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壶赋,并序
庚子之春,余于 eBay 见晚清外销银茶器一套,竹节为柄,堆花作饰,器腹镌泰西合文,交缠莫辨。爱其菊之傲霜,尤异其身出神州而名归海外,若故人之流落异域者,遂以三千金得之。
越五年,银价倍蓰于昔。此器足银八十余两,昔者铢两之值已不轻,今则倍之,独料底一项,几抵吾当年全资矣。夫银之腾踊,天下之公价也,非吾所措意;吾所重者,傲霜之花范作殊方之器,历百年漂泊而寒芳自守耳。
因濡笔为赋,以记其事云尔。
有器于斯,镕银写质,缔竹分形。中含太素,皎皎其虚白;外映寒芒,泠泠然可鉴清。柄回筼筜之瘦节,宛尔天成;流举长喙之修茎,亭亭独擎。盖竹为之骨,银为之神者也。
尔乃谛观其制,备极雕锼。柄则节节如竹,屈铁为枝,虽刚而若可俯仰;流则昂昂似鹅,引颈向天,虽默而疑将引声。顶钮,含苞欲吐之姿;覆盖,敛翼将栖之影。抟百炼之精银,拟一丛之疏茎;假无情之顽金,写有态之生灵。此其巧夺天工者也。
至若疏枝旁缀,繁蕊中萦。攒东篱之晚蕊,簇重九之寒英。瓣瓣如生,若将泫露;田田在望,各自含荣。倚器腹而盘曲,绕壶身而纵横。非朱非墨,而丹青莫及;亦幻亦真,与造化争衡。露未晞而疑湿,风乍拂而若倾。此其穷神尽相者也。
复有圆规一晕,异篆双纡。非虫非鸟,孰识其符;似缪似籀,莫辨其书。盖泛海之奇玩,充殊域之明珠。镌洋主之嘉名,志易手之所徂。器出神州之巧手,名归海外之通都。一规之内,两世同居;华夷之迹,于焉可摹。
嗟乎!菊本花中之隐逸,夙托孤芳于旧篱。采于篱兮寄兴,泛乎醴兮忘机。钟仪囚而不忘楚奏,庄舄显而犹作越吟。何期陵霜傲雪之卉,一朝范作殊方之仪!随商舶以西迈,逐重洋而东离。列泰西之几案,佐异域之盘匜。昔渊明耻折腰于五斗,今其花乃博连城于海西。物之显晦,岂有常也哉?
虽然,银不受锈,历劫弥明;菊不畏霜,经寒愈劲。质既坚而莫改,操虽迁而愈精。纵漂泊于天末,终不渝其性情。彼众卉之易凋,独此花之长馨。器可迁而心不易,身虽寄而节自贞。是知傲骨者不以地易其守,冰心者不以境改其清。
乱曰:
竹为骨兮银为躯,菊凝霜兮性本孤。
炼百火兮形不毁,历重洋兮质不渝。
纵飘泊兮天一角,守寒芳兮不受污。
莫言篱菊无归处,一片冰心在此壶。
斯物有灵应解语,愿共主人老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