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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kesh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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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长机器的黄昏

Shakesh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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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体制从生产型国家到居民型经济的艰难转身

一个时代真正的危机,并不发生在它完全丧失力量的时候,而发生在它仍然能够以惊人的效率完成旧时代的任务,却越来越无法回答新时代提出的问题的时候。工厂仍能被迅速建成,资金仍能被集中调度,产业链仍能沿着国家规划所划定的方向延伸,宏大的工程仍能在短时间内从图纸变成地平线上的钢筋与混凝土;然而,家庭为什么不敢消费,青年为什么不断推迟婚姻、生育与独立生活,企业为什么在得到反复鼓励之后仍对长期投资保持迟疑,地方政府为什么一面化解债务、一面又不得不寻找新的投资项目,这些问题已经不能仅靠更强的动员、更大的工程和更多的产能来回答。旧制度最强大的能力,恰恰成为它转身时最沉重的惯性:它擅长生产看得见的物,却不擅长生产看不见的信任;擅长形成可验收的项目,却难以形成不可量化的安全感;擅长把社会组织成一场共同建设,却难以让建设成果稳定地沉淀为普通人的收入、时间和自由。

2026年的中国经济,正处于这种力量与困境同时扩大的时刻。政府工作报告把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设定为4.5%至5%,赤字率按4%左右安排,赤字规模达到5.89万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首次达到30万亿元,同时安排1.3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和4.4万亿元地方政府专项债券,显示宏观政策仍然拥有极强的财政动员能力,也显示稳定增长、化解旧债、扩大内需和推动产业转型需要国家承担比以往更加复杂的责任。 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4.7%,高技术制造、新动能和外贸仍表现出韧性,但二季度增速有所放缓,国家统计部门同时明确指出国内“供强需弱”的矛盾仍然突出。 这四个字比任何宏大的修辞都更接近当前经济的核心:不是社会已经丧失生产能力,而是生产能力与生活能力之间出现了断裂;不是商品无法制造,而是商品所等待的购买力、信心和未来预期没有同步形成。

由此,中国经济面对的已不是一个普通周期的低谷,而是一场增长秩序的深层迁移。过去数十年形成的土地、房地产、地方融资、银行信贷、基础设施、制造业与出口相互支撑的循环正在退潮,而以居民收入、服务业、私人投资、原创创新和国内消费为中心的新循环尚未获得与旧循环相匹配的制度基础。 因而,今天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旧模式是否曾经成功——它的成功已经写在城市、道路、工业体系和全球贸易网络之中——而是它为什么在完成自身历史使命之后,仍然以制度惯性的形式继续规定资源流向、干部激励、金融结构与人的生活。一个增长模式的终结,从来不是它的物质遗迹突然消失,而是它仍然存在于组织的本能之中:在经济承压时首先想到项目,在需求不足时首先扩大供给,在产业转型时首先建设园区,在信心不足时首先召开会议,在社会焦虑时首先发布目标。机器已经驶入新的地形,但驾驶它的仍是旧地图。

一、旧增长秩序并未死亡,它只是失去了通往未来的道路

理解中国经济,首先必须拒绝两种彼此对立却同样简单的神话。第一种神话把一切困难解释为国家干预过多,仿佛只要国家后退,市场便会自动恢复活力;第二种神话则把过去的成功无限延长,仿佛只要继续集中资源、扩大投资、升级产业,就可以再次复制工业化时期的增长奇迹。前一种神话忘记了中国的工业体系、基础设施和技术积累本身就与国家能力密不可分,后一种神话则忘记了,同一种制度能力在不同历史阶段会生产完全不同的结果。资本稀缺时,集中资本可以突破贫困陷阱;道路稀缺时,修路本身就是生产力;城市住房不足时,房地产扩张能够承载人口迁移;但当资本已经大量积累、基础设施边际收益下降、住房存量发生变化、居民部门负债上升时,继续以相同方式扩张,就可能把过去的解决方案转化为今天的问题。

中国经济体制从来不是国家和市场的简单二选一。市场决定着大量商品价格、就业选择、商业模式和企业竞争,但土地、信贷、能源、重大基础设施、国有资本与战略产业又受到国家深刻影响;政府不仅制定规则,还组织发展,中央提供方向,地方配置土地和政策资源,银行提供融资,国企承担战略任务,民营企业在这一框架中竞争和创新。 这种结构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计划体制,也不是自由放任的市场体制,而是一种将市场嵌入国家发展目标之中的混合秩序。它最突出的历史能力,是把分散资源迅速聚集到共同方向上,使一个资本、技术与基础设施不足的社会能够跨越漫长的自然积累过程,在相对短的时间里建立现代工业体系。

然而,制度的能力从来不是抽象的善。每一种能力都有其适用的历史对象,也都有其阴影。高度动员适合完成方向明确、目标可测、工程路径相对清晰的任务,却未必适合处理依赖分散知识、长期预期和个人选择的任务。修建一条铁路需要集中决策,创造一种尚未出现的商业模式却依赖无数失败;建设工业园可以列出进度表,提高居民对未来的信任却没有竣工仪式;设立产业基金可以在财政年度内形成投资额,形成真正的原创思想却无法按季度验收。国家可以命令资源移动,却不能命令信心出现;可以要求银行增加信贷,却不能要求企业相信十年后的产权边界;可以补贴商品购买,却不能要求家庭停止担忧失业、疾病与养老。

因此,当前中国经济的深层困难,不是国家能力太弱,而是国家能力需要从一种以扩大物质生产为中心的形态,转变为一种能够保护分散选择、稳定社会预期、承担公共风险并限制自身冲动的形态。强大的国家并不只体现在能够做很多事情,也体现在能够准确区分哪些事情必须由自己完成,哪些事情只能由社会、市场和个人在自由试错中生成。真正成熟的力量,不是无边界的介入,而是具有自我限制能力的介入;不是在所有领域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是把力量集中于那些没有公共权力便无法完成的任务。

旧增长秩序的问题由此显现:它不是已经完全失效,而是其每一次局部成功都可能推迟更深层的转型。新的基础设施可以暂时稳定投资,新的产业园可以暂时增加产值,新的信贷可以暂时缓解流动性,但如果家庭部门的收入份额、社会保障、地方财政结构和市场预期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那么短期稳定就可能成为结构改革的替代品。旧秩序并不是以失败的面目阻挡未来,而往往以仍然有效的局部成果阻挡未来。这正是它最难被超越的地方。

二、生产主义:一种刻在治理结构中的经济哲学

中国经济体制最深的特征,不只是重视制造业,也不只是偏好投资,而是一种广泛存在于财政、考核、金融与社会想象中的生产主义。生产主义相信,只要生产能力持续提高,发展成果最终就会沿着就业、工资、税收和公共建设自然流向所有人;它把社会看作一个巨大的建设现场,把增长理解为不断增加工厂、设备、道路、园区、住房与技术能力。它曾经具有强烈的解放意义,因为在物质匮乏时代,增加生产本身就是摆脱贫困的前提。但当社会的主要矛盾逐渐从生产不足转变为生产成果如何分配、风险如何承担、需求如何形成时,生产主义便可能从解放力量变为遮蔽矛盾的意识形态。

一个产业园、一条高速公路、一家大型工厂,可以被转化为明确的投资额、产值、税收、项目节点和工作成绩;而一个家庭因为医疗保障改善而少存多少钱,一个青年因为住房和就业稳定而敢于建立家庭,一个劳动者因为社会保障增强而敢于更换工作,这些变化分散而缓慢,难以被压缩成醒目的行政成果。此前的分析已经指出,中国治理体系更容易识别和奖励增加生产能力的行为,而提高居民安全感、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减轻养老医疗焦虑等政策虽然可能更直接改善福利和消费,却难以形成可展示、可复制的项目符号。 这不是某些官员主观上不重视民生,而是组织结构天然更容易管理项目,不容易管理千百万人的私人预期。

因此,当经济出现需求不足时,最顺手的政策工具往往仍是增加投资。需求不足导致企业利润下降,政府于是推动设备更新、扩大基建和发展新产业;新的投资增加更多供给,供给增长快于最终需求,企业竞争更加激烈,价格和利润继续承压,工资增长与私人投资受到影响,需求因而进一步不足。整个循环看似每一步都在解决问题,却可能在总体上不断复制问题。这并不意味着投资本身错误,而意味着投资不能继续承担所有政策目标。一个社会不能总是用增加生产来治疗分配不足,也不能总是用建设新产能来回答居民不敢消费的问题。

生产主义最隐蔽的力量,是它把人的生活解释为经济增长的手段。教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培养人力资本;医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维持劳动能力;生育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它关系人口红利;文化、休息和公共空间也必须证明自己能够创造消费、带动产业或提升城市竞争力。人的需要只有在能够被翻译成生产力时,才获得充分的政策合法性。于是,发展原本应当服务于人的生活,人的生活却反过来不断被要求为发展提供理由。

从生产型国家走向居民型经济,首先需要完成一种目的与手段的重新颠倒。并不是因为消费可以贡献增长,所以居民值得获得更多收入;而是因为经济发展的目的本就是使居民拥有更好的生活,消费扩张只是这种生活改善在宏观经济中的结果。并不是因为社会保障能够降低预防性储蓄,所以人们才应获得养老、医疗和失业保障;而是因为一个现代社会不应把所有生命周期风险孤独地压在家庭身上,而风险下降恰好也会形成更稳定的内需。

只有当这种目的关系被重新确立,经济政策才会从“怎样让人们为增长服务”转向“怎样让增长进入人的生活”。衡量生产率提高的尺度,也不能只是单位时间制造了多少产品,而必须包括劳动时间是否缩短、工资是否提高、公共服务是否改善、家庭是否减少恐惧。一个社会即使能够生产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器,如果大多数人仍然必须以更长劳动、更高负债和更不稳定的生活去维持这些机器的扩张,那么所谓生产率便仍然停留在物的生产率,而没有成为人的生产率。

三、消费不足不是欲望不足,而是生活被风险包围

“扩大消费”已经成为当前经济政策最重要的方向之一。2026年发布的《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把提升消费能力、完善社会保障、促进就业增收以及养老、托育、健康、文化旅游等服务消费放到更突出位置,并明确强调惠民生与促消费相结合。 这表明政策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消费不是经济末端的一个孤立变量,而是收入分配、公共服务、人口结构、住房体系和社会预期共同作用的结果。然而,在现实治理中,消费仍然容易被理解为需要被激发的欲望,仿佛居民之所以不消费,是因为缺少合适商品、便利场景或者足够强烈的购买冲动。

这种理解颠倒了原因。一个家庭减少消费,通常不是因为它不懂得享受生活,而是因为它比任何宏观模型都更直接地感受到未来的不确定。工作是否稳定,工资是否会继续增长,父母患病需要多少钱,孩子教育需要多少钱,退休之后能否维持生活,房屋价值是否会下降,这些问题共同构成家庭的隐性资产负债表。在社会风险更多由家庭承担的条件下,储蓄不是一种落后的文化习惯,而是一种理性防御;节制消费不是居民对政策号召缺乏响应,而是他们用今天的克制购买明天不至于坠落的可能。

补贴、消费券、以旧换新和特定商品优惠可以改变消费发生的时间,却未必能够改变家庭对一生的判断。它们能够让一个原本计划明年购买家电的人今年购买,却无法使一个担心失业的人形成持续消费意愿;能够降低一辆汽车的价格,却不能降低抚育孩子、照顾老人和应对疾病的长期成本。真正持久的消费能力,不是从广告和补贴中产生,而是从稳定工资、可靠公共服务和可预期未来中产生。

因此,所谓扩大内需,实质上不是让居民承担更多消费责任,而是让国家与企业承担更多社会责任。提高劳动报酬,完善失业保障,扩大养老和医疗的可及性,降低教育、育儿和住房对家庭的挤压,使农民工、灵活就业者和平台劳动者能够平等获得基本公共服务,这些看似属于社会政策的事项,本身就是宏观经济的基础设施。此前文章所提出的核心判断依然成立:社会保障不是增长的负担,而是扩大内需的条件;从投资驱动转向消费驱动,也不是调整国内生产总值构成比例的技术操作,而是国家、企业和家庭之间收入与风险关系的重新安排。

这一转型之所以困难,正在于它要求改变资源分配,而不仅是增加资源总量。给消费者一次性补贴,可以在不改变既有权力关系的情况下完成;提高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则意味着企业需要增加工资,财政需要增加转移支付和公共服务,一部分低效率投资需要缩减,地方政府需要从项目组织者转向公共服务提供者。前者是一项政策,后者是一种体制变革。

真正的居民型经济,不是把居民重新定义为承担增长任务的消费者,而是承认居民首先是拥有生活目的的人。消费不应成为另一种绩效要求:人们不应一面被要求勤俭储蓄以承担风险,另一面又在宏观经济需要时被要求积极消费。一个健康社会必须先使人摆脱恐惧,然后消费才能成为生活的自然表达,而不是对政策的义务。

四、房地产不是一座孤立的危楼,而是旧发展时代的地基

房地产问题之所以长期难解,是因为房地产从来不只是房地产。住房既是居民最重要的资产,也是银行信贷的重要抵押物;土地出让收入曾支撑地方财政和城市建设,房地产投资带动建筑、钢铁、水泥、家电和就业,房价上涨又增强家庭对财富的感受。在这一循环中,住房同时承担居住、储蓄、融资、财政和增长等多重功能。 当一个制度把如此多功能压在同一种资产上,它就不可能轻松退出,因为房地产的调整不仅是行业收缩,更是居民资产负债表、地方财政和金融体系的共同调整。

旧模式上升时期,地方政府通过出让土地获得资金,建设道路、园区和公共设施,改善基础设施后土地升值,再通过新的土地出让和房地产开发推动城市扩张。银行以土地和住房作为抵押品,居民通过贷款购买房产,房地产销售形成地方收入和产业需求。这套循环在高速城市化阶段具有内在合理性,因为新增人口、新增家庭和新增城市空间为住房需求提供了基础。但任何依赖资产价格持续上涨的结构都无法永久延续。当人口结构、城市化速度、收入预期和住房存量发生变化,原本支持循环的现实条件便逐渐消失。

问题在于,房地产既不能重新成为过去那样的增长发动机,也不能以剧烈崩塌的方式迅速完成出清。房价过高会压缩青年消费、生育和职业选择,使住房成为对未来几十年收入的预先征用;房价快速下跌又会损害已经购房家庭的财富感受,加重企业偿债困难,影响银行资产,并使地方土地收入进一步下降。因此,房地产政策始终处于矛盾状态:既要使住房回归居住属性,又要避免居民资产负债表遭受过度冲击;既要压低投机预期,又要稳定市场信心;既要减少地产依赖,又不能承受地产产业链过快收缩。

这种两难说明,住房问题不可能只通过房地产政策解决。只要地方财政仍然高度依赖与土地和投资相关的收入,只要居民仍缺少足够多元和可信的长期资产,只要公共服务仍与住房和城市身份深度绑定,房地产便不会只是一种普通商品。房地产的真正转型,需要与财政、户籍、养老、教育、租赁制度和资本市场改革同时发生。

更深层看,住房已经成为中国社会时间结构的一部分。一个家庭购买的不是一套房,而是未来二十年或三十年的劳动纪律。房贷使劳动者更加不敢失业、不敢转换职业、不敢拒绝不合理工作;高房价使青年推迟独立生活,也使婚姻和家庭形成越来越依赖上一代财富。房地产由此完成了一个奇异转换:它看似给予家庭资产,实际上也预先占有了家庭的未来。

因此,房地产调整的目标不应只是找到一个新的价格平衡点,而应逐渐解除住房承担的过多社会功能。只有当租赁可以提供稳定生活,当公共服务不再过度依附产权住房,当家庭不必依靠一套房产承担养老和财富储存,当地方财政不再依靠土地持续升值,住房才可能真正回到居住本身。否则,所谓“房住不炒”就不仅要面对市场投机,还要面对一个时代把住房变成全部安全感载体的制度遗产。

五、地方债务是旧增长模式写给未来的账单

地方债务常被描述为财政管理问题,仿佛只要降低利率、延长期限、置换隐性债务,就可以逐渐化解。然而,债务只是已经发生的结果,真正需要理解的是债务为何会不断生成。地方政府同时承担发展经济、招商引资、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社会稳定与风险化解等广泛责任,而稳定税源与支出责任未必完全匹配。在土地财政繁荣时期,这一矛盾被土地收入和融资平台暂时覆盖;房地产调整之后,土地收入下降,过去形成的债务、项目和公共支出责任却继续存在。

债务置换可以把短期高息债务转化为长期低息债务,防止局部风险迅速扩散,这是必要的风险管理。但它只能改变账单的时间,不能改变账单产生的制度。只要地方仍被要求像企业一样竞争产业、争取项目和扩大投资,只要干部评价仍然高度依赖短期可见成果,只要公共服务责任继续下沉而稳定财政能力不足,那么地方就仍然存在通过举债购买发展机会的冲动。

地方竞争曾经是中国增长的重要动力。各地为了资本、企业和人才改善基础设施、提高行政效率、建设产业集群,形成了巨大的制度活力。但竞争也逐渐改变地方政府的角色,使其不再只是公共事务的管理者,而成为土地经营者、产业投资者和区域增长公司的管理层。在这一结构中,一个地方不投资可能比投资失败更危险,因为不投资意味着在竞争中失去机会,而投资失败的后果则可能被延后、展期或转移。

当中央提出新的产业方向时,地方往往迅速以规划、园区、基金和补贴响应。对任何单个地方而言,这种行为都可能是理性的;但当所有地方都追逐相似赛道,理性便在总体上转化为重复建设和产能扩张。地方债务因此不仅是一张财政账单,也是一种竞争秩序的物质沉淀。每一笔债务背后,都可能对应着一个地方对未来增长的预先押注。

真正的化债因此必须包含地方政府角色的转变。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财权和事权需要重新协调,基本公共服务需要更稳定的财政来源,干部评价需要减少对固定资产投资、招商金额和短期产值的依赖,地方政府也需要逐渐退出那些本应由市场进行判断的一般竞争性投资。否则,旧债被置换之后,新的债务还会以产业基金、政府投资平台或其他形式重新出现。

一个社会不能永远通过向未来借款来维持今天的增长形象。债务并非天然邪恶,许多跨代基础设施本就应由多代人共同承担;真正的问题在于,未来是否参与了决定。今天的投资若不能形成足够公共收益,却要求未来居民通过税收、公共服务削减或资产处置偿还,那么债务便成为当代对未来的单方面命令。

地方债务改革最终要求承认:地方政府首先是公共生活的保障者,而不是无限扩张的产业公司。衡量地方治理的标准,也应从新建了多少项目,转向居民获得了多少稳定公共服务,企业面对的规则是否公平,财政是否可持续,社会是否拥有长期生活的基础。

六、新质生产力:新道路还是旧冲动的新名称

在房地产动力减弱、人口结构变化和外部技术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发展人工智能、集成电路、机器人、新能源、生物技术、航空航天和高端制造具有充分的战略合理性。中国必须提高技术密集度和全要素生产率,也必须在关键基础能力上减少外部依赖。问题从来不在于是否发展科技,而在于用什么制度发展科技,以及科技发展的成果最终进入谁的生活。

“新质生产力”可能代表一种真正的新增长道路,也可能成为旧生产主义以新语言重新出现的方式。如果新的产业发展仍然依赖各地同时建设园区、设立基金、追逐龙头、扩大产能,那么技术名称虽然改变,增长机制却没有改变。过去各地建设房地产新区,今天则可能建设人工智能园区、低空经济基地和机器人产业城;过去通过土地升值支撑投资,今天通过政策预期和产业基金支撑投资。表面上是从旧产业转向新产业,深层仍是地方竞争、行政信号和信贷扩张的共同作用。

创新与建设最大的区别,在于建设追求确定性,创新必须允许失败。工程可以按照既定方案管理,原创技术却往往来自偏离共识的探索。一个不能容忍失败的体系,最终只能奖励对政策语言最准确的模仿。当中央提出某个战略方向,地方规划、银行信贷、高校专业和企业融资同时涌向同一方向时,所有参与者看似响应创新,实际上可能在消除创新所需要的差异。

国家在科技发展中的作用不可替代。基础科研、关键基础设施、长期技术平台以及涉及安全的底层能力,往往需要超越短期利润的公共投入。此前文章已经指出,真正成熟的产业政策应区分国家必须承担的基础任务与市场必须承担的商业试错:国家可以支持基础研究、公共技术平台和战略能力,但具体企业、商业模式与技术路线应更多交给分散竞争。

这要求国家能力完成一次更高级的自我转化:不再把强大理解为选择所有赢家,而是建设一个能够让不同技术路线公平竞争、让失败者有序退出、让创新者不必过度依附行政关系的制度环境。国家真正需要提供的,不是替每一个企业判断未来,而是使未来可以被多种可能共同探索。

新质生产力最终必须回答一个比技术竞争更根本的问题:生产率提高之后,人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人工智能是否使劳动者获得更多自由时间,还是使考核更加精密;机器人是否降低危险劳动,还是仅仅压低劳动者议价能力;绿色转型是否改善公共环境,还是把转型成本集中转嫁给特定地区和群体;先进制造是否提高居民收入,还是只形成更多产能与更激烈价格竞争。

一项技术只有在扩大人的现实可能性时,才真正是新的生产力。如果技术只是使资本更容易替代劳动、使组织更容易监控个人、使地方更容易形成新的投资规模,那么它仍然属于旧秩序,只是披上未来的外衣。

七、民营经济需要的不是不断被召唤,而是不必等待召唤

近年来,民营经济的重要性被不断重申。2025年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从市场准入、公平竞争、融资、权益保护、行政执法和政府履约等方面确立了制度原则,并明确要求各种所有制经济依法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竞争、同等受到法律保护。 到2026年,相关部门继续推进配套制度、清理市场准入壁垒和规范涉企执法。 这些变化说明,民营经济问题已经不再被简单理解为融资困难或税费负担,而越来越被理解为预期、法治和公平竞争问题。

然而,一个更深的悖论仍然存在:为什么一个被反复确认具有重要地位的经济主体,仍然需要周期性地等待信心宣示?如果企业的长期投资依赖领导讲话、会议气氛和阶段性政策,那么信心仍然是权力临时授予的礼物,而不是制度自然产生的结果。

政策提供信心和制度产生信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政策提供信心意味着企业必须判断当前风向、重点行业和政治信号,制度产生信心则意味着企业即使不被特别关注,也相信合法权益可以得到稳定保护。一个企业进行十年投资,最关心的不是今年获得多少鼓励,而是今天合法的经营是否会在明天突然改变边界,地方政府的合同是否会因人员更替而失效,行政执法是否会因财政压力变成趋利性工具。

民营经济促进法将公平准入、政府履约、适度执法和清理拖欠写入制度,本身说明这些问题具有现实基础。法律的价值不只在于宣示支持,更在于把支持从政治态度转化为可以预期、可以主张和可以救济的权利。但法律文本与现实秩序之间仍需要漫长的制度化过程。真正的法治,不是权力宣布自己愿意保护市场,而是市场主体在与权力发生冲突时仍能依靠稳定程序获得保护。

中国未来的经济活力,越来越依赖私人主体对未知机会的探索。服务业、文化、消费创新和许多新技术应用,不可能全部从中央规划中产生,因为真正的需求往往只存在于具体生活之中。任何机构都无法预先掌握千百万人的局部知识,也无法提前知道哪一种商业模式会成功。市场的意义并不只在于私人所有,而在于允许差异、分散试错和不可预测的创造。

因此,支持民营经济最重要的方式,不是让民营企业更加善于理解政策,而是让它们不必把理解政策作为生存能力。企业家不应把主要精力用于猜测哪些行业将被鼓励、哪些表达更符合当前方向,而应专注于产品、技术和消费者。一个真正成熟的市场环境,是政治信号的重要性下降、稳定规则的重要性上升。

这并不意味着资本可以摆脱公共责任。产权保护、公平竞争与劳动者权益、生态责任和社会义务并不矛盾。民营经济的自由不是免于规则,而是免于任意;不是不受监管,而是监管具有清晰边界、平等标准和可申诉程序。只有在这种意义上,私人活力才不再与国家能力彼此消耗,而能够共同构成新的经济秩序。

八、全国统一大市场:结束地方壁垒,还是把地方纳入更强的中心规则

全国统一大市场被寄予打破地方保护、清理市场壁垒、促进要素流动和公平竞争的期待。《民营经济促进法》明确规定全国统一的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并要求清理妨碍统一市场与公平竞争的政策措施。 这一方向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地方竞争在推动增长的同时,也形成了重复标准、本地保护、补贴竞争和市场分割。当企业进入不同地区需要适应不同隐性规则,当地方政府既是裁判者又是投资者时,全国市场就难以真正形成。

然而,统一市场不仅是取消地方壁垒,也意味着经济治理结构从地方竞争型秩序向中央规则型秩序转变。过去地方拥有较大空间,通过土地、税收、审批和产业政策吸引投资;未来更多规则、标准、监管和资源配置方式将被全国化。这一变化可以减少地方保护,也可能压缩地方试验的空间。因此,问题不只是权力向中央集中多少,而是集中之后形成什么样的规则。

如果统一意味着所有地方按照同一产业方向行动,那么统一可能放大重复建设;如果统一意味着相同主体在不同地区面对同样的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和执法标准,那么统一才会真正扩大市场。前一种统一是目标统一,后一种统一是规则统一。目标统一要求所有人走向同一个目的地,规则统一则允许不同主体在共同边界内探索不同道路。

中国改革时期的重要活力,曾经来自地方试验。不同城市在土地、企业制度、招商方式和公共管理中形成差异,成功经验再被推广。然而,当地方竞争越来越依赖补贴、债务和产业押注时,试验也可能退化为争夺资源。未来需要保留的不是地方任意突破规则的权力,而是地方在公共服务、城市治理和制度创新中的差异化探索。

统一大市场真正应当统一的,是产权边界、准入标准、公平竞争、行政执法和政府履约;真正应当允许差异的,是地方如何改善生活、提供服务和形成文化。只有这样,中央集中的规则才能限制地方权力,而不是把地方和企业同时纳入更密集的行政目标。

一个成熟的中心,不应把统一理解为所有声音趋于一致,而应把统一理解为使差异能够在公平规则中存在。市场之所以需要统一,不是因为所有企业必须做相同事情,而是因为它们不应因身份、地域和所有制差异受到不平等待遇。

九、风险转嫁:旧体制维持稳定的隐秘方式

任何发展模式都不仅生产财富,也分配风险。过去中国经济能够维持高投资、高储蓄和快速工业化,一个重要原因是许多风险被家庭、农村、劳动者和未来财政承担。企业获得相对低成本的资本与土地,地方政府通过负债提前建设,家庭通过高储蓄承担养老医疗风险,农民工在城市提供劳动却未必平等获得全部公共服务,环境成本则由特定地区和后代吸收。

这种风险分配在增长快速时期不容易被看见,因为收入提高可以暂时覆盖不平等。当增长放缓、资产价格调整和就业不确定上升之后,旧有风险便同时显现。家庭发现住房不仅是资产也是债务,地方发现基础设施不仅是成果也是偿还责任,企业发现扩张的产能需要面对不足的需求,青年发现学历和努力不再自动兑换为稳定生活。

政策在面对风险时,容易通过延期、置换和转移维持系统稳定。房地产风险可以由银行展期、国企收购和地方保障交付分担,地方债务可以被置换为期限更长的债券,银行可以通过降低利率让利实体,企业拖欠账款则通过清欠行动逐步处理。这些措施在防止风险集中爆发方面具有必要性,但每一次风险转移都必须追问:最终由谁承担成本?

如果地方债务的成本最终表现为公共服务收缩,如果房地产稳定主要保护资产而没有降低青年居住负担,如果银行让利最终压缩普通储户回报,如果产业转型的成本由失业劳动者独自承担,那么系统稳定便可能建立在个体不稳定之上。宏观风险被化解,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它可能只是从可以被看见的机构资产负债表,转移到千百万家庭不可见的生活之中。

真正的风险治理不是寻找最弱的承担者,而是建立公开的分担原则。谁从过去增长模式中获得了更多收益,谁就应承担更多调整成本;谁最缺少承受风险的能力,谁就应获得更充分保护。这不是道德施舍,而是经济持续运行的条件。一个把风险不断向下转移的社会,最终会发现需求、信心和生育意愿同时下降,因为人们会用退出、储蓄和推迟生活回应无法承担的未来。

从生产型国家转向居民型经济,本质上也是从家庭承担主要风险,转向社会共同承担风险。公共财政不应只在大型机构面临危机时成为最后贷款人,也应成为普通人在失业、疾病、养老和照护压力面前的稳定器。只有当宏观稳定与微观稳定重新统一,所谓经济韧性才不只是系统能够继续运转,也包括人能够继续生活。

十、国家能力的真正升级,是从替代社会转向保护社会

讨论中国经济体制,很容易陷入国家与市场的抽象对立。有人认为一切问题都来自政府介入,有人认为一切成就都证明政府应进一步介入。然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国家数量,而是国家作用的性质。国家可以作为生产组织者、资本配置者和产业投资者,也可以作为规则维护者、风险承担者和公共服务提供者。这些角色并不相同,甚至可能彼此冲突。

工业化时期,国家作为发展组织者具有明显优势。它可以跨越市场短视,建设基础设施和工业能力。但当经济转向服务业、消费、创新和人口质量时,国家必须更多成为社会条件的保护者。它需要提供稳定规则、基础科研、公共医疗、养老、教育与社会保障,需要防止垄断、地方保护和资本侵害,却不应试图决定每一种消费、每一项创新和每一家企业的方向。

国家能力的真正升级,不是从管理一百个项目变成管理一千个项目,而是从直接组织经济活动转向塑造一个让经济主体能够自主行动的环境。它必须具有做事的能力,也必须具有不做某些事情的纪律;必须能够集中力量突破重大瓶颈,也必须允许社会在没有统一命令的地方形成新的可能。

一个国家越强大,越需要防止自己的成功经验成为普遍冲动。因为权力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它不知道自己曾经成功,而是它相信过去成功的方法能够解释所有未来。工业化的经验可能使一切问题都被理解为建设问题,动员的经验可能使一切不确定都被理解为执行不力,规划的经验可能使一切差异都被理解为缺乏统一。

真正现代的国家能力应当包括承认不可知。它承认社会知识分散在无数个人与企业之中,承认政策可能犯错,承认创新无法预先计划,承认人的幸福不能被单一指标衡量。承认不可知并非软弱,而是避免权力把有限知识转化为无限后果的制度智慧。

未来中国经济最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更小的国家,而是一个边界更清晰、公共性更强、任意性更低的国家。它在基础科研、社会保障、生态治理和公平规则上更加有力,在一般商业选择、个人生活和地方差异上更加克制。只有这种国家,才能既保留中国发展的组织优势,又释放新经济所需的分散创造。

十一、从生产型国家到居民型经济,不是经济政策转向,而是发展伦理的重写

“居民型经济”并不意味着放弃制造业,也不意味着把经济变成消费主义。它意味着把居民收入、公共服务、生活安全和个人选择放到经济循环的中心,使生产率提高真正转化为生活改善。此前文章把未来循环概括为居民收入、社会保障、国内消费、服务业、创新型企业、先进制造业和必要国家战略投资之间的相互支持。 这不是用消费替代生产,而是重新连接生产与生活。

旧增长公式是:政府组织投资,银行提供信贷,地方配置土地,企业扩大生产,出口与房地产吸收产能,增长再为政府提供资源。新公式则应当是:生产率提高增加工资和公共收入,社会保障降低家庭风险,居民消费形成稳定市场,企业根据真实需求创新,服务业与制造业相互促进,国家把资源集中到基础能力和公共任务。

这一转变最困难的地方,不是缺少政策工具,而是它要求不同主体放弃一部分旧有权力。地方政府需要减少对土地和产业投资的依赖,企业需要提高劳动报酬,财政需要把更多资源投入分散而不醒目的公共服务,银行需要从抵押品依赖转向更复杂的信用判断,中央政策需要允许更多分散试错。每一种改变都意味着既有利益、组织习惯和评价标准的重构。

居民型经济也要求重新理解“投资于人”。如果投资于人仍然只是提高劳动者技能,使他们更适合产业需要,那么人仍然是生产的工具。真正的投资于人,是使个人获得不依附于某一企业和行业的基本能力,包括健康、教育、社会保障、公共文化和重新开始的机会。它使人能够拒绝不合理工作、承担创新风险、改变职业,并在失败之后不至于永久坠落。

一个拥有安全感的人,才可能具有真正的消费能力和创造能力。因为创造意味着失败,消费意味着相信未来,生育意味着相信社会,长期投资意味着相信规则。所有这些行为都不能从命令中产生,只能从信任中产生。因此,居民型经济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不只是道路、电网和数据中心,也是制度可信度。

中国经济过去的奇迹,是把一个物质匮乏的社会变成世界制造中心;未来更困难的任务,是把世界制造中心变成一个普通人能够稳定生活、自由选择并分享生产率成果的社会。前一任务需要集中资源,后一任务需要重新分配资源;前一任务依赖动员,后一任务依赖信任;前一任务的象征是工厂、道路与城市,后一任务的象征或许没有那么宏伟,它表现为一个家庭不再害怕疾病,一个青年不必用半生购买住所,一个劳动者能够在下班后真正拥有自己的时间。

结语:增长之后,我们究竟要到达哪里

中国经济并没有失去全部力量。它仍然拥有世界级制造业、完整产业链、巨大国内市场、庞大工程与技术人才、较强储蓄能力和其他经济体难以复制的组织资源。真正的危险不是中国无法继续生产,而是它可能继续以最擅长的方式生产,却迟迟不能建立使这些生产能力进入普通人生活的新制度。

一个时代最深的失败,不是没有创造财富,而是它创造的财富无法解除创造者的恐惧;不是没有建立城市,而是建设城市的人不能在其中稳定生活;不是没有掌握技术,而是技术进步要求人更加服从;不是没有规划未来,而是普通人的未来已经被住房、债务、照护和不稳定工作预先占有。

旧增长秩序曾经以未来的名义要求一代又一代人积累、储蓄、建设和忍耐。它的历史正当性来自一个真实承诺:今天的牺牲将换来明天更好的生活。如今,工厂已经建成,道路已经延伸,城市已经崛起,生产能力已经强大,这个承诺就必须接受兑现。一个社会不能永远要求人们为未来牺牲,而始终不允许未来成为现在。

真正的经济转型,不是从一种产业转向另一种产业,不是从房地产转向机器人,也不是从旧基础设施转向新基础设施。它是从物的积累转向人的展开,从国家替居民决定什么重要,转向居民通过生活表达什么重要;从不断扩大生产能力,转向使生产能力成为自由时间、公共保障和生活尊严。

这场转型不会像建设一座桥梁那样拥有清晰的开工和竣工日期。它发生在财政支出结构的细微变化中,发生在政府是否履行一份合同中,发生在企业是否愿意进行十年投资中,发生在一个家庭是否敢于减少储蓄中,也发生在一个青年是否相信努力仍能通向可以预期的生活中。

过去的中国证明了,一个贫穷社会可以通过组织和劳动改变自己的物质命运。未来的中国必须证明,一个强大的生产社会也能够改变自身的权力关系,使国家能力不再只表现为建设世界的能力,也表现为让人免于被世界压倒的能力。

增长机器不必被摧毁。

它需要被重新规定目的。

它不应再要求所有人为自己的运转证明价值,而应向每一个普通人证明:如此庞大的生产、技术、财政与组织力量,最终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加宏伟却更加疲惫的世界,而是为了使人能够拥有时间,拥有安全,拥有拒绝,拥有不以恐惧为前提的选择。

发展的终点不是数字继续上升。

发展的终点,是人终于不再只是发展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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