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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患雷特氏症 要一生餵飯、換片 媽媽一度壓力爆煲想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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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0日刊於Oh!爸媽。

從十月懷胎到一手一腳湊大孩子,媽媽總有操不完的心。兩孩之母徐江琼(Helen),她的為人母之路遠比普通的媽媽更難走——大女3歲時確診罕見病「雷特氏症」,喪失自理能力。Helen自此照顧了一個不會長大的BB逾30年,餵飯、換片、陪睡,「永遠都係付出、付出、付出」,甚至一度有輕生念頭。

「佢無事、佢只是撞邪」

1994年,大女家恩出世,Helen一家三口過着幸福平淡的日子。起初,家恩和普通的BB無異,會跑會跳、會叫爸爸媽媽,直到2歲半讀幼稚園N班,開始出現不妥:「經常搓手、唔識講話,幼稚園功課要求畫一條線,佢都完全做不到。」隨後,Helen發現女兒的情況惡化:「望住我叫哥哥、姐姐,好似亂咗咁。」

經健康院轉介至專科檢查,醫生懷疑家恩患上神經系統疾病「雷特氏症」(Rett Syndrome)。這種病有近9成患者都是女童,患病的BB早期發育正常,6-18個月後進入「快速退化期」,起初是喪失手部功能,然後語言和運動技能快速退化,身體不能自主、發出怪聲、癲癇等問題陸續出現。

1996年的資訊流通不如現在發達,Helen對這個陌生的病名一無所知,更不相信活潑可愛的女兒會「中六合彩」:「醫院社工說家恩是特殊兒童,可以申請傷殘津貼。我說不考慮申請,女兒沒事,過一陣就會好。」

「她無事、她只是撞邪,過一陣就會好……」Helen一遍遍地催眠自己,「她身體狀況OK,樣子又OK!」

大女家恩3歲時疑似患上集自閉、腦癱與腦退化於一身的罕見病「雷特氏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3,000求一劑「神藥」

為了治好女兒的「怪病」,Helen用盡各種方法:看中醫、問神婆。哪裏有出名的醫生,她就帶女兒去哪裏,試過揹着女兒搭數小時的車去珠海求醫。

她試過各種偏方,有「神醫」開了一劑要煲足24小時的中藥,索價逾3千元港幣,她眼也不眨地照買:「如果可以醫到女兒,要多少錢都可以!」

先生以修車為生,為了貼身照顧逐漸喪失自理能力的女兒,Helen從全職工作轉為兼職,月收入驟減三分一。要負擔每星期1次的求診費用越來越吃力,夫妻二人始終沒有放棄。回想起那段日子,Helen心酸地表示:「原來無論看多少次醫生都沒有用的,但作為父母,不論有沒有用,只要有一絲希望都會去試。」

當年香港尚未普及基因測試,要將抽血樣本送去美國化驗,直到家恩8歲,Helen終於收到正式的確診報告。

用盡辦法都無法令女兒的病情好轉,Helen終於接受現實。她跑圖書館借書、學用「大牛龜」電腦撥號上網,將能找到的「雷特氏症」資料都熟讀。

如今已是半個「雷特氏症」專家的Helen苦笑着說,原來家恩早有患病徵兆:「試過不小心被牙籤刺到都不會哭,當時我還稱讚她能忍痛,其實感覺不到痛是病徵,只是我們不知道。」

永遠長不大的女兒

自此,Helen開啟了漫長的照顧者生涯——每日換衫、餵食、換尿片,家恩進入青春期後,她還要幫忙更換衛生巾。Helen說,自己會稱家恩做「大B」,因她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BB,必須依賴別人照顧,現時帶家恩出門,Helen依然要帶裝有4-5塊尿片的媽咪袋。

雷特氏症患者只需少量睡眠時間,家恩從未試過一覺睡天光,凌晨常「搞搞震」:「我好急」、「我要去廁所」,甚至要出門去街。Helen特意更換了門鎖,雖不擔心女兒識開門,但為了安撫她的情緒以及避免影響鄰居,Helen也無法入睡,要時刻陪伴在側,「一定要有人陪着她,上下半夜我會跟先生輪流。」

現年32歲的家恩需要人照顧、餵食,外出時也要爸爸、媽媽攙扶才能走路。(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沒有多餘的錢請工人,Helen和丈夫合力照顧女兒:「如果她挨在我的膊頭上睡着,我不可以動,先生就會幫手煮飯,等她醒了就可以食。」

餵飯的時候,她要逐一將肉、菜剪碎再餵給女兒,十幾年如一日。Helen說,因家中餐桌上都是軟爛、易咀嚼的食物,吃了這麼多年,自己都變得喜歡食「爛飯」。

「不如一齊死了算了」

家恩一天天長大,照顧者的工作量並不會因此減少,Helen逐漸感到吃力:「我都是第一次做媽媽,還要是罕見病患者的媽媽,試過她不停大叫,令我很煩躁,就忍不住動手打了幾下,第二日返學被老師見到,老師跟我說下次會報警。」

日積月累的壓力像一座大山落在Helen的身上,令她喘不過氣:「每日重複做一樣的事,永遠都沒有回應、沒有回報,為人父母會覺得很沮喪,為何我永遠只有付出、付出、付出......」

2008年,細女出生,Helen產後同時照顧兩個女兒,心力交瘁。有一次,家恩整晚大吵大叫,屢勸不止,Helen鬼使神差地拿起被子,蓋住了她的臉:「覺得好攰、無力應付,不如一齊死了算了,打算殺了她再自殺。」

在危急關頭,自患病後便不懂得正常說話的家恩突然叫「救命」,那聲來自女兒的呼叫驚醒了Helen,她掀開被子,抱着已經14歲、但心智尚不如小朋友的家恩流淚。

之後,Helen刻意改變自己的想法:「既然她一輩子都是這樣子,唯有及早接受現實,媽媽可以做的,只有多給她一些愛。」她嘗試多對家恩講「媽媽愛你」、多擁抱。Helen形容大女是「永遠不能化蝶的繭,一輩子被束縛在裏面」,然而,有次家恩突然對她說「我愛你」,令Helen感動鼻酸:「原來她是可以講、可以表達自己!」

送女兒入院舍感愧疚

步入青春期的家恩對妹妹產生妒忌情緒,甚至動手打人,「打到細妹成個飛咗去廁所!」。社工家訪時發現這個情況,立即安排家恩入住殘疾人士青年院舍,未滿18歲的家恩從此與父母分居。

Helen讚院舍照顧周到,大女亦很快適應住宿生活。她和先生有時間就從樂富去烏溪沙院舍探望,每星期1晚將大女接回家過夜,逢假期就帶她去旅行,珍惜親子共聚的時光。

Helen感到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無盡的擔憂:「覺得愧對女兒,我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照顧她,自己有時候舒服地躺在床上,想到女兒在宿舍未必有人24小時照顧,誰幫她撩耳呢?這些細微的小事只有父母會留意。」

是媽媽,同時是長期照顧者的Helen曾對大女曾產生消極情緒,她慶幸自己沒有行差踏錯。

患乳癌三期 牽掛女兒不敢死

2013年,Helen確診第三期乳癌,經歷手術、6次化療、20次電療。飽受化療之苦的9個月,她連落床都無力,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甚至向朋友交待身後事。而朋友一句「你要自己盡湊女的責任」,激起她的求生意志:「我不可以死,如果我有甚麼事,女兒怎辦?」

雷特氏症患者的身體狀況隨年齡增長不斷退化,平均壽命僅20-40歲。家恩今年已經32歲,有駝背、脊柱側彎、扁平足,行路需要人攙扶或坐輪椅。Helen坦言,雷特氏症暫時屬不治之症,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抽筋就食抽筋藥,氣喘就食紓緩呼吸道藥,不能入睡就食助眠藥,情緒不穩、打人,就食精神病藥。」

此外,她自費送大女接受物理治療、言語治療或音樂治療,以便維持活動能力,減慢退化速度。Helen不奢求家恩會完全康復,只希望她身體健康、日日開心。

大女和自己先後患病,Helen的人生似乎苦比甜多,她從未怨天尤人,以積極的心態面對:「關關難過關關過,我會視為挑戰而不是苦難。」

多年來貼身照顧患罕見病的大女家恩,在患癌期間亦親自煮飯給家恩,Helen說是母親的天性支撐她一路走下來:「始終她是我個女,我唔可以丟下她。」

為同路人伸援手

Helen每次帶家恩出街都要面對異樣的目光,家恩試過在茶樓飲茶時發脾氣、在ATM取錢時不自覺走近旁邊的人,被鬧「黐線婆」。Helen每次都要不厭其煩地向別人解釋、道歉,也漸漸學會不將陌生人的評價放在心上。

作為過來人,Helen明白雷特氏症兒童的家長的彷徨、無助,因此她成立了香港雷特氏症協會,希望促進病友家屬之間的交流,「新的家長會有好多問題,我們可以將經歷分享給他們,令他們更快過渡。」

家恩現已放下對妹妹的敵視,再沒有動手、多了關心,「史安琪,返學未?」總掛嘴邊。(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2016年,她和另外2位SEN孩子的媽媽,創辦了非牟利組織「青草音符」(Green Grass Notes),目的是團結包括雷特氏症在內的SEN家庭,互幫互助;2019年建立「青草音符樂團」,舉辦音樂興趣班等活動,推動特殊需要人士融入社會。 

目前,「青草音符」有超過400個成員,僅2024-25年已舉辦超過100個活動,包括非洲鼓、唱歌、沙畫、籃球、旱地冰壺等,均由義工家長策劃。每一場短短2小時的活動,能夠讓一群與眾不同的SEN孩子們感受到快樂,甚至發掘他們的才藝天賦、增加自信心,這些成果讓Helen倍感欣慰。

她更希望政府未來提供更多院舍床位,令SEN病童的家長們放心:「做爸媽始終年紀都會大,如果見到(SEN)仔女有宿舍、有人照顧,將來走都可以走得安心啲。」

記者:陳阜賢

攝影:李沃濤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