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堂
🏮🏮🏮
喬尹藍自北而南,一步一腳印走了數十日。途中逢雨便蜷於破廟荒庵,滴水難得,風過成夜;腹餓則與街頭乞人共坐長街尾,等朝廷的粥車緩緩駛來。日復一日,汗濕風乾,鞋底磨薄,她竟這樣捱進了——地京。
天京之南,不似北地那般冷漠逼人,這裡正如徐姥姥當年所言:桃花繞徑,小溪潺潺,阡陌縱橫,田畦肥沃,百姓勞作時還會停下笑談兩句。
她行走其間,竟有一種錯覺:仿佛這才是人該活的樣子。
在地京西街,她於一家名為「青陽堂」的中藥鋪落腳,做的是打雜活,卻極快顯出不凡。
藥鋪東家是一對年過花甲的老夫妻,男主名田致遠,乃是當地小有名氣的老大夫,性情寬厚;女主田薇則精明幹練,掌管鋪中帳目與日常。起初藥鋪人手短缺,一時雜務繁多,便廣招幫手,沒想到竟撿來一位活寶。
她僅聽過一次草藥說明,便能倒背如流。更驚人的是,她能辨藥性、調劑量,甚至對外傷用藥如數家珍,手法乾淨俐落。若非親眼所見,田薇都以為她是某戶世家逃出來的私養醫女。
這日傍晚,天光微沉,鋪中人散,藥香尚濃。
「姑娘,這是妳這月的例銀。」田薇提來一只繡錦香囊,沉甸甸地放在桌邊。
喬尹藍正俯身研磨藥材,指尖輕轉曼陀羅與幾味麻性草根,調製出一式極接近現代麻醉功效的方劑。她動作穩靜如水,神色專注,不疾不徐。
「多謝。」她抬眸接過,語氣溫婉而疏離。
田薇卻未移開視線,只見她那雙琥珀藍交錯的雙瞳,在燈影下宛如冰湖碎光,既淡漠又深邃,彷彿能將人看透,又似不將世事放在眼中。
這樣的容貌,這樣的神情,絕非常人之姿。
「姑娘這模樣、這手藝……怎看都不是我們這地方人。」田薇語帶試探,笑意淺淺「來自何處?」
喬尹藍手未停,語氣平靜「北方,也許吧。」
她眼尾微挑,與田薇對視一瞬,轉瞬卻又低頭細研草藥。畢竟不能說自己是從手術室裡被一道光拖來的吧。
「妳身上有說不出的古怪……」田薇低聲笑著搖頭,剛想再問些什麼。
「掌事不好了!」
一聲急呼從鋪外竄入,木門「砰」地撞開,一名藥鋪小廝滿頭大汗,跌跌撞撞奔進來……
🌿🌿🌿🌿🌿🌿
地京,城南,有一處酒樓,與畫廊毗連而築,名曰「月隱樓」。
此刻正是夜酣燈火時,樓中琴聲激揚、舞女裙袂翻飛,一襲襲彩袖穿梭於席間,如燕掠水面。賓客言笑喧譁,小廝奔忙於席間遞酒,熱鬧如市。
懷謙甫踏入,視線一掃,便落在廊側那位正執筆寫畫的畫者身上。她臨水寫意,筆下山色浮動、雲嶺如現,旁人看的是畫,他卻分明見到一場被刻意重現的記憶——與宮宴上那幅山水如出一轍。
剛要靠近,一名穿著考究、眉目沉穩的男子已主動迎上,對他略一拱手「這位公子風骨不凡,不知是為賞畫、觀舞,還是來品我們的天南玉泉?」
懷謙未多話,目光略過,語氣沉穩而銳利「尋你們主事——看畫。」
玄黑錦衣掠過火光,日月銀紋在燈下閃動,宛如夜中潛伏之獸,張狂而隱忍。
那男子眼神微動,依舊含笑「請往內,主事正在畫室後堂。」
懷謙沿畫廊行去,一幅幅畫卷細觀而過,終在角落一幅山水前停步。畫上層巒疊嶂、浮雲穿林,一筆隱墨點落山石之隙,正是他在澹馥臺見過的筆路——隱線藏局,局中有謀。
「此畫,出自誰人之手?」他語氣微提,眉眼裡現出幾分真正的興味。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南地口音的聲音,尾音輕柔卻不失滲透力「我們樓中畫師皆隱名無姓,畫成即走,不留印記,只論畫值,不問身世。」
那人便是「月隱樓」主事——王汐,身著深青長衣,立於門扉陰影處,一步不近,卻似早知懷謙會來。
懷謙望著那幅畫,唇角微彎,低聲冷笑「天京之南,星落澹水之時,畫會重開……這局倒是下得妙。」
他手一抬「此畫,我要了。」
王汐凝視片刻,終緩緩點頭「此畫標價極高,且……買畫者,須簽畫契,蓋手印,方可攜畫離樓。」
「畫我已取。」懷謙目光沉如深潭,語氣斬釘截鐵,「契,不必了。」
氣氛一凜。
就在主僕轉身準備離去之際,樓外忽有一陣急促腳步聲襲來,緊接著數道黑影自屋檐掠下,如鷹似風,刀光劍影倏然閃起——
是埋伏!
懷謙腳步未亂,僅袖中一轉,鋒寒已現,銀光乍起,如星落流火。隨行的暗衛允霽一聲低喝,挾風而起,直迎一名殺手而上。
「保畫——別讓他們毀了畫!」懷謙冷聲一令,身形疾轉間已與兩名刺客過招十數合,招招直指要害。
廊下眾客驚散,酒壺碎響聲不絕於耳,舞女尖叫四起,原本高閣歌舞,瞬成修羅戰場。
殺手刀快,卻快不過懷謙藏在掌心的決絕;一柄暗刃橫掠,他借勢後翻,反手一掌震開三尺,將對方震得吐血倒飛。
片刻後,殺手悉數被擒或倒地,唯一一人拖著血跡瘋逃至街尾,卻腳步踉蹌,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夜色之中。
「別讓他死了。」懷謙冷聲吩咐。
「是!」允霽即刻跟上,將其制住。
而就在此時,一名在樓外圍觀的小廝忽然見那刺客口中咕噥似在求救,衣襟上沾著一張急箋——上頭赫然寫著一行字:
「青陽堂配方,急需救治」
小廝眼神一變,拔腿就往城西藥鋪奔去。
🏮🏮🏮
喬尹藍隨田致遠穿過月隱樓長廊,一抬眼,便見前廳內列坐一排鎧甲軍士,衣甲上墨色軍銜隱隱可見,與當日她在北境所見的軍容一模一樣。
——墨酉軍。
果不其然,再近幾步,那立於主位的男子映入眼簾——身形頎長挺拔,一襲深玄衣袍,腰懸銀紋龍鐵,五官如刻,眉眼冷俊,宛若沉雪千山。
他正直直望著她,目光無聲。
喬尹藍與他對視片刻,心底暗嘆。
她一身棉麻素衣,衣角沾塵,袖邊尚有幾處破口,卻掩不住那張清麗絕俗的容顏——琥珀藍的異瞳在燈火映照下如遠海星痕,冷靜又空明,讓人一眼難忘。
「青陽堂是地京第一,還是讓田大夫瞧瞧吧。」主事王汐出言作勢讓路,語氣從容,卻一眼瞥見田致遠身後那位女子,神情微滯。
懷謙微頷首,抬手一揮「允霽,進去。」
墨酉軍輕踏鐵靴,一字行入偏廂。
喬尹藍欲隨入,剛邁步,手腕已被人攔下「姑娘,借一步說話。」
懷謙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如風止雪寒。
她尚未回應,他已轉身走向月隱樓之頂。她略蹙眉,還是隨之而上。
月隱樓頂,極目可望整座地京。秋末風起,吹動屋檐金飾輕鳴。燈火如豆,城景如畫,而樓中二人,卻寂然無聲。
懷謙立於欄邊,側顏在月色與風中鋒銳如刀。
他緩緩開口「妳不該出現在這裡。」
「可我來了。」她語音淡淡,平靜得近乎冷漠,「而且……也不是我挑的地點,是傷者喊的。」
他轉頭凝望她,那目光沉沉壓下千鈞寒意,卻在對上她那雙清冷雙瞳時,不覺柔了半分「他不知你是誰,但我知道。」
懷謙聲音低沉,如劍入鞘「你若再攝入此事,日後恐怕走不脫了。」
「殿下此言,是警告我?」她語氣仍平和,卻挑起一縷笑意,風一過,她髮絲掠頰,幾縷撫過他袖角。
「是請妳回尚安府。」他語氣轉緩,「名為商議,實則……避禍。」
她沉默片刻,垂眸微笑「那算不算押送?」
「若你再如此明目張膽地施藥診病,我就真得派兵來請了。」他語聲溫涼,卻句句壓人,像是笑著說出利刃藏鋒的命令。
兩人沉默相對,秋風過耳,月色瀉地。
半晌,喬尹藍忽道「原來在地京,也還能見到殿下這副……居高臨下的模樣。」
他望著她,唇角微揚,竟也笑了「妳倒是沒變,依舊倔得讓人頭疼。」
他話落之時,樓下隱隱傳來動靜,田致遠已診畢而出。懷謙收了眼神,語氣恢復沉穩「此局妳不入,對妳,對我,都好。」
喬尹藍低頭理了理破口的衣袖,沒有再言語。
只是轉身離去時,她未曾回頭,背影清瘦而靜,如夜色中被秋風剪落的一枝玉蘭。
🏮🏮🏮
耀眼華貴的馬車北歸而上,車輪碾過青石,發出有節律的聲響。
車內,懷謙沉默閉目,長身斜倚靠枕,一身墨衣襯得氣息沉沉,彷彿連車內空氣都壓低了聲息。
而對面坐著的喬尹藍,一言不發,心底卻早已波瀾四起。
——他剛剛可是親自走進了青陽堂。
她在地京平靜的日子,也許,就到此為止了。
方才情形,尚歷歷在目。
•
「姑娘約莫一個月前獨自上門,彼時內人與老夫正人手緊缺……所以……才讓她先幫幫忙……」
田致遠說話時幾乎戰戰兢兢,一張老臉笑得僵硬,連腰都彎得比平常低了三分「本以為她細皮嫩肉,撐不過幾日,沒想到手腳麻利,還一點不喊苦。」
他眼底其實是誠懇讚賞,「更奇的是,她懂藥理,調藥方不假思索。老夫從醫近一甲子,從沒見過這樣的姑娘——若說華佗再世,亦不為過!」
「就憑她一人,青陽堂這一個月病患翻了數倍,連天南地北的客人都慕名而來……」
田薇這時也忍不住補充,聲音有些急切「姑娘不只熟讀藥經,還說些……我們聽都沒聽過的詞兒。像什麼『出血性休克』啦、『抗菌消毒』啦……還說哪種藥‘能增強免疫’、‘促進細胞修復’……奴、奴家只聽得雲裡霧裡。」
懷謙聞言微微睜眼,神色沉沉。
田致遠繼續道「姑娘還自設圖紙,命鐵匠製了一套細如絲髮的‘聶子’,手起針落,能將裂口縫得平整細密……那手法——左一針右一針,幾乎不見血線,老夫從未見過!」
田薇雙眼放光:「那日有個屠戶傷了手,姑娘三下五除二便將整個手背縫合,血止傷癒,隔日便能提刀!」
懷謙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神情有若深潭起漣。
「平日裡,她做什麼?」他語氣平靜,卻帶一絲不容忽視的鋒銳。
田致遠如實答:「姑娘每日研讀醫書,記性驚人,還會隨我看診、備藥,有時也上山採藥,晚些時候就在後院,用動物皮肉……練那縫合術……」
他手一比劃,學著喬尹藍執針穿線的模樣,小心翼翼。
「上山採藥?」懷謙低聲重複,語調一沉。
那句話像是在風裡打轉,驟然讓室內氣壓一降。墨酉軍中幾名隨行者已悄然立正,氣氛驟然緊繃。
田致遠嚇得一抖,聲音顫著「殿、殿下息怒……那時人手實在周轉不開,奴才一時糊塗……再說那附近山勢不高,也從未傳出猛獸……」
「她一人進山,若有事,本王如何承擔得起?」懷謙起身,聲音不大,卻如驚雷壓頂。
那一瞬,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恰此時,柴房門「吱呀」一聲推開,喬尹藍淡然走出,衣袖挽起些許,額上微有薄汗,眼神卻清冷如昔。
懷謙轉眸望去,眸光緊鎖她身影,聲線冷若霜刀「還好她無事。」
他語畢,邁步向前,「否則——本王,定不寬容。」
•
馬車內,這句話尚在她耳邊迴盪。
喬尹藍眼角餘光掃過對面那人,只見他仍閉目不語,唯有指節輕敲膝上,節奏極慢,卻分外清晰。
——這就是警告,也是關心。
她低頭不語,指尖摩挲著袖口那處舊破,心中暗想:
「可惜你不寬容的,是他人;我,只想自己替自己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