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下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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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事变爆发时的清华园的真实情况


​ 夜色逐渐变得昏暗,天空在簌簌飘落的雪花中显现出深沉的墨蓝色,又是一年的圣诞夜了。时间就是这么的神奇,可以在你并未经意的时候悄悄溜走。晚餐已经吃毕,几个小曾孙和曾孙女坐在沙发前摆弄着我们的小猫,跑跑闹闹完全不知疲惫。毓文我的孙女正和先生在电脑前工作,感觉电脑发明后年轻人的工作真的是愈发紧张了,孙子浦安和浦琛都因为工作而无法前来,索性就把孩子都送到毓文小姑家由她们一并带来。燕钧和秉桢正在把最后几个盘子放进洗碗机里,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他们也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倒是女儿与女婿住得远应该在深夜才会到吧。蘅仪我的太太正在为毓文即将出生的小曾孙织新的帽子,而我可能是最惬意的了,躺在女儿在梅西上给我买的摇椅中慢慢的烤火,这个购物公司真的很厉害,竟可以让礼物先于人到达,这样即使你不得不在零点后到达,也可以让礼物先来替你致意。壁炉中的火让我的身体愈发温暖,使我沉沉的产生了睡意,是的人老了精神真的大不如前了。燕钧这时已经忙完了清理工作,也和太太一起加入了我们客厅的热闹中。该是午夜前的家庭联欢环节了,燕钧提议我们每个人都讲一个自己在圣诞节做过的有趣的事。这个提议刚出来小曾孙们立马就沸腾了,争先恐后的站起来要先说,每个人都认真的保证说自己的经历绝对是最独特最有趣的,一时竟争执不下,为了缓解这些小暴徒们的纠纷,毓文提议说不如我们从年龄开始排序由最小的开始。小孩子们立马开始绘声绘色的描述起自己的故事,他们的态度虽然积极,但是故事毕竟短小所以很快在燕钧讲完他在圣诞夜向太太手忙脚乱的求完婚后,接力就到我了。这时我不禁开始暗自慨叹蘅仪因为比我大了3个月所以因此能有更多的准备时间。讲故事倒是难不倒我,但是应该讲什么呢?不可否认我已经虚度81年,如果说这个时候找不出来一个有趣的故事来讲给小孩子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要让我立即就想出来一个,我的思维已经没有那么迅速了。我还在迟疑而小曾孙们已经开始催促了“great-grandpa,tell us something when you were young please” 他们真的是急得不行,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现在不过5岁7岁的年纪,如果从3岁记事算,可以回忆的圣诞节真的是屈指可数,因此他们急切的希望我可以从去年或前年的记忆里找出诸如一屁股坐在了南瓜派上的笑料,而我不得不为此感到抱歉因为我的档案库实在是过于庞大了。最大的曾孙Joan 这时站出来为我解围说“then, great-grandpa, what about you tell us something about your Christmas 60 years before?”“60 年前!”小孩子们立马炸开了锅,“that’s older than grandpa!” 是啊,60年前,我不禁呵呵的笑了起来,那就是1936年了,那还是民国时期了,那时还没有儿子燕钧,更没有女儿懿竹,那时我和蘅仪还都是清华和燕大的学生,并没有到美国学习并结婚定居;每日为了学业在校园内穿梭,为了动荡的政治局势谈天论地,嗯。。。那年的圣诞我们都做了什么呢。。。我沿着记忆的绳索不断向回追溯,曾经的一切开始变得自然,思绪仿佛沿着尘封的轨道敲开了时间的密码回到了静寂半个多世纪的校园,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又历历浮现在眼前,那年的圣诞确实过得不同寻常。
​彼时我还在清华大学读历史的第三年级。清华这所用庚子赔款建立的大学】因为可以提供毕业生丰厚的留美奖学金而每年招生竞争非常激烈】,教授们随机出试题,而国文方面很大程度根据自己的喜好而打分】我没有钱钟书国文特优英语满分的能力】,也没有像臧克家数学零分但国文仅凭三句诗就被破格录取的幸运】,所以也是在考了第二年才被录取,故而21岁才上三年级。当时国内还有很多教学成果不错的教会大学,但大多都在南方或上海租界一带,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故而放弃。清华大学虽然成立不久】,但是学风严谨,教授教学不拘一格】又因为有留美基金的动力,所以在家人的鼓励下,我又留在天津老家好好复读了一年终于在34年如愿以偿被录取。当然当时中国教育各地差异较大,同级里面比我大出4,5岁的也是有的】。
​ 这当然已经不是故事的重点了。故事的开始已经是26日狂欢夜了。虽然领袖已经在上午返回南京,12 月12日发生的西安事变的阴云仍然笼罩在我们这群深受民族主义nationalism影响的年轻人身上,校园里面各种政治团体风起云涌,四处学生演说充斥大街小巷】。虽然清华可以说是直接为美国大学输送毕业生而建立的,但是北平城内学生抗议的传统从清末学堂时期就已有之,清华更是这里的领头军】。传统中国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尚还保留,泊来的民族主义思想和紧张复杂的对外关系加紧了校内“政治活动家”的步伐】。又因为北洋政府时期清华学生对于不满的政策抗议时,南方政府的舆论像民立报都尽皆谴责政府对于高等学校的控制】,北伐成功后南京政府也只能对校内的学生团体采取放任的态度】,这真的是大大助长了各种校内的政治氛围。我对这种情势是很不赞同的,学生团体抒发政治观点本是无可厚非,然而他们抗议之多在我看来已经远远超于学习所用时间致使我常常无法理解。救国会领袖洪臻的行为当时也令我十分费解。在他和其他学生领袖的领导下在去年组织了一二九运动,当时他们声情并茂的呼吁各界民众团结起来组织地方武装力量进行抗日】,如果他真的可以组成地方派系并有一定建树也很有可能像当时其他很多军阀一样被招安直接进入政府工作,虽说肯定无法是什么高层了,但是也是一个选择。然而一年过去了华北局势依旧,却并未见他组织成功任何“抗日武装力量”。运动爆发后我曾经以为他会投笔从戎,说实话以清华同学的资质仅仅入伍为兵是很委屈了,但是若他愿引领一部分同样有爱国志向的同学申请入伍,我想国民政府是可能会为了他们而在黄埔军校成立特训课的。然而一年过去了洪并未入伍,反而升任北平学生联合会主席兼党团委书记】。在西安事变后他又领导着同学在校内四处宣传处死蒋介石】,种种行为让我无法理解他到底有什么政治诉求更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支持他长期持续抗议。校园各处学生运动不断,罢考罢课之事层出不绝致使普通学生很难安心上课】。至于我为什么没有被抗议所吸引,主要是因为我深信军力固然重要,但是现代国际政治中外交手段同样重要。在我4岁的时候有一天家父对我讲如果武力收复青岛中国是有可能做到的,但是可能会用几个月,但是在巴黎和会上只需外交代表区区几天讨论国际就轻松决定仍将青岛归于日本,由此可见现代外交的重要性。后来家父还与我讲过在德意志帝国刚刚统一的时候因为宰相俾斯麦的高超外交手段得以使德国周旋于欧洲各国之间而稳定发展,但因为德皇威廉二世不善维护德国的外交关系才使德国在欧洲处处树敌被拖入一战的泥潭。这些话我都深以为然,在进入清华偶然读了帝国主义的外交后,我深深感到一个强大统一的中央政府对于国际形象的重要性,巴黎和会上中国就吃了南北两政府并存局势的亏】;这些点我和北大的祖教授是不谋而合的】,因此我深信新成立的统一的南京政府依赖外交政策解决中国的国际争端】是可行的,西方各国不会对东方局势置之不理的。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赞赏家父是有前瞻性的。家父生在经商之家但却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祖父在塘沽经营传统的织染生意,大伯二伯都在店里工作,我父亲是家里的第三子,故而被家里安排考取功名。父亲科举并不顺利,仅及会试,但胜在思想开明为人乐观通达,这点也体现在他和我母亲们的相处上。是的,我有两个“母亲”。父亲生于1870年后娶了原配妻子项氏,但是直到四十岁仍未有子嗣,所以在四十二岁时又迎娶了项氏的本家堂妹,也就是我的生母,并于四十五岁时生下我。不得不承认虽然父亲娶我生母时辛亥革命已经发生一年,也在法律上废除了一夫多妻制】但是一夫多妻的情况在中国仍然普遍存在,后进门的女子并没有政府颁发的结婚证而只是履行事实婚姻,像我家里的情况在当时中国屡见不鲜】。平日我称父亲的原配妻子为项母亲,或后来也随西方称呼叫得亲密一点如项妈妈,称呼生母则基本是母亲。在我之后我还有个妹妹玮茵;平日里项母亲可能是因为与我母亲是堂姐妹的关系,也可能是对我们兄妹单纯喜爱所以对我们非常和蔼照拂有加,加上家父老来得子自然对我们更加呵护,我的家庭关系得以比较和谐自然,这也造就了我性格中单纯简单的特质。
​ 回到当时的清华校园,26日傍晚八点多钟我刚和挚友傅梓歆在西院的食堂吃完晚饭】正欲回宿舍,傅是与我同级的化学系学生,因为我在清华第一年化学系刚刚扩建规模】,本着好奇第一年便修了化学专业也因此结识了傅。即使后来转了专业也和傅保持着很好的朋友关系,他的身材较我来说更加颀长瘦削,脸上五官棱角分明,观之睿智沉稳。回宿舍的路上我们本就因为最近的政治事件而心情阴郁,却又听到路过的同学纷纷谈论说救国会因为对最近的政治形势不满又准备组织新一轮的抗议活动。又要抗议?我不禁心中窜出一股无名火,“这些人简直就是为了抗议在抗议,他们不是爱国只是抗议成瘾了怕是”我对梓歆说道,“整日只想流血抵抗何必只在校园抗议?现在领袖已经答应一致抗日他们还是不满意,难不成要南京解散他们的草台班子上台才对吗”梓歆也对此愤愤不平。“这些人前两周的时候耀武扬威到处鼓吹领袖会被杀掉,今日见事态平稳又惶惶如丧家之犬真是可笑至极”我们因此一致决定我们一定要做出点行动阻止他们。我们来到中区的教学楼也就是救国会的办公室所在处,一路上我与梓歆已经想好了要和他们辩论的内容,正好趁着领头的洪臻等人都在就和他们一较高下。办公室在二楼,当我们爬上二楼后发现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言谈中传出对峙的声音。难道有人先于我们来了?我推门进来环视了一下情况,发现办公室内救国会方面竟只有干事孙世维在,另一方是高年级机械系】的学长郑柏梧和其他四五个学生。孙正在指责郑带人来救国会捣乱,而郑和同学亦对孙推推搡搡。我对这情况吃了一惊,柏梧学长平日确实对救国会早有怨言,但没想到今日会直接和他们发生肢体摩擦。梓歆自然暗示我退到角落避免混乱,我因此把目光转到墙一边的书架上。本来我想既然救国会主要成员都不在不如离开,然而就在此时我的目光锁定了一个特殊的米白色带红印章的纸片---它的颜色材质和大小在一堆打满文字的稿件中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几乎出于人类好奇心的本能,我一把抄起了它准备好好看看。这是一张金城银行的收据,上面赫然写着西北国防政府主席张学良致北平学联收,金额是四百元。张学良?他给北平学联捐款?我被眼前的收据惊得目瞪口呆,这真的是常人无法想象到的政治联系,原来这些人整日抗议背后支持的人是张学良!梓歆显然也看到了这张收据,震惊让他略薄的嘴唇微微颤抖。我缓过神来叫上梓歆赶紧离开。孙自然是看到了我们拿走了架上的什么东西,他想过来阻止,但可惜他身材瘦小,被柏梧学长等人困得死死的,根本无法脱身。
​ 我们刚走到楼下时已经看到陆续几波从大礼堂往回赶的救国会成员,许是接到了孙的“求救电话”。其中一个领头的面生的拦下我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来这里干什么。大概是从未见过面并未觉得我会是潜在的“敌对势力”,他轻易的相信了我说来教员办公室补看教案的说法,我又跟他讲刚刚听到二楼传来冲突的声音,他便撇下我们独奔上二楼了。我与梓歆因此得以绕过人群顺利离开。
​ 我与梓歆快步离开教学楼,直走到大礼堂旁侧才停下来。冬日的北平寒风凛冽,然而因为心情激动额头竟都已渗出汗珠。我们倚在墙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年轻的心脏因感到被赋予了重要的历史使命感而砰砰跳动,仿佛要让满腔的激情喷薄而出。梓歆掏出烟盒,点了一只骆驼牌香烟,也递给我一只。我向来是不会抽烟的,酒倒是喝一些,但当时许是过于激动,我截过他手里已抽了一半的香烟狠狠地吸了几口,烟雾对肺叶的刺激让我的嘴微微干涩,在带给我一丝亢奋的同时也终于让我回归冷静。半晌梓歆打断了平静说道“能让我再看看那张收据吗?”
​ 我从上身的棉袍中掏出刚刚“截获的”收据,虽然贴身还穿了衬衣和毛呢背心,但收据已经有些微微弯曲了。梓歆借着大礼堂微弱的灯光仔细反复端详了收据,确定的跟我说道“收据是真的,和我在我爸工作的银行见的一样。”我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好似在告诉我刚才的“历险”是值得的。“你怎么看?”梓歆问我,我将即将燃尽的烟头丢在礼堂边的砖石路】上踩熄后说道“政府对这些人太不加管控了,虽然清华早在北伐成功前就已建立,但也不能不做任何管理】,驱罗拒乔】之后抗议仿佛已经成了清华的传统”“这个我是同意的”梓歆附和道,“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张学良一直在背后支持这些学生运动”我仿佛之前所有的困惑都已打开,“仅仅是支持吗?”“当然他自己也身体力行了”“嗯”“所以张早就预谋兵谏让北平学联给他造势?”梓歆不说话,把刚刚抽完的香烟丢在地上踩熄,又靠在墙上思考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知道燕大前段时间在清扫共产主义吗】”“我知道,可是说领头抗议的学生是共产党是不是有点夸张”“学生的主张是什么?”“停止内战,联合抗日?”“张学良的主张是什么”“ 停止内战,联合抗日”“那共产党的呢”“也是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但这个主张现在真的很普遍,可能只是巧合吧”我一时竟有些口齿不清。“如果只是巧合,那你怎么解释这张收据呢?”“对于学生运动的支持吧?”“张学良之前一直远在西北前线作战怎么会没头没尾和北平的学生产生联系?难道他是教育界的元老还是供人化缘的菩萨?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让他们产生联系”“应该是流亡在北平的东北军部署把北平的学生运动情况告诉他的吧?我们学校就有关外来的学生啊。”“这是一种可能,但是张一直听命于中央,怎么会公然违逆支持学生运动呢?”“但是他早就准备兵谏了啊”“我想不止是兵谏”梓歆说着指着收据上的字说“西北国防政府主席,这是什么政府?我只知道他是陕北剿匪副总司令。”是的,这是什么政府,我也突然关注起来,“单看这个支票收据,这不是汇款收据,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是张开出的支票要么通过邮寄,要么只能通过人力带到北平来兑现,而如果要邮寄支票的话为什么不用汇款呢?”“所以是有人把支票从张身边带到这的”我补充道“你觉得张会千里迢迢派人给学联只带400元支票吗,如果是为了避免追查资金来源为什么不直接带整箱的纸币呢?”“所以是有人去西北见过张?”“去西北只是为了取钱吗?”“也是向张表明自己的政治诉求”“张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他会为了兵谏而特意找来北平的学生造势吗?那似乎还不如游说游说南京的官场同僚;而北平的学联学生会贸然不远千里去拜访一个剿共军阀吗?他们之间有这个信任吗?”“嗯。。。这么说是有信任的人让学联去西北的?会是谁呢?”“我想这肯定起码是可以让学联相信张已经放弃剿共准备兵谏的人,否则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抗议内战的学联怎么可能相信正在进行内战的张不会把他们当成乱党处死呢?能做到让千里之外的学联组织相信的也只有被清剿的共产党本身了”“啊。。。”我的喉咙不禁发出干涩的惊叹,“这。。。也就说明学联组织真的和共产党一个鼻孔出气。。。天哪”我不禁哑然。“所以,”梓歆说道“你怎么看共产主义”“嗯。。。我对他们的政治理念并没有深刻理解,只听说他们是代表工人农民的党派,但是我认为中国想要取得经济发展不引入外部科技光靠调动农民工人积极性是很难的,而政治方面苏联方面虽然在20年内取得了不错的发展,不过听说国内正在进行党派肃清运动可见也是很难靠得住的,现在中日关系仍在继续指望国联调停,苏联一国在国际上独臂难支,欧美各国对共产主义深恶痛绝,如果想要取信这些强国获取帮助,舍弃国内的共产势力是势在必行的,总不可能指望他们甚至只是苏联抵抗日本吧”我滔滔不绝又充满忧虑的阐述着自己对这个新兴又命运多舛的政党的看法。“英雄所见略同”梓歆站直身子和我击掌道“现在领袖虽然和谈答应联手抗日,但是只要有个什么变故就可以调转政策,我想我们就是领袖等的那个机会!”梓歆兴奋的说着“要是这个收据公开情况就从张兵谏变成共产党暗中绑架领袖意图成立新政府和中央分庭抗礼,那从舆论上调转矛头继续剿共也是合情合理的。”是这样的,我想道,“那怎么办?要把收据给南京政府吗”“政府里面派系混杂,如果落到了张的盟友手里并未公开就坏了;当然将收据公开肯定对张不利,但是对领袖利大于弊,所以免不了最后对张草草处罚一下罢了”“那直接交给报社登报吗”“这再好不过了!”梓歆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般看着我,“现在张还未被审判,收据公开情势肯定逆转”我若有所思道,“是的,所以这个报社必须得非常可靠才行,”“是的,现在北平很多报社都是左派思想,肯定不可以给他们。。。嗯。。。我想成舍我的世界日报怎么样?就是王渚坤学长最近执笔的那个报社?应该是比较中立的。”我提议道,“世界日报是还可以”梓歆思索着,“但是现在鱼龙混杂,即使报社本身没有问题,难免工作的里面没有左派人士,即使我们要拖到明日面见成先生,保不齐还是被学联的人去报社找到,毕竟他们什么手段可能都已经不在乎了”是的,我想学联应该已经发现收据不见了,在这种敏感时期这种事情无疑是致命的,即使不敢对外声张,一百多人】也足够在几小时内把报社掘地三尺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不如我今晚就连夜回老家一趟,天津的大公报】也是很有影响力的,又是在法租界内,我们现在叫车走坐夜间火车明日中午就能到”想了一圈也许只有老家可靠了,我说道。“不行,租界现在已经是混乱的温床,就看看上海吧,各种罢工运动层出不穷,为了避免和工人学生发生冲突,租界内豢养各种黑帮搅扰抗议活动,其实都是治标不治本罢了,反而因为外国警察放任的态度,只怕租界内的情势比北平更甚”梓歆边点烟边分析道,“啊。。。不能给南京,也不能在北平,租界也不行,我们还能找谁呢。。。。”我暗自沉吟;梓歆也在掐着烟默默思索,瘦削的脸在咖啡色的粗呢大衣下显得有些难以琢磨。“玮生,我思索了一下这个时候还是身边的人更可靠,也许姑夫可以帮上忙”梓歆盯着地面说道。哦是的,梓歆的姑夫竺懋廷是清华的法学系主任,听说最近就要入仕,想必人脉非常。竺教授留学归国在清华任教十余年并无党派背景,入仕行政院将多年理论付诸实施,大而化之不失为一种选择,这种“教而优则仕”的情况在北方大学中非常常见,听说行政任命已经下达,只等教完这学期就走。不过梓歆刚刚说的话突然提醒了我,说到身边的人,也许我这里有一个人恰好也可以帮上忙,就是与我同年级在燕大读新闻系的女友蘅仪。因为燕大司徒雷登校长和密苏里大学建立合作】,蘅仪得以和很多美国新闻界人士保持长时间的联系】(师生比例3:1)】。也许可以通过她将收据带到美国公开。想到这我抬头对梓歆说了自己准备去燕大见蘅仪的想法。梓歆显然对我的提议有些惊讶,不过许是燕大的新闻系确实远近闻名,可行性确实可观,商议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我去找蘅仪,梓歆去清华的教员宿舍找姑父;哪一边有进展即电话通知另一方,得到的收据我们一分为二,各拿一半,只等一方有了眉目之后再“汇合”。
​ 梓歆掐了最后一支烟,,收好了我递给的另一半收据, 边掸裤脚的烟灰边说“教学楼那边是不能去了,学联的人肯定就在附近找我们”,“那走迤东亭】去西门?”“不行,那是教学楼去宿舍的必经之路,恐怕在宿舍的学联同学也已经知道消息了。。。现在恐怕只有一条路保险了”“哪条?”“走南边的教授住宅区,学联再怎么闹也不敢在半夜打扰教授们休息吧。”是啊,谁能想到诺大的清华园里有这样的天然屏障呢。我们于是向东经过水利馆,又向南经过机械厂直走到照澜院后巷】,竺教授原来就住在这里但因为即将卸任不好占用学校住宅,在年中便已搬出。我们又沿路向西走了十几分钟方到西门,因为都在小心提防被人撞见,一路无话,幸而无人发现。
​ 才出校园,西门口就已有守夜的黄包车夫挺了身子抬着头打量我们。说起来这也是清华园的老传统了,因为西门多挨着教授的住宅区,教授们经常有交谈甚欢一时忘了时间的情况,等想起离开时已经是黑夜了。所以早早有精明的车夫摸准了这种情况守在门口等着拉夜活。梓歆抬手招呼了一个车前杠挂了两个煤油灯的伙计,给了两毛钱吩咐说先去燕大东门再送他去成府路南交巷。车夫应了一声麻利的调了车轴在夜色中安静的埋头奔跑起来。北平深邃的夜色混杂着朗润镜春二园】氤氲的气息扑面袭来,车前两盏昏暗的油灯在沉寂的“穹庐”下闪烁着微弱的光,仿佛随时都可能在车轮嘶嘶的转动中被吹熄。十多分钟后燕大的东门到了,下车前梓歆给我写了竺教授新家的电话号码反复叮嘱我做什么决定前一定要给他打电话。我答应了。
我跳下车抄着燕东门的小径快步向蘅仪的宿舍走去。看了看表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钟了,冰冷的寒气笼罩着这两所新兴的学府,枝头的乌鸦不时发出令人凄楚的叫声;虽然已经深夜但是因为两所学校交换课程的原因】,身边不时有刚刚下了晚课赶回宿舍的同学经过。我低着头疾步走着,脑中快速思索着即将见到蘅仪后该说的话。我该在哪里告诉并和她讨论这件惊人的事呢?肯定不可能是在女生宿舍了,这太唐突太不合规矩了;那在校园里的长椅上吗?夜深人静太不尊重了而且肯定很容易被救国会的人发现;教学楼和食堂是肯定关了的,那去哪里呢?在这个时候没有关门没人打扰还最好有公共电话的地方还有哪里呢。。。北平城里凛凛的寒风不断向我脸上吹来,就在不断渗入的寒意中,我的思维突然闪现出了一丝灵感---咖啡厅,对,燕大的咖啡厅!一个会开门到后半夜两点的神奇存在,而且因为价格昂贵人员稀少所以跟本不担心被偷听,最重要的是它有电话!oh, 上天,这简直是为我今夜行动量身配备的存在!虽然免不了一定要破费一下了,但是想到是领蘅仪来消费也就没有那么心疼了。正思索间已经抵达了燕大的校园,不知是因为即将要讨论的事情还是因为即将消费的地方,我浑身上下涌现着莫名的躁动。快步绕过燕园东北角的职工宿舍来到女生宿舍楼下,正巧看到一个从暖房刚打了水提着热水瓶回来的女生,便赶上去叫住她“同学,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新闻系的钟蘅仪。”女生吃了一吓,略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我问道“你是?”“哦哦,麻烦你就说许玮生找她”我忙补充道,燕大男女宿舍分布在未名湖的南北两侧】,怪不得她在晚间看到有男生出现会吃惊了“哦。原来你就是她的清华男友啊,”女生抿嘴笑道,“你等着”女生说罢提着热水瓶向跑上楼去。
​ 可能是被女生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站在墙边低头抿嘴笑了一下,奇怪,也不是第一次来燕大找蘅仪了,怎么这次这么紧张呢。可能是因为收据的原因吧;该死,怎么没把梓歆的烟盒拿过来,又想抽烟了。我在楼下漫无目的地踱着步,不一会便听到啪塔啪嗒的女生短沿拖鞋从楼上的理石板楼梯上走下来的声音。印象中蘅仪赤脚吸着咖色拖鞋,腿上踩着流行的绛色灯芯绒收腿睡裤,上身披着自己打的肉色粗眼毛衣,烫好的波浪卷发随意的拢在耳后,站在宿舍楼下的玻璃门内对我轻轻招了招手:“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 我走上前去打开玻璃门说道“最近发了稿费,回去穿了衣服带你去下咖啡厅”“现在?”蘅仪白皙的脸上写满了惊讶,是的,只怕谁都无法相信有人十点多钟找自己是想领她去咖啡厅吧,我于是只好故作深沉的说“是啊,拿了稿费就一刻也等不及要见你”蘅仪笑着打了我一下娇矜的说“真的假的,可别逗我”“不逗你,快去吧”我装作认真地说道,蘅仪看了我一眼“那好吧,你等等”转身上了楼。哈哈,是啊,年轻人的感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又让人腻歪,不过现在想起来这可能也算是那紧张冲突一晚中难得的乐趣了。我无聊的对着宿舍门上的玻璃窗哈着气,都说燕大是贵族学校,就是宿舍也建的这么与众不同,听说这是司徒校长用从北平当地“化缘”来的钱建的(事实上不是)】蘅仪她们真是好福气,不过谁让燕大的学费是清华的两倍呢】。
​ 不一会儿蘅仪已经收拾停当,只一会功夫头发便打理成当时最时兴的款式,身上是一件灰皮圆领驼色羊毛大衣,脚上是当时常见的丝袜和黑色皮鞋,笑嘻嘻的跟我说道“大才子不在清华校报】上发文章改向时髦文人学习赚稿费了?看来我要多多努力才行啊”说罢便挽起我一起向燕大西北角的咖啡厅走去。我被蘅仪揶揄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说道“哪有哪有,要是论英语能力谁能比得过你们燕大呢】听学长季羡林说有燕大的学生在颐和园的昆明湖里游泳,不小心溺水却用英语求救,结果路过的中国人根本听不懂,最后溺死了”蘅仪笑道“那有什么,都是通识教育】哪里就更强了呢?”“毕竟你们与美国大学的合作更多,司徒校长又鼓励双语教学】,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话可不一定这么说啊~”蘅仪娇嗔的说“哈佛燕京学社可是发扬汉学研究的】,倒是你们不都是有在准备留美预备考试】的吗?”哈哈唉真是没办法,蘅仪就是这么刁钻古怪,每次就算自己有一肚子理,绞尽了脑汁也是说不过她。“好吧好吧你说的有道理”我笑着说,“那当然了”蘅仪不无得意地说道。每次和蘅仪的聊天都是那么生动自然让我沉浸其中,让我不禁暗暗的想要是今天没有收据的事要谈该有多好。很快我们走到了街边的校园咖啡厅,虽然名义上是为燕大学生开设的咖啡厅,但是高昂的价格只有美国教员和部分非常有钱的同学才会光顾】,今日又正巧是狂欢夜,燕京的教堂内正在举行圣诞联谊会热闹非常,有兴趣的教员同学早就被吸引过去,在这个时间就更不会有人来这个咖啡厅了。果真推门进去只有两个穿红背心的高中小服务生在发呆。我与蘅仪在角落一处有彩绘玻璃吊灯的沙发椅上落座。蘅仪叫了一杯卡布奇诺一份樱桃酥卷,我跟着要了一杯美式。餐点上来之后我掏出八毛钱递给小服务生告诉他没有吩咐不要打扰。蘅仪已经脱了外套开始小口小口的品尝咖啡,内里的鹅黄丝绸绒布旗袍愈发衬出她温润的气质,如果不是有正事要做我真是实在不想打扰。没办法,我边脱去棉袍边说“蘅仪,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一下”蘅仪微微抬了下头边喝咖啡边问“什么东西啊”我拿出身上的半张救国会的支票收据递给蘅仪并大致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经过。蘅仪听完担心的问“天哪,那你没受伤吧”在再三确定我并没有被卷入肢体冲突后蘅仪思考了一会儿说 “那我能帮上什么呢?”蘅仪到底是聪颖异常未肖我开口便已知道我晚上来拜访的目的,我也一样十分感谢蘅仪的大气并没有因为我的欺骗而恼怒反而迅速投入事件之中。“因为不论是在北方还是租界都不可靠,我来是想看看你是否有认识的新闻界人士可以将它在西方报社直接出版”“嗯。。。其实报社的话斯诺先生】倒是可以的,但是他现在人在美国,如果要把收据邮寄给他少说也要十五天才能到达,只怕到那时张的审判已经尘埃落定,就算曝光也没有意义了。”确实是这样,听说张学良菐到南京即已遭到软禁,如果真要半个月过去,那事件恐怕早已定性了。“不过也许有别的办法”看我愁眉不展蘅仪排解道,“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们认识吗?”“一个可以比我们更容易传递消息给西方并且绝对可靠也绝对愿意的人”“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啊?”“司徒校长啊!我又细想了一下如果邮寄的时间注定太过消耗的话那不用邮寄可以在收到收据在最短时间内绝对保证出版的绝对无法混入左派人士的就是西方各国领事馆了。但是如果我们几个学生去领事馆的话恐怕根本不会被认真对待,不过司徒校长就不一样了---司徒雷登校长本身就是美国人,跟美国国内的联系又非常密切,由他递交给领事馆的内容肯定会被认真研究的。司徒校长早就对校内涌起的共产思潮非常反感】了,我曾见过他教育游行的学生要先修身再治国】如果有这个机会可以将校内的共产思潮彻底抹净,他肯定会愿意的”“你说得有道理”“司徒校长妻子早年去世,这些年来一直独自一人生活起居非常规律,每日早上六点钟必会起床】,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我们等到明日早上就去面见校长吧”蘅仪说道。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司徒校长为人谦谨温和,对校园和同学怀有朴素的热忱。年初我因选修了燕大商教授的历史index课而常和蘅仪往来于燕大校园。记得三月份一天司徒校长刚从美国“化缘”回来】,在钟亭遇到我们便问了我们姓名和在燕大修习的课程。我本以为这是一次最普通不过的聊天,谁知秋天开学,我从火车站接蘅仪回宿舍,刚过校友门(燕大西校门)司徒校长在很远处便一眼认出了提行李箱的我,向我打招呼“玮生,你的index课怎么样了?】”我想本着治学兴教的理念,司徒校长也肯定很想结束校内旷日持久的左派学生运动了。主意商定,我与蘅仪决定在咖啡馆内等候明日的行动。
​ 借了咖啡馆内的公用电话打给梓歆才得知竺教授深夜应酬回家时公派的车子因为天气寒冷熄了火,梓歆正开了自家的车去接。我只好嘱咐竺家佣人待梓歆回来回电话到这个咖啡厅。一面等候梓歆的回电,一面我与蘅仪攀谈起来聊作消遣。“前几日我们这边也偶尔出现过一些团体抗议但都被排斥了】,确实听说清华那边的抗议更激烈只是竟没有想到学联有这层关系;说起来司徒校长传教士出身,心怀悲悯,还是对这种左派激进行为太纵容了】”蘅仪一改平日温和的态度,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是啊, 之前只觉得一二九运动持续罢考罢课达两月之久是因为华北危机日甚,原来其实是学联组织的政治作秀】”“唉,还不是收回教育权运动时尝到了甜头】觉得抗议万能所以现在动辄抗议成风,”正说话间,只见外面走进一个身影道“诶?原来你在这里约会!”
寻声看去来人头戴褐色贝雷帽,身穿棕色厚棉皮夹克,着装时髦得令我也不禁咂舌,原来是清华高年级的机械工程系学长王渚坤。渚坤学长31年后从关外来到北平,因为当时燕大制定特招的比率仍然很高】,所以王在努力发奋了一年后考上了清华新成立的机械工程系。王比柏梧学长高一年级,今年年中已经顺利毕业并考取了清华的留美奖学金,因为是春季入学所以这半年来王一边读书一边在世界日报兼职。我曾问过渚坤学长名字的由来,因为都听说关外遍地黑土,为何他的名字会有“渚”字?莫非是主宰乾坤的意思?王说当年他们家来到关外的时候因为到的比较晚,好的土地已经被分的差不多了】,当时射箭围地】他父亲居然一箭射偏射到了烂泥地里,周围人看了都直叹气根本没有跟着去丈量便将整块泥沼地都划给了他们家。哪知早春的关外冰雪还没有完全开化,等天气转暖冰雪化尽,一家人惊喜地发现所谓的烂泥地原来是上好的未经开垦过的水田。等到夏天渚坤学长出生后未出百日,尊父因缘际遇下偶遇老帅跟着举兵发家,南征北讨数次入关,现在王的一个哥哥便是张手下的副官。王的父亲因此认为自己三十多岁生的这个儿子(渚坤学长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带给了自己莫大的福气,以后必有大出息,故而以射箭围地之事给王起名渚坤。其实说来惭愧渚坤学长天资聪颖,虽然高我两年,但是我们却是同岁,故而平日相处颇多;渚坤有着关外特有的豪爽热情,又家境优渥,常常招呼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下馆子,不得不说自己因此得以品尝不少校外美食。渚坤学长曾对我讲中日两国问题的根本是两国国力军备的差距,一战战场已经用血淋淋的教训说明了盲目的军人意志在现代化军备面前不堪一击,而这种差距只会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而不断增大。东北军即使已经坐拥飞机,装备也算是国内各部相对精良的,但是和关东军仍无法睥睨。尽管北伐成功结束了中国常年军阀混战地方经济各自为政的情况,中国经济得以集中平稳的发展了一段时间,但是论综合国力仍然很难支持长久单方作战。正因如此少帅在关外便时常警告军队忍辱负重不要生事】,因为一旦开战中国国力难以为继,一旦国防溃堤,列强环伺,欧美各国正在经济萧条必会蜂拥而至浑水摸鱼群起瓜分中国;苏联在北,如与日本兵戈相见关内关外情形将不堪设想。到时莫说国际地位,就是国家主权也将形同虚设。但即使这样中国也绝非引颈受戮之辈,国民政府一方面在国际上多方积极斡旋争取欧美各国对于远东事务的关注,力陈日本蓄意挑起争端必会打破远东利益平衡,只要中国国防尚在,西方各国为了中国国内租界和南亚殖民地经济利益绝不会任由日本一家独大的。另一方面国内各界相继尽力削弱抵抗之声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和扩大事端,也同时麻痹日本延缓更大战争的爆发,为中国在国际局势中赢取盟友争取时间。诚然九一八事变国联处理软弱无力,一方面因为日本看准欧美各国深陷经济危机鞭长莫及,另一方面中国国内国共斗争繁仍,在国际上统一稳定的中央政府形象大打折扣,为日本扶植伪满洲国行动提供了理论支持。但是不论如何,眼下的中日争端下中国独臂难支,寻求国际支援,稳固国民政府形象,提升综合军力才是正经。正因如此渚坤在从关外来到北平后报考了清华机械工程系,在35年清华与国民政府合作了航空机械工程项目后】,王积极参与其中。
渚坤与蘅仪打了招呼,我也起身招呼“皮衣倍儿棒啊(倍儿棒居然起源自天津方言)”“这是飞行员夹克”渚坤随口回道,“你怎么得罪救国会了?先是有人到报社打听你和傅梓歆有没有来过,并说如果有任何清华的学生交给报社任何东西都请转告他们,然后我刚才经过之前咱们住的宿舍发现救国会的人正在宿舍楼下到处找你,很多人随身都带了棍棒,现在已经往燕大和校外来了;你拿了他们什么东西吗?。”“啊。。。我们确实发生了一些摩擦,渚坤多谢你来报信,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了”看来梓歆当时说宿舍有危险是对的,不过现在咖啡厅也不安全了,只能另选地方。“等等,你骑车来的吗?”渚坤拦住我说,“没有,我的车还在宿舍”,“那你走路能走多快?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要不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嗯。。。去教授家暂避避风头吧”“这么晚了哪个教授还能接待你啊?”是啊,现在已经是午夜了,清华园恐怕是无法回去了,那去找谁呢?“不如去找商教授吧,绮纯与我讲这几日商教授为了编写新书常常伏案到凌晨,你又上过商教授的课,他应该会愿意见我们的。”蘅仪建议道, “绮纯?你是说你的室友顾绮纯吗?她不是已经毕业了吗?怎么会知道商教授的作息。。。”我疑惑地问,“他们确实很低调,虽然已经恋爱很久明年就准备结婚了,但是还没有太多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蘅仪说,“商教授他们应该刚从教堂活动回来,我与绮纯的关系很好,现在去应该没有问题。”哦居然是这样!这显然是今晚我知道的第二个震惊的事。 与如今不同,民国时期的师生恋并没有被禁止反而会被认为是佳话,如果顾真的和商教授在一起倒也是个美谈。我对顾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见过一次。记得她是中文专业,性格很好,脸型偏圆,眼睛也很大,后来只听蘅仪说过顾一直在燕大半工半读】,其他的便再没有别的了“等一下,救国会找你们到底什么事?”渚坤显然并不关心刚刚听到的韵事,我于是简单讲了一下拿到的救国会和张来往的收据,并拜托他如果救国会成员会来,替我在咖啡馆周旋则个,如果梓歆有回电话,请一定在确定救国会同学走后给商教授家打个电话,我们便从商教授家告辞。渚坤临行前叮嘱我商教授文人心性,还是不要与他讲今晚遇到的事为好。我答应了。
我与蘅仪离开咖啡馆快步向燕南园走去。燕大素有高薪养师的说法,燕南园的景色更是怡人,每位学识出众的教授都会赠予一幢独栋带院落的别墅供其与家人在任教时期居住。虽然多有耳闻但因我不是燕大的学生所以并无缘得见,今日也是因缘际遇首次拜访。商的居所是五十四号】,一栋典型的美式洋楼,门前草坪上低矮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整齐别致,商培文教授在美国学术成就高超,又为燕大募来大笔资金,所以司徒雷登校长特意在商教授任职时将这所别墅赠予他。蘅仪摇了墙上的门铃,不一会儿商教授开了门,显然他对我们深夜拜访还是有点惊讶的,但是依然热情的邀请我们进了门。商教授请我们在沙发上稍坐一下,他去楼上请绮纯下来。很快绮纯学姐也从楼上下来了,热情的招呼我们并让我们先聊她去准备一些吃的·。商教授换了家居的对襟绒衣坐在我们对面温和的问我课业如何,又有读什么新的历史书,有没有兴趣来哈佛燕京学社;正说话间顾已经端了四杯热巧克力和两碟苹果卷和巧克力酥饼来,商教授说“因为知道每日都会有学生来拜访,所以每日早上都特意让张妈去买两样点心回来招待。你们是也刚从教堂回来吗,玩累了吧,吃点东西。”“是啊,你们今晚在哪,我怎么没有看到你们?”绮纯边放点心边说。是啊,我们今晚在哪?本想向商教授以实相告,但想起渚坤的嘱咐,也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尤其现在还有绮纯学姐,我忙哈哈笑道“其实我与蘅仪今天晚上大都在自己玩自己的,并没有参与太多的活动。”“其实主要是最近的政治局势搅扰的大家人心惶惶,我与玮生也正为此忧心,比较茫然所以深夜叨扰教授,唐突之处还望教授见谅。”蘅仪忙在一旁补充道,我在心中暗自钦佩蘅仪高超的谈话技巧,短短几句就将我们冒失的拜访引向正题。
​ 商教授慢慢停止搅动巧克力,将杯子放回边桌问道“你们怎么看呢?”“这当然是不明智的,国民政府刚刚平稳发展了几年经济,各种现代产业仍然百废待兴,中国在世界上的国际声誉也逐渐摆脱愚昧落后的形象开始展现向西方学习工业化的一面,西安事变一来国民政府的形象再次变成混乱无能,多年努力恐怕又成泡影。”我抢先说道。“是啊,政府多年来一直展现中国文明现代的一面来吸引欧美各国投资合作,单说大学教育方面政策就很宽松,就拿燕大来说司徒校长才可以自主任命教授】,教授也可以随意规划课程】,真的是得益于这种氛围燕大才能源源不断获得美国的资助,开展各种合作项目】。”蘅仪补充道。“是这样的,绮纯就在燕大财务部工作,时局动荡,燕大的百万募捐】活动并没有取得很大成果。虽然政府和一些机构也有年度拨款】但是并不足以维持燕大的庞大开支”商教授对我们的话表示认同。“而且即使北伐成功后各个在政府报备的大学都被教育部委任校长,司徒校长的影响并没有被减弱”蘅仪继续说道,“其实应该是司徒雷登校务长,现任校长是吴雷川,但燕大的校长和校务长职务安排在实行起来还是比较模糊的,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学校制度的规定在中英两份文件中并不一致】,在国民政府使用的中文文件中注明校长职务高于校务长,而在英文文件中却是相反的。虽然如此,吴校长并不计较,教育部也并未插手,所以其实燕大现在的行政体系和之前比并没有特别的改动。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 Board of Manager 方面】,其实孔祥熙他们根本没有兴趣理会教育方面的事情,不过是挂一个头衔而已。”商教授更正道。“啊?可是我听说以为司徒校。。。校务长在收回教育权运动时对学生的主张很同情,他不是曾公开讲过在华的美国人要反思自己对待中国人的态度是否带有来自两国国力对比形成的偏见吗】?”我讶异道,“确实是这样,Sturt非常维护自己学生的利益,其实最开始在与南京政府斡旋的时候Sturt 也想过转让燕大大部分由 Board of Trustees 掌管 的行政管理权给Board of Manager】, 但是后来南京政府应该是默许了燕大自己保留这部分权利。”“啊我以为国民政府很喜欢收回教育权运动呢”我说道,“南京确实很满意啊,因为这符合了他们的利益规划啊。当时北伐刚刚成功,南京政府一路北上急需对各界树立威信进行统一管理,当时很多教会大学和私立大学都没有在政府进行注册,教育局正好就着这次抗议规定各处地方大学完成统一注册,其实当时的抗议对完成大学教育的统一管理有着重要意义。而且事实上收回教育权运动对燕大并不是没有影响的,最明显的就是燕大已经彻底 取消了以前规定必须的宗教课程和宗教活动】并且教职员工中中国人的数量也大幅增加了】。”“那在之后的管理上。。。”“其实这就是南京的高明之处了,其实南京一方面在政府刚刚建立时需要在全国普及影响力,另一方面也很想让这些知识分子人尽其才。我们现在各方面制度都很效法欧美,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大学教育,也可以说高等教育。维持燕大的旧有管理不但可以让燕大继续从前的募捐方式节约政府教育财政支出,而且也可以为南京政府获得一个良好的国际声誉。很多在华的西方教授包括兴办教育的传教士在中国和外国都有着广阔的人脉,他们对中国的看法很大程度上主导了他们本国对中国的认知,因此对他们所开设的大学一些制度管理方面网开一面来获得他们的支持还是非常必要的】,比如Sturt现在就对蒋介石非常的支持,当然这其中也有他们都是循道宗教派的原因在吧。但是这其中最重要的我认为是效法欧美改革教育的重要性,看看德国实施的全民教育的成果,再看看日本明治维新短短三十年内取得的成果,虽然目前世界的机遇有所不同,但是如果中国稳定发展,不消二三十年取得的进步会非常明显。中华地大物博,我们所需不惟耐心尔”商教授分析道,我与蘅仪都听得十分入神,以致半晌才又开口道 “那您怎么看这次事端后中国的抗日决定呢?”“唉,这只会加紧日本对华备战的速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很难想象。虽说不应虎豹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但如果谈论因果可以麻痹虎豹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啊。虽然日本侵吞关东并没有和欧美产生大的冲突但绝对影响了苏联的利益,中国如果按兵不动,日本苏联的利益矛盾必将激化。现在宣战无异于解了苏联在远东的围。。。”商教授充满忧虑的分析着眼下的局势,这些都是我以前从未思考过的,虽然渚坤时常与我讨论过中国的政治局势,但不过都是象牙塔内学生的纸上谈兵罢了,我从未思考过清华或者燕大与政治可以如此紧密相连。其实从前一直觉得商教授甚至是司徒校长不过是象牙塔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典型的学者,然而其实他们心中也都充满韬略,教书育人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就在我沉静思考时电话铃响了,“这么晚了是谁打电话过来”商教授略感奇怪的接起电话。电话那边并没有声音,这让教授倍感困惑,但我与蘅仪对视了一眼,心中有数是渚坤那边有消息了,于是大概算好了时间在与商教授谈论了十多分钟之后,我与蘅仪起身再三感谢后告辞。
​ 从商教授家告辞已经是二点二刻了,我与蘅仪都已经感到微微的困倦。刚出了燕南园北门便迎面遇到了渚坤“救国会的人找了一圈没有什么收获已经走了,你们怎么打算接下来的事呢?”“我们决定交给司徒雷登校长,司徒校长也早就厌恶了校内的共产思潮,一定会愿意将收据呈给美国大使馆的。”“这恐怕很难吧”渚坤听了蘅仪的话皱起眉头说道,“司徒校长毕竟人文主义浓厚,他虽然很反对共产主义但是更反对政治介入教育,所以一直对于学生运动都是教育为主,从不横加干涉,即使是一二九运动最后的手段也不过是诸位教授联合辞职来对抗燕大持续的罢课抗议】。他是希望共产主义消失,但是是通过教育感召的方式来化解学生运动而不是通过逮捕他们】。这张收据一旦公开,学联的人必定遭到批捕,这绝对不是司徒校长愿意看到的,我很怀疑他会愿意卷入其中”“嗯。。。但是司徒校长确实对西安事变很是愤慨啊】,左派的手段他也是见识过了,此刻不能有任何妇人之仁了,这将绝对决定燕大的政治氛围甚至未来”蘅仪激动地说道,“我想这主要是司徒校长是绝对不会愿意看到有学生因为自己的决定被逮捕吧,这与他创办燕大的宗旨不符。唉,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是几乎不可能的,所以大部分人在做决定时都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吧。我想司徒校长遵从的是伏尔泰的理念吧---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我若有所思的说。是的,我今晚第一次没有站在蘅仪这边,“你看到了我们刚才和商教授的谈话,其实商教授有很明确的政治主张,我们大家的想法如出一辙,所以燕大的校园氛围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教授们不明白时局的重要性,而是他们对学生运动态度宽松,不希望将自己的意见横加其上。如果校长有心管理,其实多少张收据早就找到了,根本轮不到我们。”我看着蘅仪说道。“是啊,救国会的证据很多,要查早就该查了,不过是学校并未干涉罢了。司徒校长夫人早逝,这么多年洁身自好从无续弦之意,已经足以看出他的人生追求了。傅梓歆刚刚来了电话请你们去竺教授家一同商议,我能和你们一同去吗?”渚坤跟着说。“嗯,我想现在找竺教授应该是比较稳妥的方式了,一起去也好。”“好,我刚刚已经回家把车开来停到西门外了,一起开车过去吧,女生肯定累了。”渚坤看了一眼蘅仪说道。是啊,蘅仪已经面有倦色,早知如此我真的很后悔在这么冷的晚上把她卷进来。
​ 我们一同走到燕大西门,一路随渚坤看着路牌开车来到竺教授在南交巷的新居。这是一个雅致的一进院落,虽然比不了燕南园的贵气,但是较清华园的教授宿舍还是要宽阔舒畅的。我们把车停在院子东侧的空地上,还未扣门已有佣人提了油灯来接;才进正门发现梓歆正在门房探望,见我们来了梓歆忙与蘅仪和渚坤问好并请我们进入厅内。竺教授已与夫人傅语柔在北房喝茶等候了。梓歆的姑姑傅老师早年取得过医学学位,之前燕大开展Mass Education Movement 】的时候,便一同去清河开展过妇产知识教育;说起来我还是课后随梓歆一同去探望他姑姑才因此认识燕大周刊来采访的蘅仪,因此傅老师也算是我的媒人了。竺教授见我们来了和蔼的笑着请我们就坐道“刚刚梓歆和我讲是因为语柔在清河教课而机缘巧合介绍你们认识的我还以为是他夸口,现在看来燕大的职业教育活动】还是有很多其他收效的嘛哈哈哈”“是啊,我们要感谢傅老师给我们当媒人”我笑道。寒暄间已有佣人为我们上来了新茶与茶点,傅老师跟着说道“听梓歆说玮生你和蘅仪都是天津人,我便特意准备了萨其马和绿豆糕。都说天津味的点心最好吃,你尝尝喜不喜欢。”我掰了一块萨其马,确实口感松软蛋奶香气浓郁,看来是傅老师深夜差人上街买来的。又略喝了喝茶,竺教授开口问道“玮生,另一半收据还在你那里吗?”“在的”“很好,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我想委员长现在肯定还是想剿共的,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只要这张收据公开,张学良他们与什么第三国际的阴谋就都大白于天下了,委员长就可以继续调转矛头完成剿共。”“而且现在张学良遭到囚禁即将定罪,如果收据公开则完全可以将罪责推给共产党,张可以声称自己只是从犯是受蒙蔽的”蘅仪跟着补充道。“张学良应该是不会有性命危险的,他之前对于国民政府还是有主要贡献的”渚坤对蘅仪的观点表示反驳。“确实奉军第四次入关奠定了蒋在全国的统治所以被蒋任命为海陆空副总司令。即使现在来说东北军势力影响依然不容小觑,仍然为蒋所忌惮。于公于私在审判上蒋都不会下重手。”竺教授对渚坤的观点表示认同。“这样也好,那就不用担心收据公开对张的负面影响了,”蘅仪说。“不过也许收据公开之后情况会对张很不利,目前舆论只是认为张是出于爱国而慌不择路,一旦收据公开,不论最后有没有搜到学联和中共有关联的决定性证据,张心怀二心,消极怠战,贻误战机,叛国通共的罪名是怎么也洗刷不掉了。”竺教授突然调转话锋;“但是委员长不是已经说了同意接受中共提出的条件了吗?都不治中共的罪,怎么还会治张的罪呢?”蘅仪困惑地问“蒋和中共是政治谈判,但蒋对张是直接的隶属关系。即使最后不治罪,收据公开后张拥兵自重,政治投机的骂名是改变不了的了。”竺教授解释道,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因为我们都知道在场的渚坤的兄长就是张的副官,收据公开的影响已经谈论到这,如果渚坤没有表态,我感觉真的不好继续讨论。半晌,渚坤说道“少帅的行为确实是棋出昏招,只要可以让中央政府继续剿共,就算加重少帅的罪名也只好如此了。”我很感佩渚坤的勇气,他可以在此时选择舍弃自己家的利益而维护南京政府的利益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只怕收据公开之后会使得事情对于蒋更加棘手甚至身陷囫囵”竺教授说道。“为什么?公开之后阴谋不就昭然若揭了吗?”此刻我也变得糊涂了。“玮生啊,你们现在还太年轻,政治不是讲对错,是讲平衡的。收据一旦在海外公开,单说南京政府这边如果没有查到什么学联和中共的联系还好,要是查到了,那蒋是打还是不打?如果打就是失信,如果不打那就是说明南京政府软弱无能对国内内政束手无策,不仅安保工作无法保障让领袖身陷囹圄,而且蒋御下无方难堪大任。更重要的是事变得以和平解决虽然说明蒋在中央政府的地位无可取代,但蒋如果在收据曝光后选择不打那又会担上因私误国的名声,也会在外国留下专权独断的形象。”“我不明白,政治从来都是尔虞我诈,委员长又没有签过什么书面声明,不过就是口头答应而已,在收据公开占尽舆论优势时杀他个回马枪也不过分吧?”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只是表面现象罢了,其实你们想西安事变能稳妥解决并不简简单单是国共之间的利益对抗,苏联公开表示拥护蒋和南京政府才是决定性因素。苏联很清楚如果蒋遭遇不测,中共和张杨根本无法有效统领全国组织抗日,只会对苏联的远东利益形成损害,所以在事变之后苏联的明确表态可以说救了蒋一命。现在如果继续剿共就是和苏联龃龉,日本又已虎视眈眈,中国是无法支撑三面受敌的”“不能吧,不说苏联现在面临来自日本甚至德国的的压力,就是之前在剿共时也没见苏联对国民政府有任何意见啊,领袖不还是放开手剿共。这次就算不领他们的情他们又敢怎样?”渚坤说道“他们确实不敢怎样。虽然他们一心支持中共建立政权,但是意识形态方面苏联也只是敢传播而不是公然武力扶植,在国际上并不敢与南京政府公然对立。现在西安事变让日本认清了中国国内坚决的抵抗情绪,只会加快他们侵略的步伐。不过同时日本在远东的举动已经让苏联放弃了扶植他国共产政权,转而与南京合作共同抵抗日本。如果南京政府仍不放弃剿共中国在即将到来的中日冲突中将会失去唯一的来自苏联的外部军械援助。”“可是苏联援助中国也是为了抵御日本啊,就算领袖剿共苏联仍然得对抗日本,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必须要援助中国,难不成国民政府就白吃暗亏吗?”渚坤愤愤不平的说,“也许吧,这都很难判断,但是别忘了蒋的儿子此刻还在苏联。”竺教授说道。是啊,蒋经国当时人还在苏联,一旦南京食言恐怕会有性命危险。“其实政治间的博弈还是其次,这件事恐怕对清华的影响会更大,”竺教授见我们都陷入沉默,慢慢说道“清华现在可以维持教授治校】的方针有赖于很多元素,除了政府兴办高等教育的政策】外更主要的是清华独立的资金来源。你们傅老师曾在教育局工作,她可以告诉你们清华庚子赔款的资金只能支撑到下个十年】到那时清华也得像燕京一样自谋捐款了。但学联的事情一出,南京政府在政治上进退维谷,到时只会秘密拿学联做突破口。作为基金组织怎么会愿意捐赠一所学生组织成员因卷入左派政治被逮捕,被监视的学校呢?一旦独立资金来源受阻,清华划为国立,现在我们保留的招生课程的权利】都会受到影响。其实虽然北大也是国立也并没有受到什么负面影响,但是拥有独立的资金来源对清华开设各种项目合作都有便宜(bian yi),比如说可以继续维持留美项目的开设。”是啊,庚子赔款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收据公开恐怕对政治上毫无裨益而且对于北平的大部分学校反而引火烧身,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竺教授说的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假象还是我真的太年轻太天真?我感到自己多年来的世界观都受到剧烈挑战,缺乏阅历的头脑一片混沌。“那这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也太便宜那帮学联的了,搞乱学校,搞乱国家还想全身而退?这根本不公平!”一直坐在旁边莫不作响的梓歆打破了宁静。“梓歆,政治是不讲公平的,政治是讲手段的。”“那如果他们继续使用手段左右学校,左右政治怎么办?”梓歆追问道。“这样吧,我想我能做的也很有限,如果你们可以将那张收据交给我,我会在评议会上向梅校长提出解散校内所有学生团体让清华远离政治漩涡。”竺教授思考了一会说道。我一时攫夺不下,只好看向周围,蘅仪当然是没有态度的,渚坤思考了很久跟我说“玮生,目前也只有这样了,这应该是最合适的选择了。”我因此从口袋中拿出保存了一个晚上的半张收据交给竺教授。后来又与梓歆他们叙谈了很久,直到凌晨五点二刻方才告辞。
​ 渚坤开车先送蘅仪到了燕大东门,我陪蘅仪回了宿舍后又回东门寻渚坤,才出校门却见渚坤正与三人争论着什么,走近看中有一人正是洪臻。只听其中一个人说“张学良不抵抗将军的名声都传遍了,现在谁不知道赵四风流朱五狂,偏偏胡蝶正当行呀,明明西安事变就应处死蒋介石,就是他拖泥带水放虎归山!”“这些都是谣传,九一八事变当晚少帅在哪你知道?”“空穴不来风,东三省拱手让人还怎么解释?”渚坤还想争论,然而三人见我走来以为收据还在我手上都过来将我团团围住让我交出收据。我告诉他们收据已经被销毁不会再行流传,洪臻等人都表示怀疑并问我如何证明。我正色说道“我不会像你们将第三国际的利益看得比学校国家利益还要重,我不会做对清华不利的事情。”洪臻听了微微垂首让周围的两人先行离开,二人走后洪邀请我与渚坤去校内一叙被渚坤拒绝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什么话就在街边说吧”“那也好,我想你们对共产主义肯定有很多误解,但是你们看看如今的社会,很多百姓仍然生活在贫困之中,农民穷困潦倒,列强环伺,外敌入侵。而我们的政府对这些视而不见。。。”“不,我根本不认可你说的这些,”我打断了洪的话,“确实有农民生活在困苦之中,但是政府并没有视而不见,就是燕大这种教会学校都有尝试职业教育】,开展mass education movement来改善农村的经济状况】”“这不过是作秀罢了,杯水车薪,能改变得了中国广大农村人民的情况吗?”“只有通过教育传授现代技术才能提高农村的生产力才能生产更多粮食,从根本上改变农村穷困的状况,如果不靠技术改变农村,靠什么能改变?靠共产主义吗?还有你既然知道中国目前的经济状况,那你让中国政府拿什么作战?不低头示弱发展经济等来日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再做长期作战准备,只让军队将士在装备落后的情况下在前线送死吗?像你们这种人根本看不到国民政府对中国发展做的努力,只会整日叫嚣共产革命的才是中国各界的最大危害!”渚坤也参与进来;“你说共产国际不好,但是你看列强在东北沦陷之后有任何行动吗?国联值得信任吗?”“这个世界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欧美也许并不值得信赖,但是经过工业革命之后他们已经形成了自己在现代世界以意识形态为中心的经济网,与其与之为敌不如加入其中。在中国政界学界的努力下西方国家已经开始越来越重视远东,对日本的联手遏制已经逐渐开始达成共识。现在中国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不与欧美合作难道与苏联合作?中国自己尚且应顾不暇选择了苏联就等于是在于世界为敌,你这么说是在救中国还是救你们党?”“我说这些完全是没有个人私心的,资本主义国家见利忘义根本不会真正资助中国的,列强在中国犯下了滔天罪行而为中国留下了贫穷与落后,我们只有相信共产主义。。。”“不,这不是共产主义的问题”我又一次打断了洪臻的话,“这是经济发展的问题,你听过悲惨世界说的吗---只要贫穷还让男人潦倒,饥饿还使女人堕落,黑暗还让孩子无人供养,这样的故事就不会停止。不改变中国的经济状况,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就不会改变,中国就仍然任人宰割。单一的意识形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就像清王朝的覆灭并没有改变中国农村的生活一样,生产状况的改变需要配合上欧美先进的工业技术才行。”“你说的这些工业和技术苏联都会给予我们支援的”“如果可以向世界最先进的学习为什么要向略逊色的请教呢?”“欧美是不会理会中国的,”洪臻坚定的说,“不,那主要看他们是否会得到利益。”洪臻不说话了,初晨的天色笼罩在他略微瘦弱冷白的脸上衬托出他忧郁的气质。我曾辗转听人说过洪暗恋他的一位本家堂妹,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位女子后来嫁与他人,洪自此以后便很郁郁寡欢故而把精力全部投射到他的政治理念之中。我与洪从此次谈话之后再并没有什么接触,洪后来在1942年遭到批捕被处决,1949年之后被追赠为革命烈士。
​ 与洪分手后,我与渚坤又来到了咖啡厅,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我与渚坤喝着咖啡默默回忆今晚的整个经过。印象中我问过渚坤为什么没有交往女友,莫非是没有合适的?记得他笑了笑说“不至关外,何以为家”。其实在渚坤时髦外表下一直隐藏着一颗坚定的爱国心,我与渚坤又交谈了一杯咖啡的时间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离去;临行前渚坤看着微明的天色还与我互相砥砺道我们今晚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相信中国的天色也即将亮起来了。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渚坤,两周之后渚坤的践行宴我因家父身体抱恙而赶回天津老家未能参与。渚坤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学习时我们倒常有通信。1938年我从清华毕业考取留美奖学金失利便去燕大一边助教一边修习了一个历史硕士学位,蘅仪毕业后直接便去了卫斯理大学攻读硕士,而我是在1940年方考试通过去美国哈佛大学与蘅仪会合。但是不凑巧的是我到美国后的第二年春天渚坤便修完博士学位回国了,因此一直无缘得见。后来渚坤一直于国军军队中任职,先是在飞虎队担任航空机械师,滇缅战役爆发后,渚坤与我来信说这将是决定中国命运的一战,一旦腾冲防线失守中国将被切割,因而随军昆缅继续担任空行机械师。但在1944年8月不幸被日军的高架机关枪扫射伤重不治。我与蘅仪接到消息都悲痛不已,当时蘅仪刚刚怀上第二个孩子,我们于是商议后在第二年二女儿出生后给她起名懿竹来纪念我们这位可贵的朋友。我与蘅仪于41年在美国成婚,蘅仪在卫斯理毕业后也一同在哈佛进修后来全家搬到宾州我与蘅仪都在宾大任教到退休。商教授内战时便寓居美国至今,我们因此常有联系。梓歆毕业后在国民政府任职,1949后全家迁去了台湾,台湾解除戒严之后经营食品业而收益颇丰,后来梓歆来美国时我们也见过几次面,半个世纪过去,沧海桑田,大家都已垂垂老矣让人不胜唏嘘,想起当年梅校长下令解散学生组织时的事不禁恍如隔世。至于那张收据。。。。
​ “爸,醒醒,在这睡会着凉” 睁开眼原来是女儿懿竹一家到了。 “爸,该休息了,您回床上睡吧” 女儿说道, “怎么,我什么时候睡着了?”我迷迷糊糊的问。“你爸爸真是年纪大了,你买的摇椅看来很舒服,你爸躺了一会就睡着了,大家多大声说话都没吵到他”蘅仪在一旁打趣道。“我睡了很久吗?”我依然迷糊道,“是啊爸,已经深夜了,大家都休息了。”女儿说道,“啊。。。已经深夜了。。。”我看了看窗外,是啊,天色一片漆黑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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