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氛，维加斯，奶奶的菜园

当思绪开始打转、下坠的时候，我会想要一样东西。
不是方法，不是分析，也不是安慰。
而是某种不需要我开口解释，就能让我慢下来的东西。

咨询室里我教给来访者的那些调节技巧，用在自己身上时显得过于生硬。
酒太麻木。
影像需要投入太多精神去理解与消化。
即便是打电话给朋友或家人——除非是极亲近的——疲惫感也常常先于行动出现。

我并不想要一种需要「表现得好起来」的缓解。
我想要的是立刻的、身体的、舒适的。

于是我想到了维加斯。

也想到了那种时刻：你会突然知道，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要被你买走的。
这一次，对我来说，是番茄叶的气味。

在 Wynn 酒店对面的 Nordstrom，第一个销售看着我们说：“你应该去找她。”
我知道，她主要是在对我说。

我喜欢番茄叶，胜过番茄本身。
它不甜。
不讨好。
清新，却不是薄荷那种清新。
而是叶子的、泥土的、醒着的气味。

“香水专家”在我拇指上试了两款。
Replica 的 From the Garden，留香更久，但始终差了一点。
Malin + Goetz 的番茄家用喷雾，扩散得很快，却——那就是那个味道。

那是我奶奶菜园的味道。

维加斯出乎意料地让我安定。
它的喧闹与过度，并没有让我失序，反而确认了某些东西：
我是谁，我喜欢什么，什么能让我站得住。

和 N 一起旅行时，一切都很顺。
我点外卖，她下楼取；
深夜在唐人街吃到的那碗河粉，正是它该有的样子；
我们一起抱怨迟迟不出现的 Uber；
她看到我用 5 美元赢了 37 美元时，兴奋得几乎失控；
在朋友家里，她仔细地帮我系紧束身衣。

她有时会被家里的问题分心，反而让我更待在当下。
她很自然地跟随我的提议：逛街、游走、换地方。

一些意想不到的空间，让人感到放松。
Mandalay Bay 巨大的洗手间。
轻轨。
从 Luxor 走到 Mandalay Bay 的路上，尘土、玻璃、蓝天、红色岩石、棕榈树。
经过 David Copperfield 的广告牌之后，我吃到了人生中最好的一顿早午餐，最好吃的蛋料理。

有一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出现：

咨询室里永远经历着春夏秋冬，
而百货大厦和健身房里，永远都是春天。

每次回到父亲在中国东北的小村子，我都会睡得很沉。
但最近，与父母的视频通话，却让我感到自己的力量在变弱——
像是某种边界，被屏幕一点点消耗掉。

关于奶奶菜园的记忆，又开始浮现。

最清晰的一次，是爷爷的葬礼。
小学三年级，期中考试被打断。
清晨，母亲冲进房间，失控地喊他已经不在了。菜园里忽然挤满了人。

而最近一次的回去，
茄子、豆角、生菜从土里长出来；
南瓜爬上架子；
李子挂在树上；
小葱鲜绿而锋利；
还有我童年最爱的红色鼠尾草，那种甜，至今无可替代。

这些在葬礼时是否存在？
我并不确定。
那时的我，并未注意。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到达后的第一个清晨醒来，
眼睛被黏稠的分泌物糊住，
身体以它自己的方式，宣告现实。

如果当代世界还有所谓的灵性，
也许它并不是超越，而是承继——
通过女性的书写、通过菜园、通过气味，被悄悄带在身上。

而灵性，或许也意味着允许自己丰盛地活着：
善待、平静、食物、物质、舒适的护肤。

此刻，窗外有太阳。
我想象它洒在我背上，缓慢地爬行，像一只科莫多巨蜥。
我想要更强壮的躯干，
一副能够承载我自己的身体。

在维加斯的香水柜台，
和那片离我遥远的东北小菜园
我一次又一次地，学会如何待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