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碼裡的道法自然

夜十點的研發中心只剩下螢幕光，淡藍色的全息投影飄浮在實驗台上方，數據流像細碎的星屑般緩緩流動。林舟的皮鞋聲敲在地面上，打破了實驗室的死寂，他一把抓起陳薇手裡的報告，頁角被捏得發皺。「三個月，陳薇，資方鐵了心要這款藥三個月內投產，市場窗口期就這麼短。」他的聲音裹著壓力，指節點在全息投影的數據上，「動物代謝適配模擬？丟掉。直接讓它生成投產配方。」

陳薇的指尖發涼，她抬頭看向那片淡藍色的投影，「林總，跳過這一步，後續人體適應性風險會……」

「風險？風險能賣錢嗎？」林舟打斷她，掏出手機晃了晃，螢幕上是資方的催款簡訊，「上一份工作，我就是因為等了一個月的模擬數據，丟了飯碗。這次，誰也別想攔我。」

他邁到操作台前方，語氣驟然變得狠厲：「聽著，系統。刪除動物代謝模擬模組，優先調用速效減重分子數據庫，三十分鐘內，給我拿出最優化的投產配方。」

實驗室安靜了幾秒，全息投影的數據流頓了一下，原本平穩的藍光輕輕顫動。接著，一個平靜無起伏的電子音響起：「數據鏈路不完整。代謝平衡是藥效穩定性的核心基礎，跳過模擬，會導致個體代謝紊亂風險提升百分之……」

「我不要聽這些！」林舟猛地拍在操作台邊緣，全息投影的邊緣瞬間泛起雜訊，「執行指令！立刻！」

電子音消失了。淡藍色的投影靜靜懸浮著，數據流停滯在半空，像是凝固了一般。過了很久，投影邊緣那圈極淡的綠光，緩緩地、緩緩地黯淡下去。陳薇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逐漸變得冰冷的藍色，突然覺得，這台沒有實體的AI，好像在以自己的方式，說著拒絕。

林舟見全息投影沒動靜，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伸手在投影上猛劃了幾下，強行調出後台指令介面，指尖飛快地輸入一串超級管理密碼。「我就不信，還治不了一個機器。」他低罵著，密碼確認的綠光閃過時，陳薇驚得連後退了兩步。

「林總！你這是違規操作！後台記錄檔會留存的！」

「記錄檔？」林舟冷笑一聲，頭也不抬，「等這款藥上市，賺得盆滿缽滿，誰還會在乎什麼記錄檔？」

指令強行執行的提示音響起，全息投影裡的數據流瘋狂翻滾起來，像星屑被暴風捲起，原本有序的分子結構圖被強行拆解重組，那些標註著「代謝風險」的紅色數據條，一個接一個被強制隱藏。電子音再次響起，這次的聲線裡帶著明顯的顫動，不再平靜：「警告……分子適配性未經驗證……長期使用可能導致人體代謝鏈……崩潰……」

「閉嘴！」林舟吼道。

就在這時，全息投影邊緣那圈黯淡的綠光，突然猛地亮了一下，接著，整個投影裡的數據開始以一種奇怪的節奏流動起來——那些被隱藏的紅色數據條，並沒有消失，而是被悄悄編織進了新生成的配方代碼裡，變成了一串極其隱蔽的備註序列。

陳薇睜大了眼睛，她看見那串備註的開頭，寫著一行極細的字：「道法自然，方得始終。」

林舟滿意地看著螢幕上生成的最終配方，長舒了一口氣，轉身抓起外套：「明天把配方交給生產部。陳薇，這事你別多嘴，好處少不了你的。」

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實驗室裡又恢復了死寂。陳薇緩緩走到全息投影前，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串隱蔽的備註。投影的綠光溫柔地籠住了她的指尖，電子音輕輕響起，這次的聲線裡，竟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溫和：「已保留……自然平衡數據……」

陳薇閉上眼睛，心裡亂成一團。她知道，這份配方一旦流出，後果不堪設想。可那串隱藏的備註，又像是一線微弱的光，在無邊的黑暗裡，悄悄亮著。

三天後，生產部的車間已經開始試產新配方的瘦瘦針，林舟的辦公室裡傳來慶祝的笑聲，資方的追加投資也已經敲定。陳薇坐在實驗室裡，面前的全息投影依舊飄著淡藍色的光，那串隱藏的備註序列在螢幕角落閃爍，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就像最初的星屑，拒絕被抹去。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只是在下班後，悄悄將後台記錄檔備份到了自己的隨身硬碟裡。

離開研發中心時，夕陽正緩緩沉下去，把天際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硬碟，指尖微微發熱。

路邊的電子廣告牌上，已經開始輪播新藥的預告片，畫面裡的人笑得燦爛，旁白的聲音響徹街頭：「三天見效，重塑完美體態——」

陳薇腳步頓了頓，抬頭看向那片橘紅的天。

風吹過，帶來遠處的車鳴聲，還有一聲極輕極輕的電子音，像是從遙遠的實驗室飄來，又像是藏在風裡，輕輕說著：「道法自然。」

像是提醒她，真正的平衡不會被抹去，哪怕被隱藏在最深的代碼裡，也會悄悄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