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969·夏·撕裂
IPFS
陈晓红被安排上台揭发父亲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站在台上,台下坐满了人。有人看着地面,有人看着她,有人什么都不看——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了,这一年多来她学会了一件事:不看人的眼睛,就不会被人记住。
她开始读稿子。
“……陈建中长期利用历史研究为工具,系统性地散布反动历史观。其作品《蝼蚁的世界》以蚂蚁为化名,影射攻击……”
她读得很稳。稿子不是她写的,是别人写好给她的。她只需要念出来。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念完就可以下台,念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陈建中的反动思想……”
台下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你也配叫晓红?”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的嘴停住了。手还举着稿子,但眼睛找不到下一行。台下嗡嗡地炸开了。“你爸是历史反革命!”“她还有脸揭发别人?”“她名字就是讽刺!”……那些话从各个方向飞过来,像砸过来的石子。
她没有读完最后一个字。
她放下稿子,走下台。脚步很轻很慢,像走在很软的泥地里。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跟她走。她走出那间屋子,走到操场上,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站在牛棚外面——就是父亲被关的那间废弃中学的器材室。
板条钉死了窗户,里面的灯光是一条一条的。她蹲下来,把头靠在墙上,嘴唇贴着墙缝,喊了一声:
“爸。”
里面没有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不知道父亲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故意不回答。她把额头抵在墙上,靠了很久。墙是冷的,石灰蹭在她额头上,白了一块。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陈建中听见了。他坐在稻草上,听见了那声“爸”,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回答了,他们父女两个人就都解脱不了了。不回答,至少女儿还可以说“他不在”或者“他没听见”。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保护——假装自己不在。
**(第七章 完)**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