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兰州记
1.
我对兰州的印象仅存于偏离市郊的安宁区。正如名字一样,这片区域没有太多纷扰。摊贩、商店、校园,南北两侧的山区平静地端视着人们波澜不惊的生活。安宁区医院、师大、培黎广场,好像这几块地方就是兰州的全貌。然而这些我捕捉到的浮光掠影,切切实实是爷爷奶奶几十年来生活的全貌。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奶奶是西部大开发的时代缩影。河南的有志青年和江苏的碧玉闺秀,带着单纯的一腔热血响应时代号召,在上世纪和这篇黄土地结缘。父母也很少提起上一辈的历史印记,家常话中总是围绕着生活的琐事、一些小的摩擦,以及子女和父母离群索居带来的遗憾。他们从动荡的年代走来,如今独自安居在遥远的西部。
我只是傻傻地跟着父母,从2008年左右每年春节都要看望爷爷奶奶。“回兰州”是种义务,更是我和他们稀薄的情感纽带。小时候由于距离原因,我对爷爷奶奶的印象不多,只记得每年春节临近,奶奶都会格外认真地备年货,也总是叮嘱我妈重复地做几样代表旧时光的菜:鸡蛋饺、红烧狮子头、油面筋。爷爷是个老知识分子,带着铁路测绘专业的职业病,严谨、认真、甚至很倔,和同为土木工程的我爸聊工程学中的数学定理,甚至有一年给他出考题。爸在印着爷爷退休前单位抬头的信纸上写了长长一串计算过程,却卡在那里算不下去。爷爷戴上眼镜,气冲丹田地给他揭晓自己的解题巧思,“我给你说,这个解法妙就妙在这里,这也是当年我给我们工程所讲课用到的例子。”爸乖巧地听着,赞叹一句:“宝刀未老啊!”
哪怕想破了脑袋也很难回忆起以前和爷爷奶奶的相处细节。或许每次回家看望他们都是和父母伯伯婶婶一群人呆在一起,除了吃饭看电视就是睡觉。时不时会和爸爸妈妈溜出去在黄河母亲河雕塑旁散步,或者去大学城旁新建的金牛街下馆子。兰州是兰州,爷爷奶奶是爷爷奶奶。儿时的我我对兰州的喜悦之情像清澈的上游河道折射出的熠熠金光,这是在平原长大的西安人渴望的新鲜感。我对爷爷奶奶的挂念之情在一道道饭桌美味和神采奕奕的追忆往事中被填满,好像我们的生活都很安宁美好。
直到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堂弟南下上大学,我也倔强地在异国求学,再加上伯伯意外离世,爷爷奶奶身边突然很清冷。我妈总是一遍一遍地提醒我,在忙也要记得给老人打电话,他们也很害怕孤独。人过了25岁,便已经可以更敏锐地捕捉到年岁的流逝,于是我也开始抱怨时间的无情,因为家人变老而感到深深的不安。
这两年,我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过一周。每次都是复活节春假期间短暂停留,他们穿的还是那个棉袄,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说“你多穿一点,兰州这两天冷”,并把薄被子塞到我身上。今年奶奶88岁,爷爷已经快90了。奶奶总说张家人有长寿基因,细数哪个哪个亲戚去世了,98岁,高寿。我一边为他们感到自豪,快90了还可以自己解决起居,走路做饭买菜都井井有条;另一方面也不敢想象再过几年是什么情况,尤其是站在我父母的角度。我坚定地认为我比他们脆弱。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就笑眯眯地在他们面前扮演那个听话懂事的张家 “高学历人才” ,但还是需要在将来借助他们与其他亲戚的关系来套近乎,以及让他们操心我的学费和婚姻问题。
这次总算是当了个有用的人,给他们做了歪瓜裂枣版的油闷大虾、红烧带鱼和醋熘白菜。奶奶笑得开出了眯眯眼:“欧呦,我们君君长大成大人了,都会做饭了,和你妈妈一样能干!”类似的话她至少已经说了五年,而我希望她可以再继续讲十年。
2.
和两位老人在一起生活,度量时间的尺度从天变成了分钟。平时一天过完总会有另一天应接不暇地填补上来,总感觉时间是无限的。和他们在一起,时间充满了威胁感,每分钟都可以隐藏着一片完整的生命尺度,无论是在他们与我和与彼此的对话中、还是在日积月累重复操演的生活习惯中都在不断复写,展示着两条生命、一组家庭、一个时代、一段坎坷的存在。这种存在可以抵制时间带来的单向度式无情,于我而言又是种充满悲伤的充实感。是孤独的写照,是抵御孤独的自我疗愈,更是被社会忽视的晚年生活日常。
3.
“看,就那个方向,之前都是土。”奶奶用手比划了一下,目测至少30厘米厚,“当时刚来兰州的时候,风一吹,眼睛都睁不开。我们都不敢说话,一张嘴都是土。一脚踩下去都是沙子,穿靴子也会灌进去。你不知道啊,我们这群人当时真是受了那么多苦。”
这是奶奶第一次详细地和我回忆以前的时光。我又兴奋又不安。
奶奶是江苏江阴人,身高小巧但行事利索,88岁了还和我抢着拎包。1970年,因为领导的一纸文件,她从西安被调配到这个“沙土之城”。“当时我都没有报名,就看到贴出来的告示有我的名字。我还奇怪了,跑去找我们领导问。结果他们说知道你爷爷在兰州,所以把我分配过来找家属。我肯定更愿意留在西安啊!那名字都贴出来了还有什么办法。我是想着让你爷爷调到西安来。结果呢,我刚来一年左右,你爷爷就因为工作原因被调到了西安。你说滑不滑稽!太滑稽了真的是!”
这是我第一次听奶奶抱怨旧时岁月,也认识到他们生活中的细碎场景并不是‘西部大开发‘这句口号可以简单概括的。“你爷爷走了之后,就换我一个人带你姑姑和伯伯。在你伯伯九岁的时候,我当时还在医院里上班,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说是学校老师让我赶快过来看看,你大伯发烧了。”
“也就是那天,我听到身后的医院楼一声巨响,锅炉房爆炸了。锅炉房旁边又在烧燃气,火立马烧起来。就在身后那个住院部,”奶奶指着医院大门,“你大伯还在那里挂吊瓶啊!所以他就全身都被烧伤了。当时多亏一个九岁的小病号进去把你大伯拉出来,因为小孩啥都不懂也不怕,门卫当时还拦着说不要进去不要进去。”车来了,奶奶的独白被打断。
我很难想象奶奶是如何在悲剧发生的医院一直上班到退休,还在医院旁边的居住楼生活了快六十年。她的语速很慢,与平时讲话语速相差不大,甚至带着平和的情绪。爷爷总说“你奶健康的一大原因就是她不记事,再大的事情发生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前脚一听后脚就忘了。”我猜或许她看清了命运本该如此,早年已经承受过太多意外和苦难,哪里有钢铁般的灵魂,无非是灵魂的自我保护机制罢了。也因为那个年代的人拥有无法复刻的单纯、简单,他们像一簇簇和土地一起成长的向阳花。
4.
大伯的黑白照片立在客厅的沙发上方。相框不大,和14寸电脑屏幕差不多。面前有两个香炉,里面有几株烧了一半的香。我仰视着他,大伯继承了奶奶圆润的脸庞,目光平静,陌生且熟悉。虽然大伯平时话不多,但我能想到的都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如果不是那张烧伤的脸,我想他一定也继承了爷爷年轻时英俊的面庞。我们一家人都是乐天派,这更坚定了我认为我的悲观主义都来自我妈那边。这或许是两片黄土地的文化交融(甘肃和陕西的黄土)。
大伯家还是老样子。弟弟和婶婶常年不在,爷爷奶奶在那里暖房,家里都是物品堆积的痕迹。鞋柜上的袋子和布料、餐桌上的零食盒和未拆封的保健品快递盒、茶几上的药物瓶瓶罐罐。看来餐桌已经很久没有为超过五人以上的年夜饭收拾了。阳台晾衣架上是厚厚的成套棉衣和宽松的大裤衩,被晾置多年的老式电脑柜上有台老式台式座机。电脑柜旁有两盆生长肆意的吊兰,守在通向厕所和卧室的过道中。每次经过奶奶都会亲切又无意地摩擦它,因此我猜它一定是温暖幸福的。
床板很硬,有些膈我的胯骨。但我又找回了睡荞麦枕头的感觉。和老人生活所存在的生活方式的差异,就是他们九点前已入寝,凌晨六点便会伴随着声声闹钟在客厅晨练。爷爷曾自豪地向我讲述自己长寿的秘诀,多亏了每天跟着闹钟练这个快失传的八段锦,耄耋之年依然可以独自上下台阶。爷爷的闹钟是整齐的四分音符,响一个小节空一拍,持续半小时。还好我的身体正在经历倒时差,可以灵活地承受缺觉,短暂的睡眠也不会让我白天力竭。
奶奶耳朵背,爷爷求知若渴。家里从清早七点就被3D立体声环绕:手机1,手机2,电视。爷爷奶奶让我清理新买的小米手机内存,他们只保留了今日头条和几个银行app。爷爷心系政治,在我回来的三天里手机都在放市局分析类视频。奶奶的手机则更安静,但她也会看着治耳鸣的广告而失了神。耳鸣极大地影响她的生活,她说自己的头一直嗡嗡响,晚上只能后半夜才睡得着。因为听说放一块大蒜到耳朵里可以帮助耳鸣就一直照做,虽然据她而言也没有什么作用。她依然是在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有一点抱怨的情绪,但更多是接受命运的安排。
耳鸣让奶奶不愿接电话也不敢打电话,她说自己学不会微信视频,一有电话打来就扔给爷爷。还好有爷爷在,奶奶不至于过度地自我隔离。爷爷与世界的联系来自于手机,但他也同时深受手机困扰。老年生活无异于接连不断的广告推销骚扰电话。爷爷很无奈地说每天可以接到十几个,让我看怎么给他屏蔽一下。我一条一条地加入黑名单,追溯到去年十月份,深知这样做的意义仅在于让爷爷安心,而非解决问题,因为推销员会不断生成新的陌生号码。他们推销延寿的保健品,但并不关心人的死活。他们是被现代机器制度代码化的机器。
爷爷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好学的精神,很快学会了把号码拉黑名单,也在强制地督促奶奶学习微信转账。奶奶也有自己的坚守,“我就是喜欢拿着现金的感觉。”两个人小打小闹一辈子,是安宁区最独立的夫妻二人组。也是他们的独立、不想给子女添麻烦,让后辈心里不是滋味。
5.
回西安的高铁是中午两点,而我今天早上才告诉爷爷我的行程。爷爷始终是笑眯眯的眼:“欧呦,这么快又要走了?走吧,回家休息休息,你这次回来还没见到你爸吧?回去好好和他呆一阵。”我把手机扔在一旁,吃完早饭后窝在沙发上和他们看电视。
我悄悄把头倚在奶奶肩上。奶奶在看手机,但很明显她用耳朵爱抚地蹭着我的头发,转过头来和我说话的声音轻柔很多,像个恋爱中撒娇的小女孩。我知道奶奶很喜欢肢体接触,尽管她那个年代的人从来不擅长表达感情,但走在路上时她总会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或者攥着我的指尖,有时候还是十指相扣。她也是个有小情绪的女孩啊。我注意到我掉落在沙发上的头发,心想还是清理掉它吧,生怕老人们因为看到我留下的头发而失落。突然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因为他们刚做过白内障手术,眼睛看东西还不是很清楚,怎么会注意到我为他们生活带来的如此微小的变化?这些黑头发在空间环境的分类学中不过是没有剩余价值的垃圾罢了。
电视节目不是中央1就是中央4和体育频道。中央1在播放电视剧黄雀。奶奶说,这电视剧在讲啥完全看不明白。爷爷接话,义正言辞地说这个就是在污蔑改革开放,拍的都是社会的阴暗面!然而我知道,哪怕看不懂或者不喜欢,他们也不会换台的。谈不上津津有味地看,只不过是听个声响有个事情干罢了。
离开之前,总要为这个家留下些什么。我看着厕所里的垃圾桶,又往里贡献了一些厕纸。盛放厕纸的桶,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就像我一通通电话里反反复复的承诺,说着下次回来久一点。我突然被满心的愧疚缠绕。朋友曾安慰我说,爱是常觉亏欠。
这时,我再望向爷爷奶奶,原来他们早已成为了我与兰州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