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我的童年在混乱,恐惧,暴力中度过。
不知为何,对于十八岁之前的记忆,我都非常模糊,越往前就越模糊,只能记得零散的片段。我能回忆起来的最早的记忆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有一个晚上,母亲带我去理发店剪头发。
火光,血光
我的父亲和母亲在我七岁左右时离婚,关于尚是三口之家时候的记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时我们住在河边的小区里,妈妈在市场里开了一间服装店。一年级的时候,我每天有一块钱零花钱,有一次我把红领巾弄丢了,花了一块钱买了一条新的,父亲骑着摩托车接我放学时,知道了我新买了一条红领巾,骂了我两句,然后回头狠狠打了我的大腿两下。
余下的记忆都和他们各自的出轨有关。母亲有了外遇,我记得那个男人带着我一起骑一辆粉色的自行车,记得母亲带我去他家,我睡在床边,她睡在我和那个人的中间。那时我身上起了疹子,在那个男人家附近的一个叫“马房”的地方治好了,我记得从“马房”怎么走到那个男人的家。
后来,父亲发现了母亲的外遇。在接我放学的时候,母亲带我上了公交车,父亲看到了我们,便打算跟着我们上车,给我们一个惊喜。他坐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座位,听见了她打电话说一些暧昧的话,于是站起来揪住母亲和她扭打在了一起。那时候北京公交车还有乘务员,乘务员急忙拉架,我在旁边哇哇大哭。
再后来的记忆就衔接不上了。我记得母亲不见了,父亲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男人的家在哪,我说只要能找到“马房”,我就能找到他家。父亲打车,边走边问,来到了第一个叫马房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一扇红色的门。我说这不是那个“马房”,于是我们就接着找。最后找到了那个治好我疹子的马房,我带着父亲从那里走到那个男人的家,路过了几个随意摆放的垃圾桶。进门后,父亲直接冲到屋里,和躺在床上睡觉的母亲撕扯在一起。我只记得他说了一句,孩子才八岁,就记住这么远的路来找你。我在心里说,我还没有到八岁,我是七岁。
父亲之后也出轨了,是他的同乡。母亲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他,到处找那个女人,带着我去了他们同住的小屋,把他们的家具砸了个精光,在草地里点燃了他们的被褥。有一次,似乎是母亲的出轨对象在家里,父亲拿着刀划伤了他,动静很大,警察来带走了他,楼下有很多人在围观议论。我记得那时候的火光,记得男人脸上的血。
地狱通信
父母离婚后,我跟着母亲一起生活。他们离婚持续了很久,在法院打了官司。我看过判决书,他们都希望对方抚养我。
大概是母亲她失败的婚姻的一部分归结到了我的头上,所以她把她无处释放的怨气都撒到了我的身上。那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威胁我,要把我送到父亲那里,只要有让她不顺心的一点事,她就会这样威胁,比如,她会威胁我给父亲打电话,向他要钱,如果我不打,或者我打了没有要到,她都会大发雷霆。有一次,她真的把我送走了,我已经忘了具体的原因,总之她收拾了很多我的东西,把我扔到了父亲的亲戚那里。那是我的姑父,在一个破落的工地一样的地方,晚上我在只有水泥的楼板上哭到抽搐着睡着。第二天她突然后悔了,又跑来接我,早晨醒时我看到她在床边默默流泪。前两年,我回过一次父亲那边的老家,姑父也在,很奇怪,时隔十多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一下子就想起来这段被掩埋的记忆。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我还没说话,眼睛里就已经充满了泪水。
我时常感觉,母亲对我有一种怨恨之心。
在学习上,她从来没有为我投入过任何,我也没有学过任何兴趣班。小学时候,我很想学钢琴,有一次我带她去有钢琴课的店里试,老师说我很适合学,但她舍不得花钱,又觉得没用,所以最终我也没学。还有一次,学校体育课上有一些教练来观摩,有一个女老师说我很适合学击剑,后来还邀请我去了免费的体能测试。我很想学,但最后还是同样的原因,没有钱,没有用。
在她认为最有用的学习上,她也没有给我任何有用的指导,因为她本身文化水平也不高。如果我考试考了第一名,她就会喜气洋洋地到处炫耀,给我买几件衣服或玩具。如果没有得第一名,她就会劈头盖脸地对我又打又骂,仿佛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有一次全区的考试,出了考点的校门后,只是因为我说了句感觉有点难,她就开始对我破口大骂,还拉着陌生的小孩问觉得考试难不难,小孩说还行,她就那样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对我拳打脚踢,我还记得有一个老人过来拦住她,说有你这样打孩子的吗。她不管不顾,拖着我走回家,路上依旧不停地咒骂着我。在一个路口,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指着她说,怎么有这样当妈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画面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一个炎热的下午,她做了豇豆馅的饺子,她边嚼边辱骂着我,被嚼碎的饺子和馅在她嘴里翻腾着,让我觉得很恶心,很想呕吐。 母亲这个词在我的记忆里几乎全部都是一张狰狞的脸,和无休止的尖锐刺耳的声音。
直到这里,其实都不是我最难以忍受的。
九岁时,我弟弟出生了。母亲和同村一个有妇之夫在牌局上认识,然后那个男人离婚了,和我们开始同住。
我记得自己被他性骚扰过,那时候弟弟刚出生不久,母亲抱着孩子在楼下。他走进我的卧室,隔着衣服揉了我的下体,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说,他裤子里有个好玩的,问我要不要看看。之后,楼道传来了母亲上楼的声音,他匆匆走出我的房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男人的脾气非常暴躁,比母亲还要暴躁。曾经他当着我的面摔死一只刚满月的小猫,因为小猫掉在灶台里很害怕,叫了一整天,吵了他睡觉。我记得那是一只耳朵是黑色的小猫。我一直央求着追出去让他给我养,但是他直接往水泥地面上一砸,小猫瞬间僵硬了,血从鼻子里缓缓地流了出来。那个下午我一边哭,一边挖了个坑,独自埋了小猫。
他们经常吵架,也经常打架。她被他打吐血过,被他打缝针过。记忆中的那个家总是一片狼藉。一次,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吵架,母亲不让他进房门,他就在门口蹲了一夜。冬天的早晨黑漆漆的,我开门出去上学,他突然从楼梯的拐角冲了出来,进门开始对她拳打脚踢,我哭着要报警,他拿着板凳,走到门口瞪着发红的眼睛看向我,作势要砸到我的身上。从那之后,我一直对门,楼梯拐角,开门前的电梯有心理阴影,总觉得随时就有人从黑暗中窜出来,给我重重一击。另一次,我哭着求男人别再打她了,男人走后,她只对我咆哮,说我是个废物,为什么要求他,为什么不拿刀砍他,诸如此类荒诞到让我会怀疑自己记忆的话。
他们没有吵架或打架的时候,也不代表和我相安无事。她会把我关在家里帮她照顾弟弟,自己出门打麻将,弟弟走的第一步路是我教他的,那时我也还是小孩,但也时常会因为没有看好他而被她怒吼,如果我顶嘴,她就会打我。她最喜欢用的是擀面杖,其次还有晾衣杆,她用晾衣杆打我打断过一根,那种铁皮的,空心的晾衣杆。
父亲那时候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偶尔会带我出去吃饭。那时我很喜欢吃必胜客,他就带着他的新老婆和我一起吃披萨,因为她不允许他单独见我。他会给我一些零花钱,但每次回家都会被母亲盘问,拿走。有一次,我想留下一百元自己花,但仍然在她穷追不舍之下被她抢走去打麻将了。还有一次,在得知有另一个人女人和我们一起吃饭时,她狠狠地辱骂我,用尽了一个人所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质问我为什么不转头就走,为什么就要贪吃。那顿饭我们吃的是鸡肉粒的披萨,上面还有很多黑色的小圆圈,大概是橄榄。往后每次我看到那样的披萨,都会想起这段记忆,想起那时因为很想吃披萨,就被那些肮脏粗鄙的话洗礼的自己。
最后一次和父亲联系,是十一岁的时候,那时我又被母亲打骂,逼迫我撒各种各样的谎去问他要钱。我打电话向他求救,他知道母亲正在打我,但他还是挂了电话。此后的六七年里,我们再也没有任何接触。
初中后,境遇也丝毫没有好转。她不务正业,每天在打麻将,打牌,或者组局打麻将,打牌,家里总是乌烟瘴气,难以下脚。我已经开始住校,但短短的周末和假期,也仍然无法和她和平共处。因为我放学去了朋友家玩,她就打电话到朋友家里,对朋友的家长出言不逊。因为她手机出了故障,我修不好,她就暴跳如雷,我强忍着委屈,在自己手腕上狠狠抓了一下,留下了疤。因为多玩了一会儿手机,她就夺走,用棍子敲碎。有一次,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她了,于是冲过去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像疯了一样边哭边喊着让她去死。
小时候看的第一部动漫是《地狱少女》,大概内容是,有一个叫地狱通信的网站,如果你想让一个人下地狱,在午夜0点输入那个人的名字,地狱少女就会把那个人立即带到地狱,代价是你自己死后也会下地狱。那时候网上有很多自制的地狱通信网站,我曾经填进去过母亲的名字。不知道那时作为小孩的自己到底是多恨,才会抱着自己也下地狱的决心也想让母亲先下地狱。
I was ashamed of her
Sufjan Stevens的有首歌唱的是他的妈妈,一个有精神分裂,吸毒,在他童年时候抛弃了他的女人,最后一句唱的是I was ashamed, I was ashamed of her,关于ashamed,关于羞愧,我一直有同样的感觉。
高中的前两年,那个男人因为卷入暴力事件,被判了刑。母亲依旧没有任何正事做,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甚至因为没时间送弟弟上学,让他延后了一年才上小学。她仍旧赌博,因此负了债,时常被人追上门来。我和弟弟跟着她还体验过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的生活。
最拮据的时候,她连房租都交不起,一直到被房东堵着门不让我们进门。那是高一的一个周五,放学时她给我打电话,接通了后又说没事,我便感觉不对劲。我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她主动打电话一定没有好事发生。果不其然,回到家后,出了电梯,我就看到房东老头和老太太在家门口支了一张行军床,母亲在旁边很窘迫地看着我。直到舅舅过来,出了钱,我们才得以进门。在楼梯间里,自卑,羞耻,羞愧混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另一次让我感受到这样的羞愧,是一次外卖员送错了餐,她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就招呼弟弟过来吃,外卖员再次敲门时,她还想装作若无其事,我冲过去,把那份外卖还给了外卖员,她讪讪地说,以为是我点的。我回了房间,又是大滴大滴的落泪,又是那样的羞耻,那样的羞愧。
我很害怕独处,很害怕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大概也是因为那些半夜被讨债的人来砸门的回忆。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流着泪,听着哐哐的撞击声,混合着叫骂的声音,就这样也不知是睡去,还是昏厥了过去。
之后,老家盖了房子,给我留了一间,我就不再和母亲住在一起了。大学期间,我几乎没和她见过面。想起那些过去的回忆时,我总是抑制不住眼泪,抑制不住深深的自卑。大学的前两年,她时常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钱,我给过她一两次,后几次无论她如何说,我都不再给她。后两年,大概是她境遇好转了些,她偶尔会给我转钱。毕业后,她会跟我说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长大了,她老了,听朋友说,人老了都会变。她确实变了,不再对我大呼小叫,而是小心翼翼,近乎讨好了起来。有一次,在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后,她说,是她对不起我,没能在小时候给我一个好的成长环境,都是她不好。好像等了很多年,我都在等这句话一样,尽管等到了也依旧无济于事。过往的那些,虽然不全是她的错,虽然不是她没有一点好,但那些糟糕的回忆分量太重,重到回看时几乎全部的记忆都被占据。逝去的终究是逝去了,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感到和她亲近过,大概也永远无法跟她亲近。
I forgive you, mother, I can hear you
And I long to be near you
But every road leads to an end
Yes every road leads to an end 再面对那些童年回忆时,我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把它们全部讲述出来了,不会再感到羞愧,不会再感到难以启齿。至于童年如何影响了我,我无法用任何一种心理学,哲学,或者精神分析来解读。可能它并没有影响我,它已经成为了我人格的一部分,镶嵌在了我的生命里——那些时至今日,我依然对楼梯拐角的恐惧,接电话时的不安,惊恐时胡乱抓着的手臂,歇斯底里的呼喊。童年短暂得似乎从来都没有开始过,但它又那么长,长到它其实从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