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與得
這個月連續看了一些周星馳的老片。十年前在豆瓣標記過的《大話西遊》系列,又刷了一次。幾乎是不錯過任何鏡頭的認真「研讀」。
事實證明,這個系列對我最大的吸引力還是主題曲,就像當初的《大聖歸來》。怎麼反覆看,我也會有距離感。前者是女角色的主體性缺失,後者是工整但粗糙的商業化流程。
周星馳作為幾代華語區觀眾的偶像,我評論起來難免帶濾鏡。即使從不同方向說了,他仍然在他那個位置上,至少到目前為止,我認為沒有人能超越他。
定個調先。
《大話西遊》,女性角色幾乎都是樣本式的。一體兩面的“燈芯”,紫霞和青霞。即使這兩位做觀音菩薩的燈芯幾千年了,還是一個單純如水,一個懷疑所有。
這種劇本對演員來說是容易的。行為上越極端越怪異,加上演員外型加持,角色就很容易出位。
閉上眼睛想一下,紫霞換成關之琳或是張曼玉有很大差別嗎。
但周星馳完全不能換,因為這個角色本身就很複雜。我當年看的時候不明白,為什麼至尊寶最後選擇了修行。他的肉身死因也淹沒在一片熱鬧裡。
現在回頭看,至尊寶的肉身是個土匪,他和蜘蛛精說殺我掏出心來看看當年那個女人在我心裡留下什麼,和對紫霞說愛的期限是10000年意圖是一樣的。
妖怪/神仙的刀架在脖子上,土匪為了求生而已。
巧妙的是,這個系列開頭,上一世風流的孫悟空把唐僧當誘餌,救回了牛魔王手中的紫霞。
結局是被觀音菩薩收入玉淨瓶,投胎成了土匪。
周星馳不去講,唐僧師徒到底取的什麼經。
跳出框架,就要被打回原形。
紫霞也好,唐僧也好,劇情裡悄悄埋著一個電車難題。
這是一個有才情的男孩對命數的詰問,現在還能引起一片共鳴。
但這片的女性,完全是客體,被「凝視」的對象,作為男主角的「獎勵」或「回憶」出現。怎麼說呢,就有點遺憾。周星馳的「凝視」已經很乾淨了,因為立場不同,很少體會女性所受的桎梏。例如紫霞深信命數,因為命數告訴她能拔開青龍劍的人,就是他的如意郎君。「我只猜到了開頭,沒有料到結尾。」
至於紫霞為什麼如此深信命運,沒像至尊寶一樣想去改變或是掙脫,片子裡沒有寫。
接下來我又刷了《濟公》。
張曼玉真是靚。這裡和《喜劇之王》裡的張柏芝相似,都有「把美好的東西打碎給你看」的慘烈。
一直生活在風月場的張曼玉還是義無反顧的愛上了濟癲(周星馳這裡轉世到人間的名字),甚至毀掉了她唯一擁有的優勢,她的模樣。她親手劃破了臉。
劃破了臉=可以安心賣豆腐。細想起來,這兩者並沒有邏輯上的必然性。
說到流鶯這種角色,很多著名的作家都寫過。老舍的《月牙兒》,瓊瑤的《梅花三弄》、張愛玲的《沉香屑》。以傳播廣度來說,瓊瑤的《梅花三弄》最受歡迎,張愛玲的《沉香屑》因為文筆極優美,流行度第二。而老舍的《月牙兒》幾乎除了老舍的純粉,都沒太看過。
老舍的《月牙兒》裡,只有「拼命活下去」,很少摻雜愛情這種奢侈的存在,很少見到「凝視」。
周星馳電影裡的流鶯角色,套一個刻薄的說法:「男人有兩大愛好:拉良家婦女下水,勸風塵女子從良。」這簡直是傳播學上的金句。
到這裡,周星馳仍舊站在觀察客體的角度描摹女性,雖然他的鏡頭是克制的,尊重的,憐惜的。擴展到《功夫》裡的小啞巴也一樣,同質的變體。
最後我鼓起勇氣刷了《新喜劇之王》,當年潑天負評的片子,至今評分5.7。
周星馳果然沒辜負他的資深觀眾,他也終於站到了老舍先生寫《月牙兒》的位置 ,去講述女主角的人生。我有時候感到,周星馳在這部片裡拍的是一個同行。整天整天混在片場裡,一起吃便當的同行。
結果這個片,商業上大失敗。
老舍是「胡同」敘事,周星馳的角度直接把橫店寫成了「豎」店。除了沒提投資方,把油膩無奈的導演,技藝燃盡又耍大牌的老演員、毫無尊嚴的龍套、來鍍金的富二代(難得沒有妖魔化或者弱智化)、把談戀愛當成談客戶的騙子、追逐下三路笑料的觀眾,以及蹭下三路熱度的媒體都寫進了。
連龍套父母的心酸和倔強也寫進去了。這是一個生態圈了。
2019年短劇還沒橫行,周星馳的眼光永遠超前。
可惜的是,這種用仰視或平視,不帶任何嫌棄和「男凝」角度去寫中下層女性的方式,被整個圈子所厭棄。
他把人寫得太像人,不再是符號。
符號才好被傳播和消費。
這裡周星馳充當的不只是導演,他很大程度上充當了一個記者。
我喜歡周星馳電影。
為了《美人魚》、為了《長江七號》、為了《新喜劇之王》,他變得更加令人尊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