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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碎片 | 社会的问题,为什么成了我的问题?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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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曼与“自我提升”的时代

书籍:Conversation with Bauman
作者:Zygmunt Bauman and Keith Tester
章节:Conversation 4: Individualization and Consumer Society

读书碎片 #060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你需要的不是更好的心态,而是一个更公平的世界

我们生活在一个鼓励“自我提升”的时代。

失业了,就去提升技能、优化简历、学习新的职业能力;工作不顺,就重新规划职业路径,经营个人品牌。焦虑、抑郁了,就找心理咨询师,学习管理情绪。身体出了问题,就找营养师、健身教练,重新安排饮食和训练。人生感到迷茫,就找职业规划师、人生教练,试图重新找到方向。

几乎每一种困境,都有一个对应的专家、一套方法和一份可以执行的方案。

现代社会给人的感觉是:只要你足够努力、足够自律、找到正确的方法,你就能重新掌控人生。

但在《Conversation with Bauman》这本书里,齐格蒙特·鲍曼想要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如此习惯于把生活中的困境理解成自己的问题?

如果失业、贫困、就业不稳定、社会保障的削弱,以及由此产生的焦虑和不安全感,都与我们身处的社会结构有关,那么为什么这些问题最终总是以“你需要改变自己”的形式出现在个人面前?

社会问题变成了你的人生问题

现代社会制造了大量个人无法控制的风险:经济周期、就业市场的变化、社会福利的收缩、不断上涨的住房成本,以及日益严峻的生态危机。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风险的来源存在于个人生活之外,但风险的后果却最终落在个人身上。

这里发生了一个重要的转换:社会结构制造风险,风险降落到个人身上,而个人被要求承担管理和解决这些风险的责任。

失业不再首先被理解为劳动力市场的问题,而是“你的技能还不够”。贫困被解释为“你的职业选择有问题”。职业停滞意味着“你没有持续成长”。长期焦虑则意味着“你的心理韧性不足”。

更重要的是,一旦一个问题被重新描述成个人问题,它的解决方式也就自然私人化了。

比如:“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难找到工作?”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但如果改成:“你为什么还没有找到工作?”它就变成个人问题。前者需要讨论劳动市场、产业结构、社会保障和政策。后者只需要讨论你的简历、技能、心态和努力程度。

当社会问题被拆解成个人问题,共同的困境也会被拆解成一个个彼此孤立的私人失败。

一个人失业,他觉得自己应该提升技能。另一个人买不起房,他觉得自己应该赚更多钱。第三个人因为工作而焦虑,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做心理咨询。第四个人无法维持工作与家庭之间的平衡,他开始学习时间管理。

他们面对的困境可能来自相同的社会结构,却很难意识到彼此正在经历同一种事情。每个人都被推回自己的生活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原因,也寻找属于自己的解决方案。

当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寻找答案,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转换就完成了:共同遭遇不再被理解为共同的问题,而被理解为每个人各自需要解决的人生课题。

每个人都在努力修复自己,却很难再把这些分散的痛苦重新组织成一个关于社会的提问。

而当私人困顿无法被转化为公共议题,结构性问题也就失去了进入公共领域、要求集体回应的机会。

社会制造的问题,最终以个人失败的形式被每个人独自承担。

我们开始购买“掌控人生”的感觉

既然个人被迫独自面对这些问题,那么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会找专家来咨询。

当集体保障逐渐退出,而个人又被要求独自承担越来越多的风险时,人们对于“控制感”的需求也随之增长。于是,一个庞大的咨询与自我管理市场应运而生:心理咨询师、职业规划师、健身教练、营养师、理财顾问、人生教练……几乎每一种生活困境,都可以找到一种专业服务与之对应。

这些专家出售的不仅是知识,还是“你能掌控人生”的错觉。

一个人无法控制经济周期,于是他开始控制自己的饮食和消费;无法控制就业市场,于是他反复修改简历、学习新的技能;无法控制未来,于是购买职业规划;无法控制焦虑,于是购买心理咨询;无法控制衰老,于是购买健身、营养和抗衰方案。

专家的作用,就在于把不可控的生活重新翻译成一套可操作的个人方案。

而这套机制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它甚至不需要真的解决问题,就能够持续维持个人对自身责任的信念。

当一个人相信:“我只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那么即使失败,他依然可以继续相信这个社会系统是合理的。他不需要追问“这个社会为什么让这么多人同时陷入困境”,只需要告诉自己:“不是社会有问题,是我还没找到正确的解决方案。”

个人越努力通过专家知识来“解决”问题,就越是在巩固那个制造问题的结构。

从“如何解决我的问题”重新回到“这个问题为什么成为我的问题?”

我们习惯问:我怎样才能提升自己的抗压能力?我怎样才能提升自己的就业竞争力?我怎样才能管理好自己的焦虑?我怎样才能拥有更好的职业发展?

这些问题当然都有意义,但鲍曼提供的视角要求我们再问一层:为什么我们总是在试图以个人的方式解决那些本质上属于公共和政治领域的问题?

这不是说所有个人努力都毫无价值,而是要我们留意一个被遮蔽的事实:有些问题需要更好的个人策略;有些问题首先需要重新判断责任究竟属于谁。

当整个行业的岗位都在消失,提升个人竞争力并不能创造出新的岗位;当普遍焦虑来源于过劳、不稳定和社会保障的削弱,学习情绪管理并不能改变制造焦虑的环境;当婚姻的压力来自住房、育儿成本和双重劳动,改善沟通技巧并不能消除那些外部的挤压。

鲍曼并不是要否定个人努力的正当性,而是要打破这种的归因逻辑:无论发生什么,都先问“我能做什么”,却从不追问“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在这种逻辑下,个人被训练成了永远在自我优化、却永远无法触碰到问题根源的行动者。

重新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成为我的问题”,不是放弃行动,而是开始恢复一种对结构的感知力。它让我们看到,许多被包装成个人缺陷的痛苦,其实是我们共同承受的社会状况。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