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蜻蜓 : Casablanca
Casablanca 的名字很美，其中文譯名亦很美,名卡薩布蘭卡。
此次是我第一次去摩洛哥。未出發前,對Casablanca 的印象停留在電影《北非諜影》。在學時期，有段時間對懷舊電影非常有興趣，西片又看，粵語殘片又看，覺得它們很有韻味，男女主角的談吐及打扮也跟現代世界很不同。後來，那種對舊日的好奇心，由懷舊電影延伸到懷舊音樂。
說回《北非諜影》，電影講述二戰期間Casablanca 是逃往美國的中轉站。美國人Rick Blaine 在此經營一間夜總會名Rick's Cafe Américain，有日舊情人帶著捷克反抗軍領袖丈夫逃亡，Rick雖對舊情人念念不忘，可是在大時代下，他決定以兩張珍貴的過境通行證成人之美，幫助他們兩夫婦登上前往里斯本的客機。
據說此電影當年非常賣座，故事雖圍繞著北非Casablanca，不過整套戲是在荷李活的華納兄弟片場搭景拍攝，電影裏的機場，街景全部也是砌出來的，所以Rick's cafe 也是虛構。換句話說，一套能夠在外國人心裡定義Casablanca 的電影全是假的。
有趣的是人，只要你願意相信虛構，有一定商業價值。虛也會變成實。大約在一九九零年代尾，一位前美國外交官在真正的Casablanca 市內開設一間名Rick's Cafe的餐廳酒吧。餐廳的裝潢及格調都是模仿經典電影內的氣氛，例如鋼琴、拱門、摩爾式裝飾等。此個複製出來的餐廳滿足了遊客對Casablanca 的幻想，餐廳的價錢非常貴，一杯可樂也售美金十元，一份含三道菜式煎三文魚的晚餐大約美金二百五十元，價錢超出本地人可負擔的水平。不過生意非常好，更需要提前預訂，不是食物質素特別好，只是餐廳塑造出來的感覺正合遊客對Casablanca 的期望。我想這座城市早就習慣了真相往往醜陋，反而虛假才是「完美」。遊客也寧願自欺欺人。
由旅遊車一下車，迎面而來是一大羣的士司機，他們都爭相在你面前指示方向。七個司機像七頭獵鷹，遊客則像獵物，成了他們爭奪的對象。我沒有打算乘的士，堅定地向前走，只要走出他們的範圍，他們就會向下個目標進發。
Casablanca 的市況可謂一片混亂，路上有如石頭般大的雀屎。由於雀屎之多，迎風吹來的氣味也不好受。右拐不遠處就是哈桑二世清真寺，這座「世界第三大清真寺」由已故國王哈桑二世下令興建，一九九三年落成，三面環海，退潮時海浪拍打地基，漲潮時整座建築像浮於海面上，呼應《古蘭經》「真主寶座建於水上」的意象。牆面、天花板、地板幾乎處處都是手工雕刻，彩繪雪松木，手切馬賽克磚等。據說用了六千名工匠來興建，某程度上這座清真寺就是一部摩洛哥傳統工藝的百科全書。
站在寺前，確實被那種宏觀壯闊，微觀精緻的落差震懾住。抬頭望向二百一十米高的宣禮塔，一時忘卻時間。但轉念一想,這座清真寺同時也是少數對非穆斯林開放的清真寺，它跟Rick's Cafe其實沒有太大分別，都是一場精心打造，專門表演給外人看的排場，只是這一次舞台換成了信仰與國族的名義。真實與排場的那條線，在Casablanca好像從來就沒有清楚過。
整個Casablanca 最值得去就是此個清真寺，一離開清真寺，市集上的叫賣商對路過的遊客「過份熱情」。有些路人又會刻意跟你攀談，然後帶你進入一個迷宮般的巷弄，再向你索取十歐、二十歐作帶路費。的士司機開天索價，不跟錶板收費。跌了頂太陽帽在地上，路人也會乘機向你索取退還帽子的費用。可能此個經濟體系沒有太多發展空間，榨取遊客成了生存的機會。
前幾天，新聞說有七萬二名偷渡客在一夜間由摩洛哥邊境闖入西班牙在北非的飛地領土休達(Ceuta)。看著一群群人洶湧而上的畫面，有點替住在休達的人民難過。翌日，又有報道說多上幾萬人闖過邊境，是由摩洛哥警方主動打開邊境圍欄，刻意引導人群從海路闖關，還找來小吃攤販佈置臨時夜市，替反覆衝撞休達邊境的偷渡客送上食物。很多評論說此是以「難民武器化」的手段對西班牙進行外交報復。
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恩怨，說到底跟街坊八婆八公的事沒兩樣，放上《東張西望》（香港八卦時事節目，公衆通常當自己是包青天）也未必分得清誰對誰錯。只是這次吵架的籌碼是活生生的人，摩洛哥跟西班牙，實在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休達及梅利利亞這兩塊西班牙飛地本是摩洛哥領土，殖民時代西班牙佔了不放，摩洛哥討了幾十年討不回來，心裡自然有氣。
另外西撒哈拉這塊地摩洛哥實質佔領著，當地卻有獨立運動「波利薩里奧陣線」。二零二一年，西班牙悄悄接收了該運動領袖到西班牙治病。西班牙首相又跑去拜訪摩洛哥的死對頭阿爾及利亞等。這些「選邊站」的小動作，在摩洛哥眼中全是背叛，而背叛最好的報復方式，就是鬆開邊境，讓一批貧困的摩洛哥人湧向西班牙。
至於西班牙為什麼還要跟阿爾及利亞打好關係? 就是為了天然氣。這又進一步刺激了摩洛哥的敏感神經，一來一回，成了惡性循環。
此次摩洛哥的短暫行程，一開始我對那些拉客的、討路費的、開天索價的人只覺得厭煩，甚至有點瞧不起，但看著新聞裡那些連夜翻牆泅水的人群，又想到剛才在街上跟我糾纏的那些面孔，忽然覺得騙子與流氓大概也是被逼出來的。
當一個社會連謀生正路都走不通，若不唬弄遊客十歐八歐，或者拿命去闖一道鐵絲網，他們又可以憑什麼生存？想到這裡，我對摩洛哥人反倒生出一點難過。不過，摩洛哥，去一次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