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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夢為友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也這樣:有些夢過了很久還記得,但就是想不通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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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有記憶以來,夢對我來說,就像一位從未失約的老朋友。只要一入睡,它便悄悄來訪,夜復一夜從未間斷。
說真的,有時候夢的國度實在精彩,甚至讓人捨不得醒來。像是在夢中飛翔的時候,越過千山萬壑 ,俯瞰著腳下那片青山綠水,其間姹紫嫣紅,還有一個溫泉池正冒著白煙。霧氣纏繞在上頭,把四周襯得朦朧像仙境。
還夢到下雪,真的很美。不是那種鵝毛大雪,是斷絮似的,一絲一絲飄下來,落在我掌心,形狀像星星,一下子就化了好像為我加冕一顆幸運星,旁邊的油菜花披了一層透明的冰,像被玻璃半包著,整株站在那裡,看起來像藝術品。還有金黃色的稻穗,居然也在這邊,好像從雪裡長出來的一樣,顯得特別的耀眼。遠一點的山還是青綠色的,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那樣貪戀著,不想回到現實。
那片刻的沉醉,正應了李煜的「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的意境。在夢裡,我們都心甘情愿地迷途,享受這純粹的歡愉。
當然,這位朋友也有調皮、帶來惡作劇的時候,比如一直想醒卻醒不過來,整個人被壓住,動不了也喊不出聲。還夢過一片漆黑,想開燈卻怎麼都不亮,彷彿房間裡所有的燈都壞了;也夢過困在一個房間走不出來,醒來正好半夜十二點,嚇得我抱起枕頭就往爸媽房間跑。也有被追殺嚇醒的,醒來心還砰砰跳。或是被冤枉,氣到不行,明明在夢裡就想辯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有種心如槁灰的絕境。最詭異的是夢到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親人,站在一起看著我。醒來後那種詭異的違和感,還會在心頭纏繞好久。現在想起來有點好笑,但夢這種事,好像不管幾歲,都能把你嚇回小孩的樣子。
在傳統裡,人們常說,夢是靈魂離開身體後的遊歷見聞,是先人給的提示,有時也是與離開的人重逢的一座橋。
大概七八年前,我好幾次夢見爺爺躺在床上哭。沒有說任何話,就只是哭。醒來後跟家人說,大家也沒太在意。後來我媽也夢到一次,說爺爺在夢裡講腳被壓到了。我們家爺爺是土葬的,那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過了一陣子才知道,墓後面真的塌了一塊,土壓下來了。
去年大年初一,夢見走了好些年的婆婆回來看我。記得很清楚,自己對她說:「媽,我好想您,您好久沒來看我了。」我們輕輕抱著,婆婆笑著對我說:「我有來看妳啊,妳等一下就知道了。」夢裡的我,那時開始意識到婆婆已經不在了。當這念頭一浮現,我就醒了過來,發現眼角濕濕的。心裡頭那種感覺,很不可思議,暖暖的,又沉沉的,一直忘不掉。
夢這種事情,有時真得是說不清道不明。
在心理學對夢境的各種解讀中,榮格的想法,用了一個很妙又令人易懂的比喻:我們每個人的潛意識底下,其實還連著一個更大的「共用心靈資料庫」,他稱它為「集體潛意識」。這就好像,我們的心不只裝著自己的故事,還默默連接著整個人類古老的記憶深處。
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在夢裡,遇見那些自己明明沒去過、卻又覺得熟悉的場景與畫面。那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夢,更像是睡著的心靈,悄悄接上了來自時間盡頭的訊號,與所有人共有的記憶輕輕共振。
這讓我每每想起,都會會心一笑的「莊周夢蝶」。莊周夢見自己化作一隻蝴蝶,醒來後卻糊塗了:究竟是莊周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此刻正夢見了莊周?
倒是這份夢裡的熟悉感,有時還會溜進現實,在某個清醒的瞬間,忽然與記憶中的夢境完美碰撞時,會產生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那種似夢非夢的恍惚狀態,讓人既困惑又著迷。
書櫃上還擱著一本榮格的《紅書》,一直還沒認真去讀。或許該找個時間翻一翻,看看他筆下的夢,長什麼樣子。
我很喜歡的一位藝術家達利,他一輩子都在畫夢,把那些扭曲的、荒誕的、不合邏輯的畫面移到畫布上。如果拿他的標準來看,我的飛翔夢與雪夢大概都不夠格,因為太正常了,太美了,一點都不荒誕。
倒是那些醒不過來的、燈打不開的、被困住的、被追殺的、被冤枉的,還有兩個親人長一模一樣的那些夢,比較像他畫的東西。
有一天,我也想來畫畫夢。美夢也好,惡夢也好,都是每個人自己的限量級藝術品。
或許我們現在也活在夢境裡,或許有一天夢醒了,所有的東西也都不見了。
不過,在還沒醒之前,有了這位形影不離的「夢」老朋友,睡覺對我來說就不是一天的結束,而是另外一場快樂冒險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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