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第十章
十天之后,風無爭身在歸途,馬車還是原來的馬車,侍從還是原來的侍從。嬴政已死多時,秦境卻波瀾不驚;都城不聞喪事,回程經過的郡縣也一如往昔;若不是左肩的金創不時隱隱作痛,他幾乎以為一切皆是夢幻。他想起鄧陵子的卜筮,以及那陣將凶卦吹為否泰參半的旋風,現知那確是天意,他命中註定不該死於秦宮。又想起咸陽城內流傳的讖語,“胡人入,舂人亡”,乃猛然領悟:原來不是“胡”,是“狐”,而舂人即秦人,因“秦”字是兩手舂穀之形。狐彥入,嬴政亡,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今日陽光普照大地,九霄碧藍如洗;天邊一點峰巒披掛雲影,身前萬點青松戴著雪冠;山下鏡湖微皺,升起兩行鵜鶘;谷間修竹輕搖,響徹數聲鹿鳴。就在這如畫的美景之中,馬車跨出秦界,駛入風國疆域。無爭舉目四望,不禁感慨萬千。他本以那幽暗的秦廟為葬身之所,卻不意轉眼間天寬地闊,竟又踏上家鄉的泥土、嗅著故里的草香。待抵達風都之後,他要祭拜母親與祖母,之後便再無所求,餘生只做個平凡公子便好。至於家國天下,他依舊不知嬴政之死是福是禍。想來慚愧,對於混一與分封之辯,他之見地如風標般忽左忽右、忽南忽北,至今已歷四番反復,而竟難成定論。然事已至此,想也無用;將來之事,將來憂之便了;歲月終將作答,日久自見分曉;但願嬴傒重諾守信、依約罷兵回師,諸侯止戈為武、百姓安居樂業。之前天大的危難,如今都雪消冰釋,風無爭何德何能,受上天如此眷顧!他沉浸於故國的大好河山,一掃胸中塊壘,唯餘暢意開懷。
只有一件事還困擾著他:他錯怪了父王。父王明明許他全身而退,而他竟然不信,非但以為是借秦人之手殺他,且將母后之死誣作父王所為,真真是個逆子!他心中愧疚悔恨,腦海思量如何謝罪請過;這時一低頭,瞥見身邊戳立的寶劍——便是自嬴政腰間抽出的那柄——乃將其橫於膝上、仔細端詳。只見劍身皚皚素素,如雲海之流動;紋路巍巍翼翼,如細雨之霏揚;更有篆體“太阿”兩字浮現,竟是李斯所作《諫逐客書》中所言之太阿寶劍!無爭大喜過望,決定獻此至寶與父王,以贖不孝之罪於萬一。
此時,透入車內的光線忽然削減大半。車馬駛入一片峽谷,兩側石壁聳立,將日光遮得只剩一角;地上亂石突兀、荊莽叢生,又兼雪後泥濘,以致馬匹邁不開蹄,車輪轉兩圈就要退一圈。風無爭認得這地方,兩月前入秦時也曾路經此處,然而回程似乎格外難行。他將寶劍擱置一旁,探頭張望窗外;就在掀起簾幕的一霎,竟發覺自己正與一架弩機對視;那弩機架於一座高岩,其後隱身弩手,正在瞇眼瞄準。他心中的驚恐剛剛萌發,一枝箭矢已射入車窗;尾翎劃過右臉,銅鏃牢牢釘在車廂後壁。他只覺面頰一道火辣,急遽將身體摔於地板,由此又將將躲過數支飛矢;一陣密如鼓點的篤篤悶響,前壁已佈滿扎透而入的箭頭,最近者在他眼前半寸。車外吶喊嘶吼,顯是兩派鏖斗;四面刀劍相碰,八方金鐵交鳴。
“我九死一生、立功而回,是誰還要殺我?”他牙關緊咬、怒不可遏,身上騰起熱血,將冬日的寒意驅散殆盡。貫穿車壁的箭矢愈來愈多,如蛇牙般密密麻麻,且一枝更比一枝靠近。看來侍衛抵擋不住,他須殺出相助,不可坐以待斃;於是緊握太阿寶劍,從車中驟然躍出;雙腳剛剛落地,尚未來及觀察周遭,一把刀便劈了過來,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他背靠車廂以防冷箭,正面被三員武士逼住;架格開一個,又來了另一個;逼退了第二個,又來了第三個;但凡手眼霎時延誤,身上定然骨斷筋折。正在他疲於應付、即將不敵之時,不意彼等忽然失去力道、綿軟向前撲倒,好像凝油被熱湯潑灑,頃刻間滾滾而落。
待驚魂甫定、氣息喘勻,他向地一看,死者人人背插利箭;再瞧衣著,大吃一驚,竟是一路護送自己的風國侍衛!他大惑不解,又感到遠處人影幢幢,於是抬頭遙望,見每塊突出的山岩都有甲士站立,或持弓弩、或握矛戟,如石雕般向他注目。這時,山谷中響起一個聲音:“恭賀公子功成歸來!”話語在峭壁間折返碰撞,好像河水拍打堤岸後減慢了流速,等浸漫到無爭耳中時,已如夢囈般含混不清。人影之一跳下岩石,邁步向他走來。日頭趴在山頂,逆光黯淡了那人樣貌,只描出一個鑲金的輪廓;無爭雙眼緊盯,驀地生出怪異之感,仿佛往日所刻木雕有了血肉,竟活靈活現地化生人世。等到相距只有數步,對方魁梧的身軀遮住太陽,無爭這才看清,當即一個箭步撲上前去,跪倒其人面前;而後顧不得銅鐵的寒冷,兩臂抱住甲裙,哭成了一個孺子、一灘爛泥、一滴委屈凝結的淚珠。
十年未見,太傅馮仲已是古稀之年,卻和他之想像相差無幾:肩背微微彎曲,鬚髮雪白如練,眉目炯然似電,就連臉上溝壑也能對上十之七八。無爭哭過一阵,又鄭重稽首三番,而後说:“學生當年畏禍私逃,辜負師恩,請先生責罰!”
冯仲将他扶起,道:“往事休要再提。公子入秦刺王,存續風國宗廟,功勞震古鑠今,只有老臣拜謝公子,哪有公子虧欠老臣?”
“這十年,先生一向身在何處?又怎知我刺秦之事?”
“當年公子走後,老夫歸國請罪,隨即納印辭官,回封地馮邑閒居。至於刺秦,大王行事固然隱秘,卻瞞不得我;只恨消息稍遲,得知時公子已出國境矣。”
“原來老師未嘗不念國事。可這是何故?”無爭指向大戰之後的滿地屍首,其中多為使團衛士,已全然盡歿。
馮仲歎息一聲,似乎心有不忍,然而該說的還是要說。“此乃大王之命也。若公子死於秦宮,那便罷了;若是僥倖倖存,便要謀害公子於半路。彼等不敢於秦國下手,所以剛入風境便要行兇。”
“老師何言‘僥倖倖存’?難道不是父王與秦公子嬴傒商定,刺秦後送我回國?否則,我如何出得了秦宮?”
馮仲見他不信,雖然還是不忍,只得據實以告。“大王與嬴傒商定,是要事後滅口,不料嬴傒陰有主張:假使刺秦功成,則殿下必有天命護佑,不可加害也。彼不願替人行兇而自受天譴,公子因此才得生還。”
“老師所說,可有真憑實據?”
“我遣門客入秦,打探得明明白白,願以性命擔保。”
無爭緊攥雙拳,青筋暴起,兩腮鼓脹,口中咬碎鋼牙。“我從未有過爭位之念,為何要苦苦相逼!”頓一頓,又說:“如此看來,我即便回到國都,也必為所害……”
“老臣率私兵在此迎候,正為此事。請公子隨我逃亡他國,後事徐徐圖之,好過自投羅網。”
無爭方才還因錯怪父王而愧、因父子捐棄前嫌而喜,現在憶起,愈加惱恨,乃拔出太阿,大喝一聲,將山間岩石劈作兩半。
馮仲催促道:“請公子暫忍怒氣,與老臣速速離去。遲則生變矣!”
然而無爭不能離去,他還有一事未辦。“學生必要祭拜母親與祖母,雖死無恨!之後若還有命,但憑先生吩咐,絕不違拗!”
馮仲聽後默然,心知勸也無用,於是在谷中反復踱步,雙手如銅環般死死扣於背後,時而仰天長喟、時而垂首籌畫。無爭見太傅憂心為難,又想起昔日逃秦前兩人的對話。這些年來,他無數次暗暗發誓,若此生還能再見老師,必定言聽計從、奉命唯謹,可眼下又是這般……
“既如此,請公子小心提防,老臣當於暗中護衛。”言罷,脫下貼身軟甲,交予無爭;又將日後安排低低講述。
“先生所言,學生謹記。只是,嬴政雖死,秦兵未退,連喪事也不曾聽聞,不知是何緣故。我回復父王,說大功已成,若不相信,如之奈何?”
“嬴傒弒君篡位,禍將起於宮闈,所以秘不發喪。公子據實復命便了,大王必遣人打探得實,屆時自然相信。”
“侍衛盡死,我孤身回都,又如何解釋?”
“可說路上遭遇盜賊。大王信也好,不信也罷,後事終是一般。”
無爭聽出話中之意,心下愴然淒慘,只是微微頷首。
馮仲從駕車的駟馬中解下一匹,交給無爭;無爭則將太阿寶劍交付老師保管,而後翻身上馬、道別離去。然而,剛行數十步,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勒轉馬頭回來,問道:“當年送入秦國的羽人之卵,老師可知從而何來?”
“滇、黔之地有大河,羽人處上游,風國居下游;秦兵攻伐羽人,那枚卵落於河中,後被大魚吞下,大魚又被風民捕獲,於是輾轉入於田夫人之手。”
多年疑惑終於解開,風無爭縱轡疾馳而去。
之後,天空一連陰沉三日,大概憋著一場大雪。到了第四日,風伯飽含雲霧,一口大氣吹向南方;雨師歪抱大甕,幾縷水絲灑落人間。風無爭終於趕回國都,又一次站立風宮大殿之下,靜靜等待唱名;面前的台階還是百級,卻莫名比從前低矮不少;思索緣由,原來他在秦宮頂峰走過一遭,難免把世上一切宮闕都看低了。這兩月的奮發忘死比半生的逃避苟活更使他沉穩練達,以致於此刻竟生出一個近乎悖逆的想法——他要小小地戲弄父親一番。
“廢太子風無爭覲見!”寺人忽的聲音又從殿上傳來。
他邁步登階,這次沒有計數,跨過第九十五級時直直迎上父親目光,反倒教對方遊移閃躲。寺人忽站在殿門,於察言觀色中看出端倪,乃向他深揖一躬,輕聲道:“想必公子已然成功,老奴拜賀。”無爭徑直走過,輕蔑一瞥,並未回話。
“風無爭拜見國君。”他拜倒王座之下,鼻中又沁滿杞木的芬芳。
“刺秦已成乎?嬴政已死乎?秦兵將退乎?”風王的三問仿佛帶著鉤子,急不可耐地要從他口中鉤出答案;再看其人,脖頸伸長,雙目鼓出,全身都向前傾,好像被繩牽著。無爭雖覺滑稽,卻不禁想起幼年往事;那時他常常立於東宮欄杆之後,也以這般姿態遙望正殿,期盼父王走來的身影,卻從未如願。如今角色互換,他心底冷笑一聲,好像一位掌握奇貨的商賈,買主越是心急,他越要待價而沽。他裝作惶恐畏懼,慌張奏道:“罪臣無能,未能擊發機關,請父王恕罪!”
風王好像沒聽清楚,脖子又向前伸長一截。“未能擊發機關?嬴政未死?”
“嬴政打開木函,兒臣本應觸動鍵鈕,擊發箭矢、將其殺死;然兒臣心膽俱裂、渾身顫抖,以致不能行動、錯失良機……”
風王氣血在體內亂撞,面色忽白忽紅,而後猛然如熊虎般暴怒,咆哮道:“廢物!貪生怕死、臨事退縮的廢物!寡人早知如此,偏偏朝臣不信、輪番為汝保奏,如今果不其然!你就應死於秦國,怎敢回見寡人?”一邊吼叫,一邊縱身而起,自腰間拔出佩劍,快步衝無爭奔來,口中還不住地詈罵:“寡人留你何用?風國留你何用?”
眼看命在須臾,無爭趕忙說道:“願拜母墓而後死!”言罷一頭磕下,全身匍匐在地。此時劍尖已至耳邊,劍風割斷髮絲,他之生死都在父王腕上。
寺人忽在殿外聽得真切,急趨入內,慌張進言:“大王息怒。公子無爭固然有罪,然畢竟親身質秦、使風國十年無患,所以百官敬重、黎民感念,不可殺也!目下用人之際,不如令彼領兵抗秦;若不勝,二罪並罰。”言罷,以目暗視風王。
風王兀自氣喘如牛,聞言忽有所悟,臉上怒容漸消,劍也回到鞘中。“既如此,准你明日祭母,而後往邊境戴罪立功。”
無爭說聲謝恩,從地上爬起,碎步退至殿外;自始至終,身子都如蝦般弓著,肩與腰齊平、雙手在頭頂。然而出了風宮,他心中的暢快好似江海般起伏激蕩。那是報怨償隙的甘甜,是命由自掌的愜意,是戲耍他人的得意——他此生還是初次品嘗。自從得知父親欲置他於死地,他便有了這個念頭。固然,這小小的捉弄算不得什麼,父王不過焦急十天半月,早晚得知嬴政已死;然而,父子倫理、君臣綱常,他至多只能這般聊以自慰。明日祭母之後,他將遠離風國、再不回還,今日的玩笑可算是告別前的一點倔強。待秦軍撤退,父王會否感激長子的大功?會否對從前之所為有所悔恨?那時他已在千里之外,無從得知了。
當天他居於城中館驛,夜晚熟睡時做得一夢。夢中,他又回到秦國太廟,面前嬴政平舉狐彥頭顱,汗流浹背、顫抖不止。可是這一番,那聲尖嘯並未發生;他則手抬案几,緩緩擋於二者之間;嬴政將手一松,兩枝利箭立時發射、釘在木板。嬴政活了命,笑啊,笑啊,笑個不停;隨即拉起無爭的手就往外走。廟門敞開,外面不是月色、而是白晝,照得他閉目難睜;待適應了強光,他的視野中只有碧藍的天空與白皚的流雲——自己正仰臥於關中的黃土地,四肢與脖頸套著套索,另一端系著五匹駿馬。一聲皮鞭響亮,他從地面浮至半空,渾身骨節喀喀作響……
風無爭驚坐而起,口鼻鯨吸空氣入肺,胸中暴風滾雷般呼嘯,汗水滿身滿臉,如淋雨般將床榻浸濕。環顧四下周遭,屋內陳設依舊,時值深宵子夜,冬月高掛天穹,如漿的白光傾瀉而下。“原來是夢……”他有如懸崖勒馬、劫後餘生,不禁長出一口氣,原本僵挺的肩背軟塌下去,冰冷的指尖漸漸有了暖意。這時,眼角餘光出現一物,似乎正在向他凝視。轉頭看去,乃是一隻青狐,絨毛茂如團霧,雙目炯炯如炬,尤其頸上細鬃格外豔麗,然而卻遮不住環繞一圈的疤痕。它遠遠趴在櫥櫃,不動也不叫,只是靜靜盯視著他。無爭掙扎起身,想撫摩它柔順光澤的皮毛,可每走近一點,它就跑遠一點,然後再轉過身,還是那樣看他。慢慢地,青狐的面目顯出失望與憤怒,須臾又變得憂傷而悲戚,眼中亮光黯然熄滅,兩滴清淚淒然滑落。
他再次驚坐而起,還是急促的氣喘、狂暴的心跳、淋漓的汗水;周遭還是同樣的館舍、同樣的銀月,卻唯獨不見了那隻青狐。“這竟是——夢中之夢?”他耳邊無端浮現一段話語:
“兄若中途有悔,弟絕不見責;只是,當與秦王對坐之時、機關已現之際,萬不可猶豫不決;不然,則事不成、身亦不免,豈不兩失!嬴政巧辯惑人,兄其戒之。”
狐彥的遺書已然燒毀,可其中言語刀劈斧鑿般刻入他的心裡。適才的夢境使他憶起這一段,不禁以被蒙頭、吞聲而泣。想那時嬴政賭咒發誓,到底從哪一刻起他竟信從其說?大概是許諾他生還歸國之時,是嗅到酒醪混合血腥的氣味之時,是肩臂相接處倏忽疼痛之時——名為天下福祉,其實還是動了求生之念!他一路心志篤定,決意向父王、太傅、鄧陵子、狐彥證明,自己不再如過去那般仁弱無斷,可最終還是如此!人之秉性,果然難移。然而,他是如此,難道嬴政不是?倘若狐彥並未於冥冥中擊發弩箭,恐怕他已遭甘言誆騙,不僅誤了大事,又使摯友枉死,自己也將粉身碎骨……
這一夜他沒有再睡,清晨登上馬車時,雙眼已浮腫得像泡發的豆菽。車輪滾滾,駛入北方山麓中的風國王陵。他揭開窗幕向外觀望,只見兩排石雕武士分列左右,個個高約丈餘,握劍持戟、威儀赫赫,作護衛導引之狀;主路岔向八方,每方都通一處陵墓,高矮大小各不相同;其中一處塵土飛揚,丘上樹木已遭拔除,且有匠人在彼勞作,顯是父王與田夫人將是來合葬之地。他不知母親葬在何處,只好隨著車行茫然尋視。待到林木通通退後,曠野上只剩一座低微的封土,好像大地被蚊蚋叮出一個鼓包;且前後無依、左右無靠,就孤零零獨自矗立,恰如死者生前之際遇。風無爭一見,眼底再次潺潺涓涓。
片刻之後,他走下馬車,來到封土跟前,以衣袖擦拭塵封泥染的墓碑。隨著“韓夫人之陵”五字緩緩顯露,與母親的最後一面也漸漸浮現腦海。那是二十年前、入秦為質的當天,在都城西門之外,母親對他說:“娘終身素齋,為你祈福於天。”泥土終於揩淨,而他再也無力支撐,於是膝下一軟,就勢跪倒在地、叩頭稽首。“兒屢陷死地,而終能脫困,皆母親祝禱之力也。然而,兒生不能侍奉膝下、死不能報仇雪恨,何顏立於天地之間!”他不住地磕頭,直到腰背酸痛難忍,便索性不再起來,將一身交付後土。泥土的腥味灌入他的鼻腔,他好像睡著了,如磐石般趴伏在地;可是心中卻搭好一架戲台,每件與母親的往事都是一位優伶,依次上台、逞能鬥技,使他如光陰倒流般將樁樁件件重新經歷;而最終攫住心意的,是一段幼時的記憶。
那一年,他是個五歲的童子。嚴冬剛過,春寒料峭,他拉著母親的衣襟,在寒食節這一天來到祖母衛夫人的宮中問安。上古時,先民鑽木取火,火種每年更新,於是挑選一日熄滅舊火、迎接新火;因舊火已熄、新火未至,所以庖廚不興,故稱寒食節。兩人剛剛邁入月華殿,祖母就聽到了他的兩隻小腳的踢踢踏踏,於是走迎出來,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在臉上不住地親吻;直親得他眉頭緊蹙,卻掙脫不得。祖母臉上洋溢慈愛,一旁的母親也是滿面歡欣。
走入內殿,祖母從陽光下中取來一個包裹,揭開五層油布,裡面是晶瑩如玉的酥點。“讓兒尚幼,不可食生冷,不然腹痛。這是前日衛國送與我老婦的糕點,讓兒快來嘗嘗。” 衛夫人乃衛國嫡女,每次故國送來禮品,都會為嫡長孫留下一份。
小無爭捧起一塊在手,居然是暖洋洋的;咬在嘴裡,蜂蜜溢出鬆軟的米皮,甜美異常。他坐於祖母懷中,聽兩位女人閒聊家常。母親一面對答,一面以細如削蔥的手指掐著柑橘、一點點剝著,剝下的橘皮毫無參差,四個辦兒整齊地對稱,比裹在橘肉上時還要好看。小無爭看母親輕柔優雅的動作、沉靜平和的神情,漸漸入了迷。他想不通,為何那麼美的母親,父親卻要冷落?
“孫兒,近日可有趣事講與祖母?”衛夫人問道。
“有!東宮有一根廷柱,上刻歷任太子話語。孩兒見到父王所留,底下署名“昭”的便是;還有祖父的也在。等孩兒再長高些,也要刻上我的!”他只顧吃手中糕點,沒留意身旁兩人面色已變,接著又說:“這蜂蜜真甜。等我當了國君,就在各地種下無數花朵,教蜂兒也在風國安家。”說罷,最後拿起一塊,把剩下的留給母親與祖母;可一抬頭,卻發現兩人低眉垂目、默默不語。那神情,好像做著美夢的人乍然驚醒,先前的喜悅霎時不見。
就在他琢磨哪裡說錯的時候,殿外宮人高呼“風王駕到”。他尚未來及從祖母腿上站起,忽被祖母猛地打落手中酥點,而後一把推到旁邊。他一個趔趄,母親拉他不及,父王已快步走了進來。兩位女人一立一跪,然都面帶畏懼、神色驚惶;小無爭不知所措地站著,面對怒目而視的父親,手上沾著點心的碎渣,眼中噙滿淚水。
……
他的思緒在三十年前飄蕩,不知周遭已然天翻地覆。他好像變回了胎兒,在母親腹中酣睡,外界的動靜都被隔絕,傳到耳中只剩嗡嗡轟轟的雜音。勁矢向他射來,叮叮噹噹地扎在內穿的軟甲上,可他還是毫無知覺;再後來,身邊泛起塵土,他被嗆了幾口,神思這才回到當下。站起身來,發現腳下跪著一個男子,二十出頭年紀,身上繩綁索捆;上下打量此人,竟驀的看出父親的輪廓,不禁大驚失色。那人則叩頭求饒,口中叫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無爭這才看到,周圍環立武士上百,各人鎧甲都繡馮氏族徽,此時也都血染;遠處樹林中橫屍累累,一派廝殺過後的狼藉。
馮仲立於被綁縛之人背後,說:“太子風克埋伏甲兵,意欲謀害殿下,已被我擒獲在此。”數日前於山谷中,他曾預囑無爭祭母時可能遇險,然後者萬萬未料到是弟弟親自動手。
風克膝行至無爭身邊,仰頭望他,好像狗看主人,白皙而細窄的臉上寫滿“饒命”二字。“哥哥救我!我是奉父命,與你刺秦一樣,身不由己。”
無爭看向馮仲,見老師並無一言反駁;那表情如同蓋上詔命的印璽,是真實確鑿的明證。“父親之所以如此,不是為你,還為何人?你怎好出此推諉塞責之語?”
風克無話可說,只是滿面羞慚、低頭不語。
無爭又問:“當年假借韓夫人書信,將羽人之卵裝作白璧送與我的,也是父王否?”
“是,是!”
“在雍城傳播讖語、欲激秦王以殺我的,也是父王?”
“也是,也是!都是父王下令,與我無干!”
“派人遊說父王出兵伐秦者,難道也是父王自己?”
風克張口結舌,語塞難對。馮仲一聲嗤笑,好像燙著了風克,教他猛地縮起脖子。
無爭從腳下撿起一根箭矢,見鐵尖磨得銳利無比,已因衝擊而捲曲彎折;而後看向風克,眼中只有無奈。再往祖母墓前祭掃一番,風國於他便無所留戀,於是他走向老師屬下所牽馬匹。剛行數步,只聽風克在後大叫:“王兄!救我!彼等要殺我!”
無爭停駐片刻,卻又邁開——木已成舟,他救不了風克。又行數步,身後喊聲再次傳來:“馮仲要將你騙至封地、起兵謀——”話音戛然而止。
無爭猛然轉身,風克已人頭落地。他雙眼緊閉,不忍去看;再睜開眼時,屍首已經被移至別處,原地只剩血跡一灘。他幾個箭步衝到馮仲面前,一字一字地砸向老師:“風克所說,可是實情?”
馮仲閉目不語。
“我若前日在谷中就隨先生而去,目下已成叛賊耶?”
馮仲依舊緘口不言。
無爭急得踱來踱去。“這究竟是為何?究竟是為何啊!”
“公子仁慈太過,老夫若坦誠相告,汝豈肯聽從!那日公子許諾,祭母之後,萬事皆聽我安排,如今已忘乎?”
“謀逆大罪,豈可尋常視之?”
“殷商之時,帝太甲荒淫殘暴,伊尹放之於桐宮,天下皆以為賢。今國君無道,我為社稷而行廢立,並非叛逆。今王自即位以來,專事權謀、不修德政,構陷大臣、枉殺忠良。老夫長子官拜司馬、執掌兵權,而風克與其母合謀,欲以親信代之,因此屢進讒言;國君竟然聽信,使吾兒無辜受戮。此仇不可不報!”
無爭驚聞老師喪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馮仲將怒氣壓抑,又說:“公子忠義孝友,兩番立功於國、萬死不顧一生,而君上竟不能容。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一旦秦王死訊傳來,國人必然心向公子。老臣願效死力,助殿下登位,望殿下莫負風民拳拳之心。”
十年前的情景仿佛重現。那天,馮仲苦勸風無爭借秦兵歸國爭位,卻被他嚴詞拒絕;兩人大爭一通,轉天他便私逃而去。今日,上天又將他置於這個岔口,而他之抉擇還與前番一致。“為子者,性命受賜於父;父要子死,子何敢怨懟?舜帝屢遭父母兄弟尋釁加害,然遇險則遁、事後又歸、心不懷恨、侍奉如前,終不損孝悌之道。無爭雖不能與舜帝相比,又安敢為亂?此事絕不可為!”
他甩開步伐走向馬匹,一躍跨上鞍轡。正要揚鞭之際,馮仲一把挽住韁繩,而後講出一段舊事,好像天雷破空,驚醒他一生之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