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人民不需要神来统治
陕北有个小村庄,叫梁家河。一位领导人少年时曾在那里插队七年。
如今,他住过的窑洞被保留下来,土炕、煤油灯、当年读过的书,一件件陈列在绳栏之后;村里盖起了村史馆,成立了旅游公司,一批批干部和游客被组织前来参观、聆听、瞻仰。一个人住过几年的山沟,变成了需要讲解员引导、需要排队进入的地方。
这不是一桩奇闻,而是一种政治文化的缩影。
有些国家的政治人物,离开之后留下的是政策、制度和争议。
有些国家的政治人物,离开之后留下的是纪念馆、题词墙和供人瞻仰的旧居。
两者看起来都是“尊重”,本质却完全相反。
前者把领导人当作普通人:他可以正确,也可以犯错;可以被支持,也可以被批评;今天当选,明天落选。他的权力来自公众,因此必须接受公众的衡量。
后者则把领导人塑造成超越常人的存在:他说过的话成为真理,他走过的地方成为象征,连他十五岁住过的窑洞,也要被后人反复瞻仰。
造神,到底造到了什么程度
回到那位被供进窑洞的领导人。围绕他建立起来的,早已不是几处旧居、几条标语,而是一整套运转不停的造神机器。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几乎每一个零件,都写在公开的官方记录里——
他的“思想”先写进党章,再写进宪法,成为继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之后,第三个以领导人名字命名、并被奉为全党全国“行动指南”的思想体系。
它还在不断分裂、繁殖:经济有“习近平经济思想”,外交有“习近平外交思想”,法治、生态、文化、强军,各立一套以他命名的“思想”。仿佛经济学、法学、生态学、军事学这些人类积累了几百上千年的学科,都要等他一个人来重新“指明方向”。
为了研究、阐释这套思想,2017年起,经党中央批准,中央党校、教育部、社科院、国防大学和北大、清华、人大等十家“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院)”相继挂牌,此后又扩展到更多部委、省份与高校。2023年,第一家海外研究中心在俄罗斯成立。一个人尚在任上,就有成建制的国家机构,专门研究他“怎么想”。
以他名字署名的《习近平谈治国理政》出了一卷又一卷,被译成几十种语言,“进高校、进教材、进课堂”,要向全世界“讲好中国故事”。
军队呢?官方反复使用的表述是三句话——“听习主席指挥、对习主席负责、让习主席放心”。“军委主席负责制”被写进党章,被称作“最高政治要求”“最高政治纪律”。从国防部到《解放军报》,对一支号称“人民军队”的效忠,被一遍遍落到一个人的名字上。
而在少数民族地区,这套话语更密。新疆、西藏的村墙上刷着“永远跟党走”,官方文件里反复出现“感党恩、听党话、跟党走”——而所谓“党的恩情”,又被一篇篇文章最终解释成“是习近平总书记带给我们的”。
他的语录被印成标语,铺满街头、校园和会场;他的形象,无处不在。
一个绕不过的问题
把这些堆在一起看,一种朴素的荒诞感会浮上来:
一个和你我一样、讲话要照着稿子念、会犯错、有种种局限的普通人,被宣布成从经济到军事、从一个村庄到“全人类发展”都能“指明方向”的存在。
问题其实不在于“这个人配不配”。
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人配。
没有哪一个人的头脑,能够成为十几亿人、每一个领域的标准答案。这种说法本身就是假的。所以这台机器真正在做的,从来不是“发现”一位圣人,而是“制造”一位圣人。
于是绕不过一个核心问题——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天生就需要权威、需要被统治、需要有人替他们决定一切,骨子里有着跪拜的土壤?
还是说,到了21世纪,掌权者依然在用最古老的那套愚民、驭民之术,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行骗?
我倾向于后者,理由很简单:
如果服从真是这片土地的天性,就根本不需要花这么大力气去制造它。
你不会为一只本来就不会飞走的鸟,去修一个笼子。
要改宪法,要建几十家研究院,要让一支军队把效忠对象换成一个人的名字,要在最偏远的村墙上刷标语,要把一个人的“思想”灌进每一间教室——恰恰说明,这种服从不是自然长出来的,而是被日复一日地浇灌、修剪、加固出来的。
需要如此用力去喂养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天性。它是工程。
至于“中国人天生就需要一个主子”这种说法——那本身就是每一个独裁者最爱用的辩词。它把责任,从造神的人,轻巧地推给了被骗的人。
一个可以被嘲笑的首相
换一个画面。
日本现任首相高市早苗,是一个有趣的对照。
她出身普通家庭,年轻时喜欢摇滚和摩托车,当过电视主播。有些中国人嫌她“不像个首相”、举止不够端庄——可无论人们认不认同她的政治立场,很少有人会把她塑造成一个超越常人的存在。
她会被批评,会被讽刺,会被反对党攻击,也可能在下一次选举中失去权力。她首先是一个政治人物,其次才是首相。
没有人会为她建一座研究院,没有人要求军队向她个人“表忠心”,没有人把她的语录刷上每一面墙。
一个可以被嘲笑的首相,往往比一个只能被瞻仰的领袖,更接近现代政治的本质。
政治是人的事业,不是神的事业
说到底,分歧从来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而在于一种选择:我们要把领导人当人,还是当神。
人会犯错,所以需要监督。
人会被权力腐蚀,所以需要制衡。
人会判断失误,所以需要批评。
而神不会犯错,神也就不必负责。
一旦一个人被塑造成永远正确,监督就成了冒犯,批评就成了敌意,制度本身也会随之让路。
2018年,中国修改宪法,删去了国家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限制。
这件事的分量,远比一条条文的增删更重。因为对权力最大的约束,从来不是个人品质,而是离开的时间表。
一个制度,如果规定任何人都必须在某个时刻离开,它就等于在承认一件事:人是有限的,没有谁不可替代。反过来,当一个制度开始相信某个人可以长期例外、甚至永远例外,它本身就已经在向个人让步——从“谁来都要受同样的约束”,悄悄退回到“这个人可以不一样”。
把一个人的窑洞供起来,和把一个人的任期解开来,看似是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在精神上造神,一面在制度上为神腾出位置。
真正的区别,不在崇拜,而在制度
有人会说,民主国家不也追捧政治明星吗?不也有人疯狂崇拜某位领导人吗?
确实如此。在权力受到制约的国家——无论美国、日本还是欧洲——人们当然也会造势、也会追星、也会把某个政治人物捧上天。
但造神在那里很难持续。因为还有选票,有任期,有反对党,有独立的媒体和法院,有一整套能把人请下台的程序。神话一旦撞上下一次选举,往往就被拆穿。
所以区别从来不在于民众有多么崇拜,而在于这套制度,究竟容不容许有人永远站在被瞻仰的位置上。
高市早苗会被嘲笑、会被掣肘、会被选民收回授权。而当一个政治人物所代表的权力,无法通过正常政治程序被定期更替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不必再回应嘲笑,因为没有任何程序能把他换下来。这,才是两种政治真正的分水岭。
结语
一个成熟社会最大的进步,不是找到完美的统治者,而是承认一个朴素的事实:没有谁永远正确。
所以,人民不需要神来统治。人民只需要一个能够被监督、被批评、被更换的人——哪怕这个人在你眼里“不够端庄”,哪怕你压根就不喜欢他。你能嫌弃他,恰恰是因为他还是个人。
当一个社会开始制造神,它最终失去的不是神。
神从来不缺。
它失去的,是普通人拒绝跪下的权利。
而一旦所有人都习惯了仰望,再荒唐的事,也会被解释成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