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少年夢囈
大風
今天的世道,泛起一種無形卻鋪天蓋地的浪潮。它浩浩蕩蕩,將眾人吞噬,又順理成章地把所有人拍落到高聳的崖岸之上。那浪潮的名字由來已久,古老得如同歲月的苔蘚,人們喚它為「平庸」。崖岸上擠滿了棲居的靈魂,大家彼此佇立、相互凝望,漸漸習慣了腳下乾燥的土壤與規格整齊的呼吸。可我不想這樣。我赤著腳佇立在荒涼的崖邊,朝向那虛無的空茫,堅持做著揮臂與劃水的動作——我站在崖岸上,孤獨地游泳。
那是對抗平庸唯一的姿態,即使在外人眼中顯得那般荒誕與可笑。
生命總是在這般絕望的時刻,給予我一種細密而纏綿的慰藉。那是濕答答的秋雨交付給大地的透明愛戀,無聲無息,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霧裡。有那麼一瞬,冰冷的雨滴撲向面頰,模糊了我的雙眼。冷雨拍打著早已凍僵的心房,那些雜亂無章的夢境在腦海深處層層堆疊,層疊到極致,卻又在一瞬間轟然坍塌,最終化為一片一片的「空空如也」。
在萬籟俱寂的空茫之中,我輕輕閉上雙眼。
閉上眼,浮現你的臉,緊接著便是那記憶裡熾熱的唇,瞬間點燃了冰冷的雨夜。記憶陡然拉回那個夏天,那是個晴朗無雲的午後,天際湛藍得如同盛放許久的誓言。那時的大風揚起衣角,風標注了時間,標注了我們曾真實活著的每一個瞬間。風帶走了我的思念,也吹開了你的過往——幸好,你的故事還來得及書寫,筆尖尚未乾涸,紙頁依然潔白。
當夜色深沉,我在子夜時分安然入睡。窗外恰好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節奏沉穩而溫柔,那是天空在為我夢的劇場敲響報時的鐘聲。大幕拉開,時空的軸線開始劇烈晃動。究竟是該倒轉回那個陽光璀璨的過去,還是該義無反顧地走向不可預知的未來?這軀殼是升是降,竟完全無法推斷。夢境裡,那扇緊閉的電門始終打不開,平日裡熟悉而發白的牆壁也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幽冥與想像。
抬頭望去,夜空掛著那一輪殘月,孤零零地懸在遠方。
那哪裡是月亮呢?那分明是哪位神明在捏造萬物時,不小心在黑天鵝絨般的夜幕上留下的指印。杏黃色的微光雖然微弱,卻固執地穿透了層雲,照亮了浩瀚無垠的蒼穹,也照亮了我這顆不安的靈魂。
這世上熱鬧的影像太多,可影像的皮囊終究敵不過文字的魂靈。那些繁華的動態鏡頭,隨時間流逝便流於平淡;唯有落筆成文的瞬間,靈魂才獲得了永恆的棲居。
我提筆,我寫著時間。而在文字落下的那一刻,時間瓦解了。
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在這漫天的大風與冷雨中,化作了漫天的星塵。
荒原
記憶裡有一堵牆,橫截在歲月的中央。牆只有半尺的高度,低矮得像是童年裡一個未竟的玩笑。牆的那頭,佇立著一個隔牆相望的少年。那邊恰好生長著一顆茂盛的蘋果樹,枝椏重重疊疊,少年隨手摘下一顆遞過來,果皮上青紅一片,帶著陽光曝曬後的滾燙與酸甜。
那時的我們以為,半尺矮牆就是世界的邊界。直到有一天,少年羽翼漸豐,飛向了遙遠而繁華的人間。那片被留下來、等待了許久許久的荒原,突然在某個清晨,鋪天蓋地長滿了紅艷的蘋果。可隨之而來的,是浩浩蕩蕩的現代文明——馬路與煙塵橫驅直入,烈日下的蒸騰與規格整齊的制服交織在一塊。誰也不知道馬路與煙塵哪個先降臨,烈日與制服誰先被酷暑融化。那遙遠的未來,如同一場經年的大霧,一樣模糊不清。
這世上,誰願意在無邊的夜裡摸黑前行?誰又甘心做一顆揮別天際、轉瞬即逝的流星?
在喧囂的世俗裡,我偶爾還能聽見你熱烈的喊叫。那聲音刺耳而悲壯,像是某個龐大機器上的零件,正在被無形的大手一點點擰緊、固定,最終歸於沈默。可我的靈魂依然貪婪——十二個季節的輪轉,十二個時辰的更迭,十二朵花在明天盛開的姿態,都對我敞開著胸懷;二十四種絢爛的顏色,二十四種迥異的人格,二十四種橡樹葉子在風裡搖曳的紋理,都令我深深掛懷。
情歌總是唱給情人聽的,而美夢卻只能做給自己,用以撫平長夜的褶皺。
過了凌晨兩點,世界退去了偽裝的熱鬧,只剩下昏聵的倦意,在暗夜裡勾勒出一筆一劃的哀傷。我想寫一封長信給你,黑夜雖然漆黑,卻給予了靈魂最清醒的光明。可到了嘴邊,我寧願做一回徹底的啞巴,也絕不輕易喊出你的乳名——那是屬於純真歲月的聖地,不該被這混濁的世界驚擾。
當眼睛終於困倦地合上,浮躁的心也跟著安靜下來。那些在白日裡無處安放的音樂與詩歌,終於在黑暗的土壤裡吸飽了養分,一個個瓜熟蒂落,沉甸甸地砸在心頭。
最終,我們不得不承認,所有的理想主義,終究還是敗給了浩蕩無情的時光。
在深夜螢光屏發藍的遊戲世界裡,我們建構著虛幻的王國,讓殘存的夢想無邊無際地蔓延。那是我們唯一的避難所,也是理想主義最後的墓園。
永遠
如果你問我,永遠究竟有多遠?我會輕聲告訴你,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永遠。流浪,才是我們生命裡卸不掉的底色。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我們便懷揣著不安,開始了向四方漫流的旅程。人們總以為陸地代表著安穩與紮實,可走得久了才明白,陸地不過是另一片波濤洶湧的海洋——這裡同樣有看不見的暗湧,有驟然降臨的風浪,以及無數在歲月深處靜默沉沒的船隻。
有時我想,自己也許不過是一個潛伏在暗處的偷兒。
我悄悄懸掛在黑夜高高的梁木之上,居高臨下,居心不良地覬覦著那個富饒的少年家。那裡堆滿了青春的揮霍與純粹的夢想,多麼令人眼紅。於是,在滄桑歲月的掩護下,我伸出手,偷走了光陰,偷走了少年隱秘而熱烈的心事。我急不可耐地將那些偷來的感悟囫圇吞下——「哇!」我不禁叫出聲來,原來那看似迷人的成長與滄桑,吞進肚子裡,竟是這般蝕骨的苦澀。
我又何嘗沒有過溫柔的嚮往?
我也曾熱烈地夢想過青山、原野與遠方的橄欖樹,夢想過在漫長而平凡的一生裡,乾乾淨淨地只愛一個人。然而,時光的風呼嘯而過,枝頭的果實正在結出,眼前的幻夢卻在層層剝落。那些曾經熾熱的企盼與紛亂的情慾,最終都敵不過現實的重力,如枯葉般紛紛墜落,歸於塵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