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十二章：燃燒的殘卷與系統的盲區

黑水集市的最深處，空氣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酸液浸泡過，每一次呼吸都讓人的氣管感到一陣刺痛。

艾爾文與席琳站在一條被濃綠色煙霧籠罩的死胡同前。胡同盡頭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兩層木樓，木板的縫隙裡不斷向外滲出詭異的氣泡與刺鼻的硫磺味。

「你確定我們要進去？」席琳用斗篷死死捂住口鼻，琥珀色的眼眸裡寫滿了嫌棄與警惕，「這地方的毒氣濃度，已經快趕上迷霧森林的沼澤了。那個地精說得對，住在這裡的絕對是個連自己命都不當回事的神經病。」

「我們要找的，正是一個不把常理當回事的人。」

艾爾文平靜地走上前，剛準備抬手敲門。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木樓內部爆發。整扇木門連帶著門框被一股狂暴的氣流直接炸飛，狠狠地砸在對面的磚牆上。緊接著，一股濃烈得幾乎能將人眼睛燻瞎的紫紅色煙霧噴湧而出。

「咳咳咳……該死的催化劑！又失敗了！」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一個瘦高的人影從濃煙中狼狽地跌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長袍的男人，他的頭髮被炸得猶如一團枯草，臉上戴著一個滿是裂痕的護目鏡，露在外面的皮膚佈滿了被各種化學藥劑腐蝕出的暗色斑塊。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個已經被高溫熔化了一半的黃銅坩堝，嘴裡瘋狂地嘟囔著：「溫度不對……不，是深淵微粒的活性在接觸到銀葉草的瞬間被強制休眠了……為什麼？邏輯上這絕對行得通！」

這就是那位被官方煉金公會驅逐的「炸爐狂人」——巴里。

席琳冷眼看著這個彷彿隨時會把自己炸上天的瘋子，右手已經悄悄搭在了暗金雙刃的刀柄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毒氣洩漏。

艾爾文走上前，沒有理會巴里身上的刺鼻氣味，平靜地開口：「你在嘗試用銀葉草去中和深淵的侵蝕性微粒？」

巴里猛地抬起頭，護目鏡後的眼睛猶如神經質的野鳥般死死盯著艾爾文。

「滾開，傭兵。」巴里粗暴地揮了揮手，語氣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我這裡沒有你們想要的那種便宜劣質的爆炸藥劑，也沒有能讓你們在紅燈區金槍不倒的媚藥。別來打擾我的研究！」

「我們不是來買藥的。」艾爾文從斗篷下伸出手，將一張用木炭在粗糙羊皮紙上臨摹的圖紙遞了過去。「我們是來提供答案的。」

巴里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那張羊皮紙，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像是被某種強大的磁場死死吸住，再也無法移開。

那是艾爾文在亞爾斯據點的煉金所裡，憑藉記憶臨摹下來的古代深淵解構圖的一角。上面沒有複雜的魔法詠唱，只有幾條關於深淵微粒與特定植物萃液產生融合反應的流線圖。

巴里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一把搶過羊皮紙，幾乎將臉貼在了上面。

「這……這不可能……在融合階段加入無根水作為中介緩衝？但這樣會打破系統定義的【藥劑純度】……」巴里的眼球在瘋狂轉動，大腦正在進行著劇烈的推演。

但突然，他的臉色變了。 那種狂熱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暴躁與憤怒。

巴里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燃燒的火折子，毫不猶豫地將那張珍貴的古代圖紙點燃！

「你做什麼？！」席琳眼神一寒，剛想上前阻止，卻被艾爾文伸手攔住。

火光映照著巴里那張扭曲的臉，他隨手將燃燒了一半的羊皮紙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碎。

「假的。全都是狗屁不通的臆想。」巴里冷笑著看著艾爾文，眼神中透著一種絕望的疲憊，「你們以為隨便畫幾條看似合理的融合路線，就能騙過我？告訴你，這上面的理論，我三年前就試過了。」

艾爾文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你試過？」

「我當然試過！」巴里突然失控地咆哮起來，「那是多麼完美的邏輯！只要將深淵微粒的活性降到最低，就能將其轉化為一種極致的防禦藥劑！為此，我日以繼夜地實驗，甚至在最後的融合階段，差點把第三分會的整個實驗室熔穿，導致七個初級助手重度酸性燒傷！」

席琳聽到這裡，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這個傢伙被驅逐，根本不是因為什麼「被埋沒的天才遭到嫉妒」，而是因為他對安全與人命有著令人髮指的漠視。這是一個確確實實的危險分子。

「官方公會驅逐你，是因為你草菅人命。」艾爾文一針見血地指出。

「那算什麼代價？為了揭開這個世界的真理，犧牲是必然的！」巴里神經質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但我真正憤怒的，不是被那些蠢貨驅逐。我憤怒的是……這個實驗，在現實中根本無法成立！」

巴里猛地扯開自己的破爛長袍，露出胸口處那個代表著「煉金術士」職業的銀色徽章。

「我從來沒有討厭過我的職業！它賦予了我對草藥敏銳的感知力，讓我能看穿物質的結構。但是……」

巴里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種深深的恐懼與不甘。

「每當我準備將那兩種在邏輯上絕對可以融合的物質放在一起時……我的腦子裡就會出現一個聲音。」巴里指著自己的太陽穴，獨眼裡布滿了血絲，「那是系統的聲音。它在我的靈魂深處宣告：【配方不成立】。」

「然後呢？」艾爾文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然後？沒有然後了！」巴里慘笑著攤開雙手，「不管我把爐溫控制得多麼精準，不管我把比例調配得多麼完美，只要系統判定這是『未被收錄的異端配方』，我體內用來引導煉金的魔力就會被瞬間強制驅散！物質會在坩堝裡失去所有的活性，變成一灘毫無意義的臭泥！」

這就是生產職業的枷鎖。 刺客被限制了武器的重量，而煉金術士，被限制了思考的結果。

系統給了他們感知世界的能力，卻用一堵名為「配方」的無形高牆，死死地圈定了他們探索的邊界。

「這張圖紙上的邏輯是完美的，但它在這個被職業系統統治的世界裡，就是個廢物。」巴里冷冷地看著艾爾文，「你拿著一張無法實現的廢紙來找我，是在嘲笑我嗎？」

艾爾文安靜地聽完了巴里的宣洩。 他沒有因為圖紙被燒毀而憤怒，反而對眼前這個危險的瘋子產生了真正的興趣。

巴里是一個有著巨大缺陷的人。他忽視安全，行事極端。但他與雷恩一樣，是一個不願意在系統安排好的安樂椅上閉上眼睛的人。

「你實驗失敗，是因為你在用『系統賜予你的魔力』去強行融合那些物質。」艾爾文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猶如一把利刃切開了巴里的絕望。

「如果，我能提供一個不需要你動用自身職業魔力，完全依賴古代高能催化與物理極限環境的實驗室呢？」

巴里愣住了。他看著艾爾文，彷彿在看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你懂草藥的藥性，你懂物質的底層邏輯，而我，懂這張圖紙上那些設備該如何啟動。」艾爾文走上前，直視著巴里那雙充滿懷疑的眼睛，「我是一個沒有職業的人，所以我身上沒有那道『配方不成立』的禁制。我可以成為你的手，替你完成最後一步的融合。」

巴里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繞過系統的監測？用凡人的物理手段去強行重現古代的煉金奇蹟？ 這是一個比他以前做的所有實驗都要瘋狂一百倍的提議。

「你……到底是什麼人？」巴里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餘燼公會。我們專門收留那些被『標準答案』拋棄的人。」艾爾文轉過身，灰色的斗篷在充滿毒氣的巷弄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帶上你那些沒被炸毀的破銅爛鐵。當然，如果你還想留在這裡繼續當個只會炸爐的廢物，就當我沒來過。」

席琳冷哼了一聲，轉身跟上了艾爾文的腳步。

巴里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片羊皮紙燃燒後留下的灰燼。他猛地轉過身，衝進了濃煙滾滾的木樓裡，在一陣劈裡啪啦的翻箱倒櫃聲中，背著一個比他整個人還要巨大的破舊金屬箱，跌跌撞撞地追了出來。

「如果你敢騙我，我就把最毒的強酸灌進你的喉嚨裡！」巴里一邊咳嗽一邊惡狠狠地威脅道。

……

當天深夜，寂靜峽谷底部的古代據點。

青銅巨門緩緩閉合。 當巴里第一次踏入那座保存完好的古代煉金所時，他整個人猶如被雷擊中一般，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那些用白石打造的實驗台前。

「完美的蒸餾曲線……失傳的古法恆溫槽……」巴里顫抖著撫摸著那些水晶儀器，眼淚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流了下來，「這不是幻覺……這都是真的……」

然而，他的感動並沒有持續太久。

「喂，新來的竹竿。」

一個粗糲猶如砂紙般的聲音從煉金所門口傳來。

巴里轉過頭，只見一個赤裸著上身、佈滿猙獰燒傷疤痕的獨眼壯漢，正扛著一把巨大的鍛造錘，用一種極度挑剔和嫌棄的目光打量著他。

加隆走到實驗台前，看了一眼巴里帶來的那個金屬箱，冷笑了一聲：「你就是艾爾文說的那個玩毒藥的？聽好了，別把你那些會冒綠煙的鬼東西放在我的鍛造爐附近。金屬的淬火需要最純淨的環境，要是你敢讓一滴酸液污染了我的水槽，老子就把你的腦袋塞進鐵砧裡打成鐵餅。」

巴里的眼睛瞬間危險地瞇了起來。作為一個對物質純度有著極端偏執的學者，他最討厭的就是這些只會用蠻力的莽夫。

「你那種把高階素材燒得只剩一堆渣滓的落後工藝，才是對真理的褻瀆，野蠻人。」巴里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推了推鼻樑上滿是裂痕的護目鏡，「我勸你最好給你的肺買一份保險。因為如果你的爐灰飄進了我的蒸餾瓶裡導致實驗失敗，我不介意讓你的鐵匠鋪充滿致命的催淚瓦斯。」

「你說誰是野蠻人？！」加隆勃然大怒，手中的鍛造錘狠狠地砸在地上，震得整個煉金所嗡嗡作響。

「字面意思。腦袋裡只有肌肉的鐵匠。」巴里冷笑著從箱子裡掏出一瓶閃爍著危險紅光的試劑，在手裡輕輕晃動。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彷彿下一秒這座沉睡了三百年的據點就要迎來一場內部爆破。

艾爾文站在甬道口，揉了揉因為這幾天過度勞累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他突然覺得，管理這群體制外的瘋子，可能比面對暴君機甲還要讓人頭疼。

「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席琳靠在牆邊，雙臂環抱，冷眼看著這兩個已經快要打起來的中年男人，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抱歉，賊船已經開了。」艾爾文平靜地看著眼前的鬧劇，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雖然混亂，雖然充滿了缺陷與爭吵。 但在這座被世界遺忘的廢墟裡，一群不被標準答案接納的人，終於湊齊了拼圖的第一個角落。

這不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傳奇團隊。 這是一群帶著各自的傷疤與執念，準備將這個虛偽的世界徹底掀翻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