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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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手切除了K-37会做梦的脑区,他却自己长了回来,还叫我爸爸。为了活命,他公开了所有权贵靠克隆人续命的名单,赢了战争,却建了个更高效的罐子,把我们都装了进去。


一、 蓝标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一年。

​我们不叫它克隆人。在“灯塔项目”的内部文件上,它的学名是:定制型生物制品,简称制品。

​所有制品的培育舱上,都贴着一张三厘米宽的蓝色塑料标签。上面除了条形码,只有一行激光打码的小字:Non-human Biological Asset(非人类生物资产)。

​蓝色,意思是它不算人。没有财产权,没有隐私权,没有痛苦的权利。

​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它真的不算人。

​具体来说,是在胚胎发育的第14天,通过微米级的基因编辑探针,定点关闭掉前额叶与内侧颞叶里负责“自我意识”与“情感代偿”的那几块神经网络。

​那是一项极其繁琐且冷酷的工作。无菌操作室里只有冷显影灯发出的微弱蓝光,荧光显微镜下,胚胎的神经网络就像一棵刚刚萌芽的幼苗,无数纤细的神经元正在像蔓藤一样蔓延、攀附。我要做的,就是操纵微米探针,发出高频脉冲,精准地将主干顶端最嫩的那几朵芽胞彻底烫死。

​探针穿透神经元时,显微镜下的荧光会发生瞬间的剧烈闪烁,随后归于死寂。

​手术通常只需要四十分钟。成功后诞生的成品,会睁眼,会呼吸,会对强光产生瞳孔收缩,会自己吞咽食物,但不会照镜子,不会盯着天花板发呆,不会问问题,更不会做梦。

​安静,省心,像一盆会自己浇水的植物。

​上头很满意。十五年前自然人的器官移植被全面立法禁止后,地下黑市太脏,交叉感染和勒索风险太高。政府顺水推舟成立了“灯塔”,名义上是为了保障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利,实际上,就是把地下室的血腥生意,搬进了国家级无菌实验室里。

​每个月,都会有西装革履的人来挑货。他们不说要什么,只说要“续一下”。我就推过去一排培育舱,让他们看免疫配型报告。

​上个月,东区议员陈先生亲自过来了。他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手杖敲击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停在102号培育舱前,看着里面那个沉睡中的年轻躯体。那个制品有着和他八分相似的眉眼——那是为了降低免疫排异反应而专门微调的基因型。

​陈先生摸了摸自己右上腹日益衰竭的肝脏位置,眼神像是在看展柜里一台配置精良的备用发动机。

​“不错,保养得很好。”陈先生隔着玻璃赞叹道,“听说这批货的神经断切做得很干净?”

​我当时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欠身:“是的,陈先生。绝对安静,不会有任何附加的麻烦。成了就签字,拉走。”

​没人觉得这有问题。因为标签是蓝色的,不是人。

​直到K-37。

​二、 渗流

​那天是例行质检,K-37要进行第一次肌肉养护与骨髓穿刺。

​按照流程,制品是感觉不到剧烈疼痛的,因为它们的痛觉神经传导通路在胚胎期就被弱化了。但那天,当我把九号穿刺针扎进K-37的髂骨时,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抽搐不是肌肉的无意识反弹,而是带着一种极度惊恐的蜷缩。

​紧接着,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角流了下来,划过无菌布,渗进了下巴的缝隙里。随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细的呜咽。

​我的手抖了一下,九号穿刺针的针头差点折在骨缝里。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我立刻按响了呼叫铃,叫来了值班质检员。

​质检员连看都没看舱里的制品,只是翻了翻电极记录仪:“肌肉无意识痉挛,电信号干扰。记录下来,下次调整一下环境湿度。”

​“他流泪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而且他发出声音了!”

​“泪腺神经元杂讯,喉肌痉挛。”质检员头也没抬,在电子板上勾选了一项,“老林,你干了二十年了,别跟个实习生似的。标签是蓝色的,你管它流不流泪?”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躲在档案室里,把K-37近三个月的脑电图全部调了出来。

​正常制品的脑电图应该是一条无限趋近于平直的低频线,只有在进食和睡眠时会有微弱的生理波动。但K-37的不一样。

​在凌晨三点到四点、全区照明熄灭的时候,他的脑电波出现了一段极其微弱、却呈现出高度规律性的高频紊乱峰值。

​像有人在漆黑一片的荒原里,偷偷点亮了一盏灯。

​我知道那是什么——神经代偿。被我们在胚胎期用基因剪刀强行剪断的区域,在他强大的基因自愈机制下,自己“绕路”长回来了。

​就像一条大河,你堵住了主河道,水流依然会悄悄渗进地表之下,冲刷出无数条隐秘的溪流。

​按照《灯塔安全管理条例》,出现神经代偿的制品属于“失控风险资产”,必须立刻进行格式化摧毁。我手握着处置打印终端,指尖悬在“确认”键上,停了半个小时。

​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儿子。五年前,他因为罕见的先天性心肌炎躺在ICU里,而我因为签订了灯塔项目的最高级别保密协议,甚至没能赶上看他最后一眼。我救了成百上千个等配型的高官显贵,却没能留住自己的孩子。

​我放下了手。

​那天深夜,外面下着暴雨。我利用系统定期更新的半小时盲区,把K-37推出了养护舱。我把他装进了一个装高分子医疗废物的黑色防化袋里,塞进了我通勤车的后备箱。

​雨水打在后备箱盖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出大门时,门口的安保甚至没下伞,只是隔着车窗扫描了一下防化袋上的废料条码,就挥手放行了。

​在他们眼里,那里面装的不过是一堆废弃的细胞组织。

​三、 亚当

​我把他带回了家,藏在地下室。

​我妻子走得早,家里平时只有我一个人。我给K-37洗了澡,剃掉了实验室留下的光头,给他穿上了我儿子十五岁时穿过的旧卫衣。卫衣有点松,挂在他瘦削的骨架上,显得空荡荡的。

​刚开始的三个月,他真的像个重度智障。他只会坐在地下室的折叠床上,盯着墙上的发霉斑点发呆,嘴角偶尔泛起毫无意义的微笑。

​我像教婴儿一样教他用勺子,教他嚼咽固体食物,教他发音。每天晚上,我都坐在他对面,拿着儿子生前的字词卡片,反复念叨着“爸爸”这两个字。

​直到第四个月的一天,他接过了我递给他的保温杯,喉咙里发出卡痰一样的咕噜声,然后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两个音节:“爸……爸。”

​我当时坐在地毯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我以为这就够了,哪怕养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也是对我这辈子赎罪的宽慰。

​为了不让他太孤单,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利用私心,又偷偷从实验室废料通道里救出了脑区同样开始代偿恢复的女性制品K-02,把她也藏进了地下室。

​转折发生在半年后的一个雨夜。

​我地下室里有一台放了很久的老式台式收音机,内部线路早就氧化损坏了,我一直懒得修。那天我下班回家,推开地下室的门,却听到了收音机里传出的清晰播报声——那是市级新闻频道的整点新闻。

​K-37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把原本用来拧螺丝的尖嘴钳,桌上散落着几个从旧家电上拆下来的电容。K-02蹲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画报,安静地看着他。

​我站在楼梯口,手中的雨伞掉在地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你……你修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一刻,他的眼神里不再是过往的迷茫与空洞,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深邃。

​“爸爸。”他说。发音清晰,咬字准确。

​然后,他指了指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的“灯塔项目新一期医疗配型库上线”的新闻,问了我第一个问题:

​“爸爸,为什么……他们都在罐子里?”

​他不仅学会了说话,而且在短短几天内通过收音机吸收了复杂的语言结构。更可怕的是,他用了“他们”和“罐子”这两个词——这意味他已经构建出了完整的“自我”与“外部世界”的概念,有了比较,有了归类。

​从那天起,他开始贪婪地阅读我带回家的一切书籍。从字典到《宪法》,从生物学教材到世界历史。他的大脑就像一座久旱的沙丘,疯狂地吸收着所有的知识。

​第二个月,亚当指着《宪法》第一页上的“人人生而平等”,问我:“爸爸,蓝色标签的人,算人吗?”

​我回答不上来。

​又过了几天,他在一本古老的宗教哲学史里读到了一个名字。他跑来跟我说:“爸爸,我不叫K-37了。我要叫亚当。”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是第一个睁开眼的人。”他看着我,眼神冷冽得像一潭深水。

​也是在那一段时间,亚当问出了那个让我彻底感到恐惧的问题。

​那是一个深夜,K-02已经在隔间睡下。亚当坐在台灯下,手里捧着一本关于工业革命史的书。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爸爸,如果有一天,我们比你们更聪明,更遵守法律,更懂怎么让这个世界高效运转……那为什么,是由你们来决定我们算不算人?”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由我亲手喂养大、身上却散发着绝对理性光芒的少年,背脊发凉。

​我知道,我藏不住他们了。我也知道,我亲手释放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暗中筹备,开始整理我二十一年来偷偷备份的所有“灯塔项目”客户名单、配型签字单与实验日志,准备寻找机会公之于众。但就在我将所有核心数据写入U盘的那个夜晚,门外响起了沉重的爆破声。

​四、 广播

​来的是“资产保全部”的黑衣特勤。他们根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清扫风险资产”的。

​房门被高爆破栅炸开的瞬间,气浪将我重重掀倒在地。在特勤人员冲进客厅的最后三十秒里,我拼死把亚当和K-02推进了地下室极其隐蔽的排风管道。

​我把装有核心数据的U盘、一张写着旧广播电台地址的纸条,以及我在灯塔项目工作二十一年积累的系统管理员最高权限密钥,统统塞进了亚当手里。

​“跑!去旧电台!别回头!”

​下一秒,闪光弹在客厅炸开,刺眼的白光和巨响淹没了一切。我被两名黑衣特勤重重地按在了地上,膝盖骨传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再醒来时,我躺在带铁栅栏的特护病房里。电视里播放着官方新闻:“某住宅区因老旧管道泄露发生剧烈爆燃,造成一人受伤,无其他人员伤亡。”

​他们把我伪造成了意外事故的受害者,而亚当他们在官方的口径里,连“失踪的废物”都算不上。

​然而,凭借着那组最高管理员密钥和惊人的学习速度,亚当在短短三天内就彻底破解并控制了旧电台的发射阵列。

​三天后的中午十二点,全国所有的“公共生命预警频道”突然集体瘫痪了。

​那个频道是根据国家紧急状态法建立的,强制接入了所有医院、商业广场、交通枢纽乃至私人手机的终端,平时只用于推送特大灾害预警和高官显贵的紧急器官配型寻找。

​中央广场的大屏幕上,原本正在播放的化妆品广告瞬间切成了雪花,随后,画面进入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卫衣,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令人发指。

​那是亚当。

​他没有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也没有发表任何煽情的人权演讲。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打印纸,开始以极度平稳、毫无波折的语气,念出一串名单:

​“编号K-37,原定服务对象:东区议员陈某,58岁。签署日期:2024年11月12日。”

“编号K-41,原定服务对象:星海科技创始人,49岁。签署日期:2025年3月2日。”

“编号K-02,原定服务对象:司法委员会副政委之女,11岁……”

​他念得很慢,每念出一个名字,屏幕背景就会清晰地呈现出一份带盖章的秘密协议、指纹签名以及基因配型匹配度报告。

​整座城市,不,是整个国家,在这一刻死一样地沉寂了下来。

​广场上原本驻足观看的人群从震惊转为愤怒,随后是难以言喻的恐慌。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出租车司机踩死了刹车,无数人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亚当太聪明了。他深知人类的本性——如果你跟他们讲道德、讲克隆人的人权,绝大多数高高在上的“自然人”只会觉得这是圣母狂想;但如果你把权贵们偷偷“拿活人当备用零件库”的名单摔在他们脸上,所有人都会感到脊背发凉。

​因为今天躺在罐子里的是克隆人,明天,掌握了权力的特权阶层,就会把任何一个普通自然人定义为“可替代的零部件”。

​暴动在广播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爆发了。愤怒的人群冲倒了议会大楼的铁门,打碎了各大医院的玻璃,要求撤销灯塔项目,惩办所有涉案官员。

​一个月后,妥协的政府被迫出台了《新共存法案》。

​法案规定:彻底废除“生物制品”分类,所有已出生的克隆人获得“二等公民”身份,享有基本的人身安全保障,严禁任何形式的器官强制提取与续期服务。

​媒体把那一天称为“觉醒日”。

​病房里的看守逃跑了。我拄着拐杖走在满是瓦砾的街道上,看着人们欢欢喜喜地庆祝。但我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

​因为我知道,这根本不是胜利,这只是大战前的开场锣声。

​五、 狩猎

​《新共存法案》颁布后,没有迎来任何预想中的和平。

​政府赋予了克隆人“黄色标签”的二等公民身份,却在法案的末尾悄悄附带了一项补充条款:《公共安全应急状态下特殊人口管理条例》。

​条款规定:一旦二等公民社区的犯罪率超过警戒阈值,政府有权收回自治区管理权,对社区实施“隔离与强制再养护”。

​这根本不是什么让步,这是给自然人社会的底层仇恨留出的一道后门。

​从各个实验室被释放出来的克隆人约有数千人。在此之前,为了降低养护成本,许多中后期制品在未被提取器官前,早已被灯塔项目秘密出租给各大市政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和无菌化工厂,充当无薪酬的绝对保密运维劳力。

​他们虽然拥有远超常人的逻辑能力,且分布在社会的各个底层节点,但他们在法律名义上依然一无所有——没有资本、没有房产、没有武器、没有政治代表权。

​而自然人社会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很快将“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和“社会动荡”的罪名,统统扣在了这群“罐子里出来的异类”头上。

​系统性的排挤与猎杀迅速展开。

​首先是失业。行业工会带头签署抵制协议,各大企业贴出告示:“本单位坚决维护自然人劳动权,拒绝录用二等公民。”老板们不敢用克隆人,因为一旦录用,工厂就会被极端自然人砸毁,员工会集体罢工。

​其次是断供。政府将所有二等公民划定在城市最边缘的旧工业区。随后,该区域的水电、天然气和物资供应开始频繁发生“不可抗力故障”。自来水管破裂一个月没人修,粮食运输车在门口被阻拦,政府官员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是猎杀。

​民间自发成立了名为“纯血守护者”的净化组织。他们戴着面罩,开着无牌皮卡,在深夜冲进二等公民社区,纵火、殴打、拉标语。警察的出警响应时间从十分钟变成了三小时,甚至在到达现场后,只是象征性地登记一下。

​绝望在社区里蔓延。直到K-19的死。

​K-19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克隆人,也是第一批在社区便利店找到工作的二等公民。她性格温和,甚至会在工作之余帮附近的小孩叠纸飞机。

​那天夜里,“纯血组织”的人包围了便利店。他们用粗铁丝从外面锁死了便利店的卷帘门,随后向里面投掷了三枚用啤酒瓶做成的汽油弹。

​大火瞬间吞噬了整间店铺。K-19在卷帘门后剧烈地拍打着,发出惨烈的呼救声。周围站满了观望的自然人,却无一人伸出援手。

​当亚当和救援队赶到时,便利店已经烧成了一架漆黑的废墟。K-19被活活烧死在了门后。

​赶到现场的警察在废墟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笔录上写道:“现场未发现自然人活动痕迹,疑似二等公民操作电器不当引发火灾,建议从简处理。”

​那天晚上,亚当把分散在各个区域的克隆人骨干召集到了地下室。

​他没有哭,也没有激情的演讲。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当年给他的U盘插入了投影仪。

​屏幕上放出的,不再是高官的名单,而是整座城市的地下电网图、高压水泵控制节点、银行结算系统的底层代码,以及“灯塔项目”留在各大医院后台的绝对生物密钥。

​“他们给的法案,是一张允许我们苟活的通行证。”亚当环视着众人,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不需要别人的恩赐。我们要拿回控制权。”

​六、 崩溃

​克隆人的反击,从一开始就超越了人类对“战争”的理解。

​自然人以为会迎来游行、暴乱或者街头枪战。但亚当带领的克隆人没有动用一颗子弹。

​他们拥有整个国家最顶级的基因塑造序列,他们的大脑在被解除限制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逻辑计算与系统渗透能力。再加上他们原本就长期分布在各大基础设施的底层运维岗位上,掌控着社会最基础的钥匙。

​战争在没有硝烟的深夜爆发了。

​第一天,全国九成以上的三甲医院配型数据库突然紊乱。富人们赖以维持生命的药物供应链被精准切断,高级病房的生命维持系统开始频繁提示程序错误。

​第二天,金融结算中心的代码库触发了底层逻辑锁。自然人资产账户的数字虽然还在,但所有的跨境转账、公积金划扣和薪资发放系统全部瘫痪。

​第三天,城市的供水与供电网络进入了“绝对效率保护模式”。系统根据社区的能源消耗与生产效率,自动切断了富人区和政府办公大楼的电力供给,将所有的能源优先输送到二等公民所在的工业区。

​政府派出了军队和装甲车包围了二等公民社区。但当坦克轰隆隆冲进社区时,里面早就空无一人。

​亚当和他的同胞们早就化整为零,消失在了城市的下水道、数据中心和自动化工厂里。

​这是一场绝对不对称的消耗战。

​军队拥有枪炮和重武器,但士兵需要吃饭、需要拿薪水、家里的老婆孩子需要用水用电。当社会基础设施被这群“绝对理性”的克隆人通过代码和阀门玩弄于股掌之间时,军队的暴力手段失去了所有的目标。

​三个月后,军队发生了大规模的哗变。

​不是因为他们被打败了,而是因为士兵们的工资卡取不出钱,家里的水电停了整整一个月,而军营外面的克隆人控制区,却秩序井然,物资配给精确到了克。

​自然人的社会秩序,从内部轰然垮塌。

​到了后期,甚至不需要打仗,成建制的民兵和城市警察开始向克隆人社区投降。他们投降的对象,不是某种政治意识形态,而是“唯一能让这个现代社会继续运转下去的脑子”。

​七、 界河

​亚当赢了。

​他接管了城市政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众撕毁了那份讽刺的《新共存法案》,颁布了由他亲自编写的《效率法案》。

​法案的核心只有一条:取消所有身份标签,所有公民按“社会贡献值与逻辑效率”进行阶级评级。

​贡献度高的公民,享有优先分配住房、医疗和决策的权利;而贡献度低下、且存在高犯罪倾向或理性思维缺陷的人群,将被划分为“三等劳力”,强制送入“再教育营”从事基础劳动。

​这是亚当在培育舱里就计算出的“社会最优解”。绝对理性,绝对公平,也绝对冷酷。

​然而,讽刺的是,在庞大的自然人人口中,有接近七成的人因为无法适应这种绝对理性的考核,一夜之间沦为了“三等劳力”,被排队押上了前往矿区和重工业基地的列车。

​当年自然人施加给克隆人的枷锁,被亚当以“绝对正义”的名义,原封不动地扣回了自然人的脖子上。

​克隆人内部第一次产生了致命的分裂。

​站出来反对亚当的,是K-02。

​K-02曾经和我、亚当一起在地下室生活过一段时间。她的大脑在基因修复过程中,保留了大量被亚当视为“低效杂讯”的人类情感——同情、怜悯、甚至是对艺术的偏爱。

​“我们当年反抗,是为了不被当作工具!”K-02在议会大厅里对着亚当质问,“而你现在做的事情,和当年把我们关进罐子里的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亚当坐在高高的首席席位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有区别。当年他们是为了少数人的私欲续命;而我现在的算法,是为了让整个文明的生存效率达到最大化。在生存面前,效率就是唯一的正义。”

​两人彻底决裂。

​K-02率领着近三分之一的克隆人叛离了亚当的城市。她们炸开了再教育营的铁丝网,解救了数十万自然人,一路向西撤退,越过了作为地理分界线的界河。

​战争最终在无休止的消耗中停了下来。谈判取代了屠杀——因为谁也无法彻底毁灭对方。

​亚当掌控着东部高度工业化和自动化的城市(新联),他拥有绝对的技术和高效的组织,但他致命的缺陷在于人口。克隆人无法自然生育,人口基数永远停留在既有的数字上,任何消耗都是不可逆的。

​而K-02与自然人建立的西方政权(旧邦),虽然物资匮乏、议会天天吵架、效率低下,但他们拥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和自然生育能力,掌握着广袤的荒野与旧时代的重型武器残余。

​双方以界河为界,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东边的新联,国旗是黄色的。那里没有乞丐,没有犯罪,高楼大厦耸立,飞艇在空中巡航。但每个人都像一台精准运转的齿轮,稍有偏差就会被划入“低效再教育库”。

​西边的旧邦,国旗是原本的旧国旗,只是中间多了一道被缝补的黄色裂痕。那里贫穷、混乱、充满了派系斗争,但酒馆里弥漫着劣质啤酒的香气,街头有人在弹吉他唱情歌。

​而我,哪儿也没去。

​我在界河中央那座半塌的旧大桥边,搭了一间小小的砖房,开了个无偿诊所,专门给两边冒死偷渡的难民看病。

​前几天,新联的信使给我送来了一封亚当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林老师,我最近晚上关闭系统时,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些毫无逻辑的图像。我梦见自己还在你的地下室里,拿着螺丝刀修那个旧收音机。你说,我的大脑神经网络,是不是又在自己绕路长回来了?”

​我看着信,久久没有动笔。

​因为就在昨天,旧邦的游击队也给我带了一封K-02的求救信。

​信上也只有一句话:

​“爸爸,我们营地里今天出生了一个孩子,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旧邦的医疗设备救不了他……我们能向东边申请一次基因配型技术吗?就这一次。”

​我走出诊所,站在寒风凛冽的界河桥头上。

​河水滔滔东流,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交相辉映,像两颗冷冷对视的眼睛。

​历史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只不过这一次,排队等待着被“续一下”的人,换了位置。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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