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书斋(1998)
IPFS
1998年,陈建中在通州的阳台上过了一个春天。
阳台很小,三平米,朝南。他每天早晨搬一把椅子坐过去,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远处的农田——有些变成了工地,有些还荒着。推土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地底下有人在敲墙。
他没有书斋了。
那些书装在纸箱里,堆在客厅的墙角。四个大纸箱,用绳子捆着。他一直没有拆。不是不想拆——是没有地方放。这个通州的两居室太小了,摆完了床和饭桌,剩下的地方只够走路。
五月份的一个下午,陈晓源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个消息。赵建国有一个朋友,在西城区开了一家旧书店,想把店面转让。转让费两万。
“爸,我想把那家店盘下来。”
陈建中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客厅墙角那几个纸箱——书在箱子里憋了大半年了。
“你哪来的钱?”
“补习班去年挣了一点。加上——我跟赵建国借了五千。”
陈建中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有没有风险,没有问能不能赚钱。他只是坐在那里,太阳斜斜地照在他的膝盖上。
“你妈躺在床上半年了。你每天去补习班教课,晚上回来——你还有时间去开书店?”
“雇一个人看店。白天开着,晚上我过去换班。”
陈建中又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里,在一个纸箱前面蹲下来。他解开绳子,打开箱盖。书的气味一下子散了出来——纸、墨水、时间。
他伸手从最上面拨了拨,拿起一本书。书皮是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中国上古史》。
“这家店,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我想叫——书斋。”
“‘书斋’?”
“嗯。就是一个字——书。斋是书斋的斋。”
陈建中把《中国上古史》放在膝盖上,翻开。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楚。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页纸。
“好。就叫书斋。”
六月,“书斋”开张了。
店在西城区的一条胡同里,不在主街上——要走进去五十米,拐一个弯。门面不大,只有二十平。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
陈晓源把墙刷了一遍,白色的。他定做了一个木头招牌——上面就两个字,“书斋”,黑色的字,白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他把墙角的那几个纸箱搬了过来,把书一本一本摆在架子上。
第一天开张,没有客人。
陈晓源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胡同里有人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一个牵着小孩的妇女,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没有人停下来。
他等了三个小时。终于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
“老板,你这店里的书,都挺老的。”
“嗯。有些是家父攒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他又翻了翻,拿起一本《鲁迅全集》的第二卷。
“这个多少钱?”
“标价五块。”
中年男人把书拿在手里,没有放下。他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柜台前面,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
“就这本。”
陈晓源接过钱——一张五块的,皱皱的。他把书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那个男人。
“慢走。”
中年男人接过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板——你这店,挺好的。别关了。”
陈晓源愣了一下。
“嗯。不关。”
那天下班的时候,陈晓源算了一下——营业额五块钱。房租一天二十七块。水电不算。
他坐在柜台后面,关着灯,坐了很久。店里的书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是一群不说话的客人。
七月份,书斋的生意开始好了一点点。
来的人不多——一天三五个。但有人会坐下来看书。陈晓源在店里放了两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有人坐下来,他就倒一杯茶。茶不贵——茉莉花茶,十块钱一斤。但坐下来的人会多待一会儿。
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军绿色的旧夹克。他每次来都坐在那把椅子上,一看就是一下午。他不买书——他就看。有时候看到天黑了,陈晓源开了灯,他才抬起头,把书放回去,说一句"谢谢老板",然后走了。
陈晓源没有赶过他。每次他来,陈晓源倒了茶放在茶几上,也不说话。
第八天,那个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老板,你为什么让我在这里白看?”
“书就是给人看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做这个店,赚什么钱?”
“赚不赚钱——再说吧。”
年轻人又沉默了。他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是一本《牛虻》,翻得很旧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楚。
“我叫李东。我在北大读书,学历史的。”
“嗯。”
“您呢?”
“我姓陈。”
“陈老师。”
陈晓源没有否认。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的阳光从胡同口照进来,打在店门口的地上,像一摊水。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陈晓源正要关门的时候,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一个老太太。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整齐的短发,背挺得很直。她在店里走了一圈,看得很慢。她不像是在找什么书——她像是在找别的东西。
她走到角落里,停在一排旧书前面。她伸出手,没有拿书——她用手指沿着书脊划过,像是在摸一排琴键。划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诗经》。
她翻开。书页很脆了,翻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断裂声。她站在那里,就着门口的夕阳,读了一页。然后她合上书,走到柜台前面。
“多少钱?”
“标价三块。”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硬币,一个一块的,四个五毛的。她把钱一个个放在桌上,放完了,她没有走。
“老板——你们这里,收不收旧书?”
陈晓源看了看她。
“收。您有书要卖?”
“不是卖。”
她停了一下。
“是送。”
她从布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很老了,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我住在东四十二条。丈夫死了五年了。他留下了一屋子的书。我没有孩子。这些书留着也没用——送给你们吧。”
陈晓源看着那把钥匙。铜绿锈得很均匀,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阿姨,您——我们要了。您说个价钱。”
“不要钱。书放在那里,是死书。放在这里,是活书。”
她转身走了。
陈晓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暮色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铜的把手上还带着一点温度。
第二天,陈晓源去了东四十二条。
老太太的丈夫留下的书,比他想象的要多。三间平房——不是一间,是三间——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全是书。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有些书已经发霉了,但大部分保存得不错。
陈晓源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在书架最上层找到一套《资治通鉴》——中华书局出的,精装,一共十本。书页干净,没有卷角,像是从来没有被翻过。在书架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本手抄的诗集——蓝色墨水,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封面写着:"我的后半生。1969-1998。"
他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六九年,我被下放到江西。带了一本《诗经》。"
他合上了。他没有继续看。
他把那本手抄诗集放在自己的书包里。
那一天,陈晓源雇了一辆三轮车,从东四十二条拉了六趟,才把那些书全部搬到店里。书斋的架子上一下子满了。到了晚上,他坐在书堆中间,觉得这间二十平的店,第一次像是一个真正的书斋了。
九月中旬,陈晓源收到了一封从欧洲寄来的信。
信封上贴着比利时的邮票——一座古老的城堡,蓝灰色的。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信是陈思飞写的。他已经在KU Leuven读完了硕士,正在申请博士。信上说,他认识了一个比利时女孩,学艺术的,画油画。他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陈思飞站在一个画架旁边,画布上画着一片大海。海是蓝色的,蓝得发黑。海面上有一只蚂蚁——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陈思飞在信的最后写道:
"爸,我在画这幅画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蚂蚁会游泳,它能不能游过这片海。"
陈晓源把信看了三遍。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写的:
"此去三万里。看完了,还没有回来。"
他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到书架前面,从里面抽出一本书——《蚂蚁的文明》。这本书是他在东四十二条拉回来的,他还没有看过。他翻开第一页,坐在柜台后面,读了起来。
十月份,店门口来了一只猫。黄白相间的,瘦,左耳朵缺了一小块。它蹲在门口,看着店里的人,不进来也不走。
陈晓源给它倒了半碗水放在门口。猫看了看水,看了看他,低头喝了。喝完了,它没有走,在门口趴了下来。
从那以后,猫每天都来。有时候趴在门口,有时候趴在书架底下。
李东——那个北大的学生——有一天来,看见那只猫,蹲下来摸了摸。
"老板,你这店越来越全了。有书,有茶,还有猫。"
陈晓源没有回答。他在柜台后面,正低着头用胶水粘一本书的书脊。那本《牛虻》的书脊裂了——被翻得太多次了。他用手指把胶水抹匀,按紧,放在一边晾着。
"李东。"
"嗯?"
"你上次说的——你学历史的,毕业后打算干什么?"
李东想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考研,可能回去教书。"
"不打算留在北京?"
"北京太大了。我从小在县城长大的,觉得这里——太大了。"
陈晓源没有说话。他把那本晾着的《牛虻》拿起来看了看。胶水干了,书脊粘好了,他用手掰了掰,结实了。
他把那本《牛虻》放回书架上。
"大也不一定好。但你在大的地方待过以后,小的那些地方——就装不下你了。"
李东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头摸了摸那只猫。猫打着呼噜,闭着眼睛,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着急的东西。
十一月,书斋的生意稳定了一些。每天能卖几十块钱。不多,但够付房租和水电。陈晓源雇了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下岗女工,姓周,住在附近。她每天十点到下午四点看店。陈晓源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自己看。
陈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几乎整天躺在床上,很少说话。但那本《蝼蚁的世界》一直放在她的枕头边上。有时候陈建中给她翻一页——她听,听完就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陈晓源从书斋回家,已经快十点了。他走进陈母的房间,想看看她睡了没有。陈母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妈。”
陈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还能认出他来。
“你回来了。”
“嗯。”
“书店怎么样?”
“还行。”
“有人买书吗?”
“有。一天几十块钱。”
陈母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床沿上。她的手指已经细得像枯树枝了,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晓源——”
“嗯?”
“你小时候——你记得不记得——有一次你爸不在家,我抱着你,在东四十条的门口站了很久。我问你——冷吗?你说不冷。”
陈晓源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他记得。他记得那年的冬天,风很大,他妈把棉袄裹在他身上,一个人抱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人。他不知道她在等谁。后来他问她——她说,没等谁。就是站一站。
“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你回来了,我就不等了。”
陈晓源的眼睛红了。他握住他妈的手——那双手很轻,轻得抓不住。
“妈,我回来了。”
陈母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她睡着了。
(第十七章 完)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