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睛

有一次表哥給我們幾個小孩分享作文，其中一篇寫到我，裡面的描述是，「十分可愛，有著像兔子一樣的紅眼睛」。我那時候已經不覺得那是一個褒義句，只是靜默，也沒有發出好或壞的回應。表哥並不帶有惡意，作為小孩，我們更擅長的是觀察和發現周圍人的特徵，如果有必要就講述或者書寫。如果有一些更不一樣的特徵，就更容易被觀察和發現了。

表哥沒有細緻地描述眼睛的紅色分佈在何處、為何、有何影響，紅眼睛在小孩的敘事裡像童話故事裡某個被詛咒或有特殊使命的主人公，最後他/她會憑藉奇蹟力量破解或者藉此成就，儘管在現實生活中，它瀰漫滿整個記事的童年，裡面混雜著媽咪的愧疚、擔憂、埋怨和堅持。紅色分佈在鞏膜區，就是眼白處，是一種眼睛疾病，在發作嚴重事通眼發紅伴有強烈的癢痛感，晨起眼屎多並且粘連眼皮，需要用水濕潤和清理才能輕鬆地睜開眼睛。如果用一種長大之後的視角回看它，就像一場生得較久的紅眼病，沒有傳染性，那時醫生也寬慰媽咪，長大之後就會自然好轉。發病的時候，媽咪總是會默念，要是她一直在身邊照顧我就不會生病了，而她那個時候一點也不富裕，所以我很害怕為了治療是不是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她甚至需要向舅舅（表哥的爸爸）借錢，而且我們還寄人籬下。

我想我通過紅眼睛讀到了許多如果沒有它讀不到的。我知道外婆用什麼樣的語氣和表情，是意指她要開始數落媽咪，而我最好躲起來免得媽咪會很難堪，如果我再懂事一點應該假裝不適給媽咪一個逃跑的理由；而媽咪用什麼語氣和表情，是指有好事發生，比如今天會吃雞腿煮湯後白切，要搬家，領到一隻四眼小黑狗。我也知道哪些小孩會善意地和我交朋友，我們互相分享彼此喜歡的玩具和書，唱對方喜歡的歌，但是卻不會問長大之後想成為什麼人。我想我也會利用它們，我顯得有些可憐，希望別人能多關心照顧我。

我們後來很少再書寫身邊人的真事，不再是觀察和發現，而是虛構一些別人愛聽的事，在學會虛構的過程中，紅眼睛的咒語也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