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修辭學:我的環島文史筆記 第二章

台灣故事 Taiwan story
·
·
IPFS
·

沿著台二乙線前行,淡水河在我的左側緩緩鋪開。河面的光影破碎而閃爍,對岸的觀音山像一位側臥的巨人,正對著這片被殖民過無數次的土地吐息。

我將機車停在真理街的斜坡下。這裡的空氣與台北市中心的乾燥不同,帶著一種帶鹹味的濕氣,像是海風把舊書頁的味道給吹散了。

我沿著斜坡向上走,兩側的紅磚牆在午後的陽光下紅得發燙。當我站在紅毛城那標誌性的朱紅色外牆前時,我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記本。這座碉堡的紅,與第一章北門的紅是不一樣的。北門的紅是閩南陶土的樸實,而這裡的紅,是帶著擴張野心的、一種被稱為「紅毛人」的強勢色彩。

「先生,幫你拍照嗎?」一位拿著自拍棒的遊客熱情地問。

我搖搖頭,禮貌地謝絕了。我走近那排在領事館前的旗杆座。在歷史的敘事裡,這裡曾先後升起過西班牙、荷蘭、明鄭、清朝、英國、美國、日本的旗幟。每一面旗子都試圖重新定義這座山頭,賦予這片土地新的修辭,但最終,它們都只是路過。

我走進領事館內,腳底下的木質地板發出微弱的吱呀聲。這裡的家具極盡考究,壁爐、迴廊、甚至是一盞吊燈,都試圖在悶熱的亞熱帶海邊營造出一種遙遠的大英帝國幻覺。

「這種地方,當初的人住起來應該很寂寞吧?」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那是剛才在門口遇到的一位年輕女孩,她穿著輕便的健行服,背後插著一支折疊傘。她看著牆上那些泛黃的貿易契約,眉頭微蹙。

「為什麼這麼說?」我停下筆,轉頭問她。

「你想想,」她指著窗外,「門外是滿街說著閩南語、拜著龍山寺的異地人,門內卻要穿著燕尾服吃晚餐,手裡握著歐洲運過來的銀叉。這種精緻的優雅,其實是靠孤獨支撐起來的防禦機制吧?」

她的修辭令我驚艷。我點了點頭:「這就是一種『入徑』的代價。你想進入這個島嶼,或者想讓這個島嶼進入世界,都得先築起一道牆來保護自己的認知。」

「你是文史工作者?」她看著我手中的筆記本。

「不,我只是個想在環島路上找答案的流浪漢。」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叫這趟旅程為『修辭學』。」

她笑了,笑聲像淡水河面的浪花一樣清脆。「那淡水的修辭是什麼?」

「是『轉譯』。」我回答,「把外來的東西,揉碎在當地的海風裡。就像馬偕牧師,他帶來的是西醫,但他在這裡留下的卻是『偕醫館』這種充滿在地人情味的名字。」

我們在領事館的走廊聊了一會。她告訴我她正準備徒步往石門去,而我要繼續往南。

臨別前,我走到淡水禮拜堂。那座紅磚尖塔在藍天之下美得有些不真實。馬偕當年的「寧願燒盡,不願鏽壞」這句話,依然刻在某個角落。對他而言,歷史不是權力的奪取,而是生命的植入。

我回到機車旁,發動引擎。沿著淡水河口往回看,落日正緩緩沉入台灣海峽。那是四百年前荷蘭帆船看過的同一個落日,也是馬偕上岸時看過的同一個落日。

淡水的筆記在我的本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摺痕:「入徑,意味著與未知的碰撞。我們都是從這裡登陸,試圖在別人的修辭裡,找到自己的聲音。」

下一個目標是桃園。我得在天黑前跨過關渡大橋,進入那個由陂塘與紅土交織出來的、關於生存與韌性的新章節。


【島嶼修辭學:文史筆記 02 — 淡水開港】

淡水(Tamsui),舊稱「滬尾」,其歷史地位的確立始於其作為「天然良港」的地理優勢。在台灣大航海時代的版圖中,它是少數能與安平並列的國際化港口。

1860 年《北京條約》簽訂後,淡水正式開港,隨即成為北台灣最繁榮的貿易門戶。然而,淡水的特殊之處不僅在於商業,更在於它是「文明修辭」的交會點:

  • 權力層疊: 屹立於山頭的紅毛城,最初由西班牙人建造(聖多明哥城),後由荷蘭人重建(安東尼堡),清末則租借給英國作為領事館。這座建築的牆體色澤、旗杆的更迭,直觀地展示了不同政權對台灣戰略地位的定義。

  • 信仰與現代化: 1872 年馬偕牧師(George Leslie Mackay)在此登陸。他以「拔牙」作為醫療傳道的切入點,創辦了牛津學堂(今真理大學前身)與台灣第一間西式醫院「滬尾偕醫館」。淡水的修辭自此加入了一股西方人道主義與現代科學的詞藻。

  • 衰落與轉譯: 二十世紀初,隨著淡水河淤積與基隆港的崛起,淡水失去了貿易實質功能。然而,這種「衰落」卻意外讓它避開了大規模的工業開發,保留下清代、日治與西式的混合建築群。

筆記總結: 淡水是一條「入徑」,它不僅是地理上的入海口,更是西方勢力進入台灣、台灣走向國際視野的最初航道。這裡的風景是由海浪與國際條約共同刻劃出來的。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台灣故事 Taiwan story台灣ê故事、各類小說 WELCOME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