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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虛構|標本關係 02:壓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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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本如果在壓製過程中吸到空氣中的水分,會重新變軟。軟了,就會彎。

標本的第二個步驟,是壓製。採集回來的植物不能直接收藏。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攤平,夾入吸水紙,放進壓板。去除水分,固定形狀。水分會腐壞。彎曲會失真。

我下樓的時候,咖啡館正播著很輕的爵士樂。

一樓已經不是花店。落地窗依然存在,只是櫥窗裡不再擺花,而是手沖壺與陶杯。陽光還是同樣的角度照進來,味道卻已明顯不同——從花粉變成咖啡油脂。

我站在門口時,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停頓。七年不夠長到讓建築改變,只夠讓人學會穩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陸沈比七年前瘦一點。頭髮剪短,襯衫扣到第二顆鈕扣。笑起來依然帶著一種不明確的弧度,像玩笑,又像評估。

「園丁小姐。」他說。

我坐下。

「遊戲文案變業務了,」他說,「比較賺錢。」語氣很平,沒有自嘲。

「結婚了?」我問,沒有拐彎。

他停了一秒。「嗯,有一個孩子,快六歲。」

我點頭。那是他的生活,他的標本。不屬於我的櫃子。

咖啡端上來時,我發現自己在觀察他的手指。

不是因為想念,而是植物繪圖養成的習慣。標本製作之前,我會檢視植物的莖部是否受損。習慣讓人顯得冷靜。

「我看過妳的帳號。」他說。

「嗯。」

「那些畫很美,像把時間停下來。」

我攪動咖啡。

「那是目的。」我說,「植物會腐敗,會凋零。繪圖的工作,是把它從生長與腐壞的循環裡抽離,留下結構。」

「永恆的結構?」

「永恆的資訊。」

他沒有立刻接話,看著我。

「妳也在把自己變成標本嗎?」

那句話落下來時,我沒有動。我只是看著杯緣上蒸氣慢慢消失。

標本製作的原理很簡單:去水,壓平,固定。去除濕度之後,植物不會再膨脹,不會再扭曲,不會再生長。

我抬頭。

「穩定不好嗎?」我問。

「很好。」他說,「只是太完整了。」

太完整。

那不是批評,比較像一種觀察。

我們談植物。談蕨類的孢子囊群。談百合的子房位置。談繪圖如何必須解剖。

他聽得很專心。

「妳以前處理的是盛開的花,」他說,「現在處理的是被拆開的植物。」

「拆開才能理解。」

「理解之後呢?」

「標記、歸檔。」

他笑了一下,「妳現在連說話都像標本館。」

我沒有反駁,因為那是真的。

分開時,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讓輪廓顯得有點模糊。

「我可以再找妳嗎?」

這句話比七年前簡單。沒有試探,沒有曖昧,只是詢問。

我沒有回答。

「再說吧。」我說。

壓製的時候,不能急著封存,必須觀察濕度是否完全消退。

晚上,我回到工作室。桌上那片蕨類葉脈還停在原本的位置。我重新拿起筆。第一筆落下,線條歪了。

很輕微。但我看得出來。

我把筆放下。

標本如果在壓製過程中吸到空氣中的水分,會重新變軟。軟了,就會彎。

我盯著那條歪掉的線。

七年前,在公園長椅上,他曾經抱過我。那種溫度不是失控,是確認。後來他消失得乾淨。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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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我沒有立刻看。第二次震動時,我才拿起來。

:早點睡,園丁小姐。

沒有多餘的字。

我盯著那行字。

七年前,我會回。七年後,我只是看著。

吸水紙如果受潮,整批標本都會發霉。

我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卻沒有再下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壓製的目的不是保存美,是防止變形。而我今天在咖啡館裡,明顯地,沒有完全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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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躺在床上。伴侶在隔壁房間打鍵盤,聲音規律。我們的生活像兩株種在相鄰盆裡的植物。根系偶爾交錯,但各自吸收水分。沒有爭吵。沒有缺席。也沒有生長。

我盯著天花板。

標本是平的,但活著的植物會往光的方向彎曲。

我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不是他的臉,是那句話。

——妳也在把自己變成標本嗎?

我沒有答案。

我只知道,壓製完成之前,植物仍然含水。

而我,今晚的濕度,明顯超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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