,钟声又响了。
不是祷告的钟,是胤昭为了让小禾弯一下眼睛,再一次跑去乱敲的钟。钟声很大,很开心,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远到,快要传到京城、圣城和华盛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