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列步兵,和疾驰的机械蠕虫

令狐咕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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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我自己来。

一

码头被占领,营地被毁灭。。至此应该是第三年了吧?或者三个月?反正不是三小时,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观念,就像裸露的皮肤不再熟悉衣物的覆盖。

他们把我关在这牢笼中,曾经的同伴和我一样成为了角斗士,一个接一个,他们没有回来,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了,长着三个头的熊,牙齿太多的狗。。。世界里总是不缺怪物。而一个前码头工人,凭着一块金属碎片和他们“奖赏”的食物。。

也许下一个就是我。。。

又或者,不可能。牢笼的影子里是我最后的私人物品——照片,我和我那护士女友在我们的公寓拍的,我把它藏在水管下面,不敢去看,要是这些该死的禽兽发现了,那我才是真的活到了头。哎呦。。心突然一阵疼?怎么回事,原来这么长时间,我连想都不敢想这个东西的存在。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怂恿。“伊莱莎的神,万能的主啊,你要是真他妈的那么神就赶紧给我显神迹。”

传教时提到的那些内容没有发生,没有天使下凡,没有圣光。。。只有伶仃大醉的看守,和那个满身酒气的狱卒,打开了牢笼,满脸的狞笑。我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自己来。

二

“倒霉倒霉倒霉!!”

碎骨者们训练有素,残暴嗜血,幸好我熟悉这里,躲在一个通风扇的后面,看着拿着突击步枪和尼泊尔刀的追兵分散开来,“不是现在卡尔。。还不能放松警惕。。”

“老大!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蠢货!你从哪里。。”

我们都来不及恐慌,就被外面的一声诡异的吼叫吓得哆嗦。随后是一个集装箱像玩具积木般飞来,把他们砸的稀烂。

三

在这场残片,尸体和东西组成的风暴中,没有人再关注逃脱的角斗士,我乘机爬上了塔吊。看着下方的碎骨者们荷枪实弹进入防守位置,从城墙,从碉堡,向着烟尘扣动扳机,“开炮!”野战炮弹不要命的扎进那堆灰尘中,可只有火光,没有爆炸——声音被另一声怒吼打断,就像两片巨大的金属片拍打在一起,然后互相摩擦,似乎烟尘都在逃离这声音的源头,随后,蓝光闪烁。“我操!”

老旧的塔吊,奇迹般的还能运作,我下意识的触碰拉杆,带着过去的老伙计一起躲过这一击,可那道光太强,即使背对着依旧感觉要把人吸收,灼烧。碎骨者的炮阵化为齑粉,而侥幸存活着,随着有节奏的挖掘声被大地吞噬。

怪物出现了。

那是一个小型货车大小的机器,破土而出,丝毫不顾那些从城墙上调转的火力与蚁群般的碎骨者们,那种部落式的战吼令我不寒而栗,如今被她的怒吼彻底吞噬,子弹无害的在那甲壳类动物般的身躯上弹跳着,第一道防线——我从未听说有人可以攻破的,碎骨者的防线,就这样在机械爪的打砸下破碎。任凭疯掉的强盗拿着各种工具在她身上又挖又钻,伴着关节处像失败烟火般滑稽的爆破,她一击打碎了挡在面前的壁垒。“哇!!”“坦克!开炮!”

碎骨者拼死保卫着自己的营地,钢铁漂移,乘组尽可能发动其上的武器,同时将铁索或匆忙平凑的绳子缠绕在她身上,重机枪,火炮,防空炮。。。再加上手雷和子弹,怪物的行进被阻击了,缠斗中我看清了她的全貌——半人半蝎的机械生物,就像某个疯子试图把蝎子,挖掘机,坦克和人揉在一起。更不幸的是,这个实验品的长相,比起我在竞技场的对手,可悲的合理。且整个设计运行良好,即使眼睛已经被打碎,上身被束缚,狂轰乱炸中后背的缝隙终于破裂成一个洞,让投掷物和杀疯掉的强盗趁虚而入,可这一切都无助于是——破损开始以非人的速度愈合,纯粹的蛮力令束缚爆裂,另一波光开始凝聚。

“哇!!!!”

四

呃。。。火,血,和毁灭。

我紧紧抓住些东西——一把枪,一个盒,一个瓶,意识没有清醒过来,能感知到的只有一个高昂的巨大身影,和一个声音,就像本不为此设计的器官,发出了类人的语言。“片儿!。。响!。。哇!”

我被什么东西钩住,无力反抗,被拖入了黑暗。

五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合成人哨站:火枪手工作室”

日记,常常是一个人最好的朋友,我没有居所和维生必需品,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可却有了一个可以存放思绪的地方,可笑的是我们这个物种混到这个份儿上,只为了些可以称之为“书写工具”的玩意儿,心情都会变好,光线是几乎没有的,字迹是粗糙不堪,甚至可以像盲文一样靠触摸阅读的,生存是没有着落的,可是心情,很不幸却很现实的,是变好的。。“靠!”

转身时,我撞到了什么,那是一堆杂物,是我这几天尽可能收集的,只靠嗅觉,听觉和触觉,分类进展缓慢,叹了口气,俯下身来,手掌啪啪的在地上拍打者摸索——一个金属圆柱体,底部带盖子可以打开,内部中空,顶部是玻璃,带弧度,我塞入了另一个圆柱体,再次诚心祈祷,手指摸索到了一个突起——开关,大概。

“要有光!”然而并没有。。。

无助的叹气,我开始攀爬,我的拾荒能力似乎超过我的想象,匍匐在斜坡上,抓住任何能支撑我重量的东西。。直到几秒后,那个家伙辜负了我的信任。我滚了下去,跌倒在地,却也有了意外收获,光,来自于一盏天花板上的灯,可此时看清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我的“居所”是一个墙壁中堆满垃圾的裂缝,没有臭味——因为已经没有可以产生臭味的东西了,食物变成了粪土,尸体变成了骸骨,连啃食他们的蛆虫都已经不复存在,而我的物品,如今和这些一道混在地板上。。。

我需要更换居所,而这,意味着要穿过我的邻居们。

六

“现在是对前几天的回忆之一:我是在一个雕像的顶上醒来的,捡来的衣服,裆部,肩膀和腰部都破了大口,因此我干脆撕碎做成绷带和绳索。。。”

洞穴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我,穿着垃圾袋做成的短裙,将尼龙购物袋撕开一个底,将把手勉强打成袖子,头上别着安全别针,因为我无法将额头的血止住,又不像让头发黏在伤口上,洞穴内的空气流通,带着这些衣服飘动,一同褴褛的还有我的勇气——面前的黑暗中传来了鼓声般的震动,还有嘶吼和咆哮。

“这些生物热衷于暴力的游戏,一种介于摔跤和拳击的竞技,以擂台赛的方式进行,胜者会留在场上大声咆哮,迎接从观众中登场的挑战者,而败者,在被甩下竞技场后,会闷闷不乐的嘎嘎作响,或是躲到角落,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金属球体。”

我自己写下的文字,我自己最清楚,大概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阴影中的比赛,选手们像是扭曲的金属块,而另外三只,作为观众,像是部落的原始人一样用她们的螯爪敲打着地面,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会给我让路,而我自知几日的断粮和饮用自己的排泄物,已经把自己消耗成什么样了。

深吸一口气,将心和下摆一起提起。“好吧,那我自己来。”

七

金属节肢如同暴雨,不,更糟,暴雨还能被感知,而黑暗中毫无规律的,刀锋般的脚步更加可怖。我就像地下拳击场的老鼠般乱窜,很快就寸步难行,“必须要感受,必须要感受。。感受风。。感受气流。来吧,来吧!”尝试很快就失败了,我无法举起那块金属板,就算能把它当作盾牌,也无法扛着它奔跑。。。

“啊!”

我被击中了,好在它发挥了作用,多多少少的卸掉了一些冲击力,让我不至于像个烂布娃娃似的撞在雕塑上,“该死。。骨头好像不行了。。操!怎么又都是血。” 气急败坏的试图抬起我自己,却顺手摸到了布条,原来是那个雕塑,我最初抵达的地方,曾经帮助我来到这里的破烂,如今成为了零时绷带和正骨装置,摸着雕像四方的底座,我转了大概半圈,来到了怪物们不太靠近的地方,无意识的我点亮了灯,黑暗褪去,而恐惧笼罩了我,是另一个怪物,石制的,如同撑起整个洞穴一尊狰狞的柱子,从螯的利齿,其中包含的炮口,到那残暴嗜血的表情,和口中已经咀嚼了一半的报废载具。。雕塑者显然花了不少功夫,将这个像是如今洞穴所有者的先祖的怪物弄得栩栩如生,连那四只类人的眼睛,似乎还在闪烁着像是LED灯一样的光。在这样的一尊正怒目俯视你的玩意儿下休息绝非我愿,可我以及疲惫不堪,在雕塑下,我找到了我最早看到的“合成人哨站:火枪手工作室”的标志,还有另一些东西——一些怪异符号,夹杂了些许文字。

“弗雷德,合成人洞穴部落火枪手单元7,沉默于自由堡争夺战。”

刹那间,我回过神来,灯早已没电,照亮文字的是远方的火花。。是火花!是光!并且还被地面反射,是水!我还听到了声音——类人了合成女声,在过去随处可见。“欢。。欢迎。。乘坐。。自由前进号。。”

八

我找到了一大箱瓶装水,还有一些方便面——此刻再也没有人会抱怨它们加入太多的添加剂。还有电池,以及可以当作撬棍和武器的金属条。。靠着这些,我就像靠着他妈的自己的墓碑似的——幸福到快死的时候,往里一埋就行了。不过此刻我还不想死,面前的交通工具依旧躺在铁路上,“自由前进号”,记得这是纽约的第一辆水上地铁,我和伊莱莎还是第一批试乘的幸运儿。对啊。。此刻我手中正拿着乘务员给我们拍的合照,我搂着她,她靠着我,记得她还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的手臂虽然很强壮,却这么软。。我挺喜欢的。”只要我能修好它,我们还可以再坐一次——这次她是唯一的乘客,而我,她的男友,未来的丈夫,亲自为她掌舵驾驶,想去哪里都可以。。。。当然,我确实不是机修师,但它也不过是一台交通工具,只要一台可以提供动力的“引擎”,一些可以传递力的“传动装置”,以及可以真正做事的“动力装置”,并不难不是吗。。

列车被拖走了!蝎尾拖着整个列车像连枷似的甩向对手,效果拔群,原本的占上风者晕乎乎的后退,让她逮着机会追上几拳,观众们大声咆哮着,狂热和混乱像鬼火,不带光的把黑暗点着。。。。

我还是修好了列车,是停在后头的那辆——比我梦想中的更为原始,却更易维修,停靠的地方似乎是一个维修室,离合成人的巢穴更远些,而且散落一地的补给,零件和工具为施工提供了便利。除了建立想象中的装置,我还做了小小的电学实验,电机总是比人力来的好。“好吧。。试一试。”

实验失败了,摁下电源开关后线路很快熔断,然而依旧有灯亮了起来——施工时的错误成为了意外,一盏接一盏,就像是无尽的绳索,让我忍不住更随光的脚步,去见证这个奇迹的成长。“哦。。。”

不仅是我,连她们都被吸引了,一盏接一盏,洞穴被点亮了大概30秒,一盏接一盏,年久失修的灯泡不堪重负,然而这个无形的小生命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洞穴变得明亮了,我能看清她们用废弃卡车和地铁车厢拼凑出的竞技台,能看清我之前驻足过的垃圾堆,黑暗匍匐在天花板上,恶狠狠的瞪着这里却再也没有办法返回它失去的领地,一小圈的光建立了根据地,在这里,尚有生灵呼吸。

而她们也注意到了我。

我就像她们家里的老鼠,被她们,一共五只,高大的身影凝视着,我没有回到维修室,丢掉了金属条,当可以轰烂碎骨者营地的怪兽蝎子靠近,还是走为上计。。一阵金属摩擦和伺服机的声音,她类人的上半身靠近了我,近到她可以直视我的双眼,而我亦能注视那只奇怪的视觉器官——既非金属或生物器官,更像是石头,就像一只玛瑙被嵌入眼眶,丝毫不能转动。

“。。。球?”“诶?”“球!呀呼!”

混乱重新笼罩了洞穴。而我退回了维修室,准备再琢磨琢磨我的座驾,却感受到一股恶臭——这种味道令任何活人恐惧。“接招!”丢出去的金属条将僵尸砸掉脑袋,尸体和我的武器一起调入黑暗中,清脆的声音不亚于无形的闪光灯,随后,是更多的恶臭和饥渴的磨牙声。。

可同时,外面的混乱消失了,号角般的仰天长啸后,是战鼓般整齐的步伐,仿佛山岳本身正在奔赴战场。

十

“动!”

转盘旋转,齿轮咬合,机器运转,我切断车头后的车厢的那一刻,积攒的动力如同我急不可耐的心,瞬间点燃了车轮在铁道上的火花,这绞盘,电池和生锈部件的组合如此强力,竟将挡路的尸群一下子撞成肉泥,我抄起了铁铲,捣,抡,拍,刺。。。将乘虚而入者砸的粉碎,就连自己的心脏似乎都被引擎带动——这些横行霸道的僵尸们,此刻也领教一下人类工程的威力,好好了解一下恐怖直立猿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呜呜呜!”

气流在车头冲出隧道时四散而逃,豁然开朗的目光被裹挟着奔向下方——原来火枪手工作室是旧地铁中枢,那些被我点亮的是铁道指引灯,车灯荡开黑暗,如同顺着光爬行的机械蠕虫的眼睛,而下方则是怪物们的战场——合成人的战吼把噩梦吸引到家门口,而等待它们的,是十门呜咽的利爪。

“轰!”

洞穴因着大规模的燃烧几乎缺氧,合成人们开始变换阵型——三只退后,高举蝎螯准备射击,或用蝎尾丢出石块和残骸。而两只上前,利用掩体和蛮力阻挡尸群。洞穴被震颤,灰尘和被烧干的血腥味打在我脸上,直到三分钟后,毁天灭地的蓝光再次笼罩下方,十五条腿的人影,过度肿胀的怪物,狗和蚯蚓结合出的实体。。。一切消失,然后再度出现,盲目的被饥饿驱使着冲向噪音的来源,啃食着他们肯本无法撼动的甲壳,然后再度被消灭。。

洞穴快速升温,就连我也快要燃烧,嘴巴成为了脸部的一个大伤口,此刻完全开裂,喷射着狂言。

“下一站,伊莱莎!”

十一

电池没电了,我不得不停靠在一个月台边。

封闭,狭窄。。这样的环境让我看到了“正常”的死人——被饿死的,即使现在真的被咬,这堆白骨也不能复生。我不敢靠近,却也不愿离开,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别的什么束缚了我的脚步,将我慢慢的拖到那些尸体边。“嗷!”

什么东西突然铺上来,然后朝我肩膀上来了一下,忍着疼我赶紧跑回列车,关门的那一刻,黑影扑了上来“滚!” 下意识的抓起,丢出,刺客撞在了金属壁上,昏了过去,是个小孩,衣服又脏又破,像个成精的烂拖把。

“叫什么?”“莉亚。”

我审视着我的囚犯,此刻被五花大绑在轮盘上,七八岁的面庞上是不相称的冷淡,我不太擅长和小孩打交道,尤其不喜欢披着小人皮的恶魔,就这样,我俯视着她,而她看着我的腿——他们还被垃圾袋包裹着。“你,会修地铁。”俯视着她栗色的头发,我的语气比生锈的车厢更生硬“你会,修地铁。”“我不会替你工作的!”“啪!”毫不犹豫,我一巴掌扇上去。“你会修地铁的,奴隶。”

她确实会修地铁,那双稚嫩的手已经可以熟练的拿起那些比她胳膊还粗的扳手,可以当扳指带的螺帽,被她三下五除二拧上,“修不好,这又不是蒸汽火车。这个锅炉可以取暖,啥也驱动不了。。。你要这个干嘛?” 没有回应她的话,我离开了车厢,将那些尸骨抱进来,将第一块丢入炉火,比火星子先溅出来的,是尖叫和小孩手掌撕扯带来的疼痛。可我抵住了,我连那些老工人的谩骂都能忍住,这又算什么呢?

好像一个世纪过去了,折磨结束,我们默默的看着炉子,灵魂的枷锁仿佛被烧坏,死人借着一点温热离开了人间。“爸爸,妈妈。。。”

“一起来吧。”

十二

以前歇工的时候,有人抽烟,有人开黄腔或是背着工头来两口小酒,我都不喜欢这些,伊莱莎的解释是:每个人的灵魂都需要停下来的时候,就像肌肉一样,只是因为不认识上帝,我们有时选择了不合适的方式。此刻当我誊写日记,想起她的话,笔,真正的铅笔,不是那种我过去用的“炭笔”,停在了纸上。虽然我还是不信上帝,不过如果她知道我现在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应该也会开心吧。

“总之,日子好了起来,莉亚照看车头,她个头小,有技术,我和她最有默契。老蘑菇是我们的医生,在他清醒的时候活儿还干的不错。在码头上的时候我带过五个人的组,现在我拿着同样的方式带着他们,我不是当头儿的料,但当组里都想拿钱,管理就变得很容易。这会儿也一样。”

“卡尔!老蘑菇又犯病了!”

我放下了日记本,走向那个苟着背的老头,“他妈的清醒一点!你折腾小孩算什么本事!”“这。。这叫‘早教”!你又懂什么,把我的惊世智慧。。啊。。传达给下一代!” 老头晕头转向的放下了小维修工,转而看向我,这家伙治好了莉亚的感冒和我的腿伤,却搞不定自己一头代替头发的,我从未见过的真菌。“我活不了几天了知道吗!传承是很重要的,毕竟我啊。。活不了几天了。。”老头由喜转悲,莉亚刚才还像个小野猫似的,现在又抱着,安慰抽泣者。我别过头去,——谁还能活着呢?靠着搜刮拾荒,总有一天要坐吃山空,就算我可以利用工作台造些东西,噪音会吸引他们,贸易呢?根本做不到,视线撞上了我们画的地图,整个已知世界不过是环绕火枪手工作室的一个圈。。我们又能活几天呢?

沉思被噪音打断,我不知怎的走出了维修室,手中握着日记,眼前是蝎子怪的家,合成人们聚集到了一个角落——除了一个鼓,直到被奏响的那一刻我才认出那些造型怪异的吉他,贝斯和其他乐器。“她们要干嘛?”我没回答莉亚的问题,只是敲敲挡在小孩身前。

然后,我们明白了“火枪手工作室”的含义

那不是歌声,那只是金属片互相摩擦,某种正在震动的机械部件,奇怪的嗡鸣混合成的嘶吼。。挥动螯爪,敲响架子鼓,用尾部配合粗笨的前肢,吉他弦和空气一起被撼动,这些恶魔般的咆哮组合在一起却让人不能自已,就像调出一杯用世界各地最烈的酒组成的饮料,一口灌下,将人的心肠,连着里面的魑魅魍魉通通烧的一干二净。莉亚最早被蒙在洞穴里的声音吓得捂住耳朵,但慢慢的,连她也可以适应——你无处可逃,无处可去,你被逼到角落,只能放声呐喊,哪怕是在这封闭的地下,你是你自己的听众,除了把自己震聋没有别的下场,可是你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已是负隅顽抗,只能放声呐喊。。

“去你的僵尸,去你的饥饿,去你的地下和铁道,去你的困境,我会想出办法,找到她的。。。。。”我不顾他们惊愕的眼神,只是做着我自己的事,拿出录音机,插入磁带,恨不得把机器举过洞穴顶部,直顶云霄。

歌迷回应了歌手,而歌手找到了同好,伴着火车车灯我们一起把这场演唱会带到了工作室外,我的同伴拼死阻止我驾驶火车,我拼命把脚底和地板长到一起——他们不理解我,他们不会知道的,他们以为我是把车头往绝壁上开,却完全不懂我的计划。。

“轰!”“片儿!响!哇!!!”

高潮在山崩地裂中达成,听众和歌手都很满意。除了我。。

十三

“瞧瞧!《纽约市地铁维修图》!”

面前的驼背老头像个小丑似的蹦跶着,我握着轮盘,斜眼看着他,没人喜欢老蘑菇,但他神智清醒的时候还是很管用的。“咱们现在在蓝线。。往这儿走可以去曼哈顿岛,那儿好东西不少,听说还有国民警卫队的撤离点。。。”低下头,我让莉亚从上面的管道跳下,一拳砸在那蓬真菌发上“走不通!上次不就是铁道堵住了吗。”“那。那就换方向!往南吧,就下一个路口,那是一个换乘站,我们可以改道橙线。。”

“都闭嘴!”

我没感觉我在说话,字儿是自己从胸膛里被挤出来的,身体的锅炉现在需要全力为眼睛供能,为此不惜丢弃思考——是光,从远处的站台而来,以一种特别的频率闪烁着,“来,者,何,人。”“卡尔,是人。。”“莉亚,拿上扳手,躲好。老蘑菇,灯。。”

那根本不是人。

车头靠近,可她岿然不动——她没想到我们会抢劫她,也不考虑我们也许已经变成僵尸。。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马腿,带着马蹄,在站台上敲出了一阵锡鼓般的轻响,可上半身确实是人型轮廓,不等我完全看清她,她先开口了,就像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突然撇开了无聊的新闻稿似的。“啊,地铁!真正能动的地铁!我就说城里还是有些好东西的。。喂帅哥!载我一程吧。”

停下车,我堵在她和驾驶室中间,那是一匹半人马,比怪异的身躯更怪异的,是那对女人般的脸上露出的灿烂的笑容。“我猜猜?你一定在想‘天哪这他妈的是烤面包机操了骡子?’对吧?对吧?”“你从地面来,你知道伊莱莎在哪儿。” “找人是嘛?这么说你想订阅亚历克莎的寻人服务?原价只需九块九现价只要。。”

双手一阵颤抖,随后霰弹枪抵住了她的胸膛,背后莉亚和老蘑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你从地面来,你知道伊莱莎在哪儿。你会告诉我。”“呃。。提个醒,你知道那玩意儿不真的管用对吗?”

除了她那种收音机般的金属口音,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是的,这玩意儿对一个金属锻造出的人马怪不管用。。闭上眼,再睁开,眼睛仿佛失焦了,我看到莉亚和老蘑菇焦急的拉扯着我,我看到了她的笑脸,可也有她的,往日的回忆,不知怎的倒影在了这副非人的面庞上,不。。这不应该!她应该在公寓的卧室,看着窗外的城市,回头时对我笑着,而不是拿着根奇怪的矛枪,梳着栗色长发,用这副沾染了惨败灯光的破脸看着我。。

记忆混乱,由内到外的,我失控了。

十四

我没有平静,我无法不去想这件事,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她。

可是身体恢复了正常——耳朵能听,手脚受控,全是血丝的眼睛清晰的看到乘组们难得的开怀大笑,新乘客的把戏让整个驾驶室变得温暖,我像是锅炉里那个没有被点燃的柴火,冷冰冰的缩在角落里。“送你去火枪手工作室,你给我们食物,水,燃料和零件。”“说话了?而且还有记忆,这是好事,我还在想着要不要踹你一脚呢。”

她走了过来,马腿蜷缩,跪了下来,好让我俩视线齐平,我根本没看她——莉亚全是茧子的手抱着八音盒,我才注意到比起我印象中她没有那么稚嫩了,老蘑菇难得的安静下来,头上的真菌被干净的纱布取代。。车厢里还多出个男孩,比莉亚小一些,此刻正握着方向盘。。一阵细微的齿轮声传来,半人马的脸快贴到我额头,我再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任凭那张夸张的哭脸侵犯我的视野。“乐曲,歌谣,戏剧。。再也不能振奋人心。。。”我不理睬她的屁话,结果耳朵也被占领了。“你知道你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吗?”

“谁又不是呢?”“嗯,有理,我也挺自私的。。其实,你没我自私。”心中又是一阵怒火,可她没打算让我瞪她“那个叫莉亚的,添柴,驾驶,扛过了一次强盗和一次僵尸,虽然我不得不出手,但对于孩子来说,表现相当亮眼。”像是舞动玩具似的,她带血的长矛在我耳边呜咽出风声,“我们还做了些交易,你的司机就是成果之一,真的,要是她是我的人,我一定给她好吃好喝,然后让她过劳死。”

“我不在乎她死她活,我只想找到伊莱莎。”“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厌恶这样的对话,但怒气变成了悠长的吐息,胸腔被高温烫出了洞,却也让高温消散。“我需要活下去,需要去寻找。这意味着水,食物,自卫,交通工具。” 我站立起来——蜷缩太久,腿有些麻,但我站的很直,拉开门的时候,发出了清楚的“嘎啦”声。“因此我有了地铁,有了维修人员和医生,剩下的工作我可以自己来。”一点一点,我的手指滑过那些包装和柜子,“吃的喝的,弩箭和火焰喷射器,枪支太吵,子弹太少。这边是燃料罐还有储水罐,墙上的泡沫灭火器,还能用”拉开右侧的面板,其中的拉杆和按钮是我和莉亚的成果“车侧铡刀,车尾燃烧弹发射器,这个灯,如果亮起来就是有无线电信号。”我所有的一切,环绕着我,一齐看向半人马“我有地图,如果铁道损坏就修,有东西拦路,就用这个,”从口袋里,我掏出一个球状机械,双手展现出罕见的坚实,仿佛我还在码头上握着电动工具,“按下这个,丢出去就能吸引蝎子怪,他们会出手。现在告诉我,我哪里出错了?”

我终于瞪着她,和我的一切一起,人,车,设备。。

十五

火枪手工作室传来了欢乐的咆哮——马嘶,虫鸣,金属摩擦的尖锐噪声,和螯在地面上敲打的声音,如同地狱欢迎它特别像人的那个部分回到了集体,就连弗雷德的雕像似乎也不再那么凶神恶煞,反倒残酷的笑着。

这些与我都无关

亚历克莎的车费丰富,药品和补给,还治好了老蘑菇的脑袋,可我最看重的是地图和情报——总统死了,地面已经完蛋了。。。“不要前往市中心,过去的繁华区现在成为绝对禁区”这是重复最多的字眼,可在这边,一份更像画而不是地图的文本,标注了一条小径,对照我们的地图,应该可以直通市中心。。入口,就在这火枪手工作室。。

我拿出了它,我们称为”板车“,一种类似手摇矿车的载具,我动作很轻,应该没有惊动谁,直到一串咳嗽传来——老蘑菇醒了

“咳咳。哦,我全想起来了!我是药剂师,病理学家,我们当时在培育抗体,就在那个旧地铁站那里,斯塔滕岛的”老镇“站。。有个年轻护士特别厉害。。”

”哗!”

十六

黑暗迎来了它的闯入者,我,拿着消防斧,背着自制弩,身下的板车轮呲呲的冒着火花,偷偷潜入是不可能的——仿佛被车轮刮疼了似的,洞穴本身开始扭曲,借着那微弱的光明我能看到蠕动的血块,好像器官内壁痛苦的蜷缩着,然后发出了哭号。“啊!!”

“啊!!”

我的声音被覆盖了,但依旧响亮,转动斧刃,借着向下冲刺的势能,将那些半人半狗的怪物劈碎,转动,挥砍,他们很多,很凶猛,但是我不能停下,任凭衣服粘上了腐臭的体液,我将斧头卡在车身上,矮下身体拼命摇动转轴,然后继续转动,挥砍,再转动,再挥砍。。但这显然不够。我惊扰了洞穴本身,这坨肉块扭动着身体,像是拧毛巾似的,用折磨自己的痛苦来掩盖我的入侵那个,不断变小的空间几乎把我和板车一起压碎,我没有选择,我没有退路。。。我本来就没有。“接招!”

我造成了伤口,然后奇迹般的被排出了,酸臭的液体腐蚀了金属板车,太多的眼睛看向了我,这个完全僵尸化的世界,终于注意到那个蝼蚁,而它没有支援,必死无疑。。”是时候了。“拿出球体,自己也看不清自己黑暗中的笑容,”放声歌唱吧。“

“哇!!”

蝎子怪的怒吼伴着山崩地裂,和震耳欲聋的朋克乐,从我身边出现,不止一只,而是全部,一共五只,如同捕熊的狼,奋不顾身的冲向这只比他们还大的多的孽障,以及环绕他的怪物们。噪音,咆哮,嘶吼,机械被压碎,肉体造创伤。。。我开始移动,利用弩发射绳索,荡过去,不计代价。。我竟然撞到了那只蝎子怪的眼睛,似乎没有疼痛感,那只不会旋转的眼珠,只有里面的眸子瞪着尴尬的悬在半空的我,”你。。啥?“ ”卡尔!你他妈的铁龙虾。“ ”卡。。吓?哈?“ ”卡尔!人类!(carl ! human being !)“

战斗的混乱出现了一声响亮的”哔“,好像我刚才往一台智能门锁输入了密码,”人。。人蜂?(h..hum..human bee?),啊哈!卡人蜂!“ 吼叫着,她一拳打中腐坏的肉体,利爪嵌入其中,顿时体液四溅,在她的躯壳上发出了”呲呲“的酸腐声,可她固执的攀爬着,一拳一个伤口,不顾我被换的左右摇摆,奋力抱着绳索不掉下去,她将尾巴拧在它的脖颈上,高高举起上身,啃食她的怪物在她怒吼时摔下去大半。

”所有人蜂都需要梆梆!!梆梆梆!!“

一尊山打砸着另一个山,剧烈的晃动中反倒让我保持相对静止,攀爬,收回,瞄准,发射。。绳索把我带到了战场外围,我摔倒在地上,那紧随而来之物在我鼻尖几英寸的地方发出了”当“的一声,借着合成人螯中再次汇聚的蓝光,我抓住了它——我的霰弹枪。“操!傻子不会输因为傻子不怕死!伊莱莎我来啦!”

爆炸中,我一头扎进了前面的道路。

十七

墙壁张开了口,地板生出了爪,然而等待他们的只有火药和轰炸,削掉的枪管和改装的刺刀,手中的武器尤其擅长甬道内作战,不顾恶臭扑面而来,我大口呼吸,将不能松懈的念头填装进大脑,把子弹装入了枪膛。

“操!”

脓包似的玩意儿,像是地雷,爆射出酸液,做掩体的物品柜被瞬间消化,这给了它机会——那个穿着武装警察衣服的噩梦,我被他扑倒,浸在黑血里的牙齿在我面前喀拉喀拉响,恶臭熏得我穿不了气,怪兽般的力气,长爪般的手部,还有旧日的盔甲提供保护,只要再进几英寸,我就会被他咬到,然后成为下一个。。。我毫无胜算,毫无逃生计划。可我退无可退,因为她还在等我。“给我他妈的滚啊!“

子弹和厌恶助我反败为胜,僵尸成为了我膝盖下压着的无头残骸,可四维的腐肉开始包裹它,如同提线木偶般顽固的提起他,我的对手是一整个腐烂的洞穴,显然一把特化霰弹枪是不够的。。。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肉体,我在这栋活着的建筑里横冲直撞,赤红的墙壁,黑色的粘稠液体。。看到椅背上白色的护士服,我的心都明亮了,光明打开了被臭气阻塞的气管,点亮了被疲惫遮蔽的视线,我的声音变得洪亮,仿佛超越了洞穴的嘶吼。“伊莱莎!终于!”

时间不等人,弩射出了绳索,将椅子后面的储物箱勾来,末日后我的身体第一次爆发出他们该有的力量,如同背着货物我背着箱子,拿着枪杀出一条血路,冒烟的枪管和喷发的子弹刺激了走廊,它试着长出手来拽着我,想让我成为它血腥肉体的一部分,“受死吧你这肉山血海!” 射击,装填,朝着铁道移到。。可是湿漉漉的东西已经攀上了我的膝盖,大腿感到刺痛,而小腿已经不再是我的了。。既然如此我干脆不再移动,如果就是这样的话。。其实也值。

“砰”的一声,月台边缘的空气逃逸,我被拉入了火车,眼睛看到了莉亚和老蘑菇。我甩开了他们,关上门,打开了背上的柜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嘶吼和血腥

十八。

一切都结束了。

面前的是她,也不再是,头发已经腐烂,皮肤像是秋天地里的树叶,无神的眼睛里全是饥渴和暴躁。。。。只有护士服上的“伊莱莎”三个字能说明她的身份。我听不到火车的呼啸和敲门声,最先能听到的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现在也黯淡了,她的嘶吼和怪叫就像在怪罪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生存上。“对不起。。我太慢了。”

“会不会,不是一个人呢?世上做护士的”伊莱莎“那么多,而且我无法确认长相。。。”

冥冥中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车厢外又是昏暗的隧道,耳畔是一成不变的引擎声。。。我做了那么多,可什么都改变,车,设备,这都没有意义了。与其用幻觉欺骗自我,不如接受现实吧。这就是我的伊莱莎。。

“咣啷!”

门被推翻了,是莉亚,她手里拿着我的霰弹枪。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可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她,小女孩已经比撬棍还高,穿着马裤和衬衫,披着尺寸不合的皮大衣,灰头土脸下是一脸的惊恐——她在恨我,因为我忽视她,只是把她当作了被称为“维修工”的工具,打过她,称她为“奴隶”。。。伊莱莎也恨我吧。原来亚历克莎是这个意思——心地善良的她知道了我做的这些,即使被我找到也会恨死我的吧。

我哭着,笑了,撑起那把霰弹枪,摸着比我稚嫩的手,帮助她摁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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