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台北,陈晓默在书房里收拾行李。
他十八岁,刚刚读完高三。他桌子上堆满了东西:日语词典、空白的稿纸、几本村上春树的小说。他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放进箱子里。动作不快,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
没有人叫住他。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晒在台北的屋顶上。他住在顶楼加盖的房间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在这里住了六年——从十二岁开始,这间屋顶阁楼就是他的世界。
门被敲了两下。林秀兰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喝了吧。凉快。"
"谢谢妈。"
林秀兰没有走。她站在门边,看着陈晓默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日文书上——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些字的意思。他要去日本了。
"决定了?"
陈晓默停下来。他把手里的日文词典放回桌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他妈。
"妈——"
"你说。"
"我考上早稻田了。不是谁都能上的。奖学金够付学费,我自己打工挣生活费。我算过了,一年打满工,能撑下来。"
林秀兰没有说话。她走到他的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里面的书。她的手指很粗糙——洗了这么多年碗,手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陈晓默停了一下,低下头。
"他什么都没有说。"
林秀兰把手放在那摞书上,没有抽回来。她的指腹擦着书脊,慢慢地,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爸这个人。话少。他想说的都在饭里了。"
陈晓默抬起头。
"妈,我不是怕他不让我去。我是怕——他难过。"
"难过什么?"
"晓远去了美国。晓默又要去日本。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把两个儿子都送走了。"
林秀兰站在那里。阁楼的窗户很小,午后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里飘着,像是碎了的金箔。
"送走就送走了。在家门口转一辈子有什么出息。你爷爷——你爷爷在照片背面写的字,你见过没有?"
陈晓默摇了摇头。
林秀兰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那张1937年南京的,战斗机前面,穿飞行服的年轻陈怀仁。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排铅笔字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廿六年于南京。"
林秀兰把照片放在桌上。
"你爸不是舍不得你走。他是舍不得——走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陈建华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瓶酒。
金门高粱。他平时不喝酒,这瓶酒还是陈晓远去美国那年别人送的,在柜子里放了两年。他打开的时候,瓶盖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酒味一下子散开了。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陈晓默,一杯自己端起来。
"喝一口。"
陈晓默接过酒杯。这是第一次他爸给他倒酒。酒杯很小,里面的酒清得像水,但气味扑鼻——刺人的辣。
"爸,我不太会喝酒。"
"不会喝才要学。"
陈建华自己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忍。酒咽下去以后,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
"你知道你哥在美国干什么吗?"
"读书。打工。"
"他上个星期打电话来——说他在中餐馆洗碗。一天洗十个小时。手都泡烂了。"
陈晓默没有接话。
"他一个月挣一千二百美金。学费一学期一万二。你算算——他要洗多少个小时。"
陈晓默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酒一入口,他就咳了起来——太烈了,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
陈建华看着他咳,没有笑。他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桌面。
"你想去日本,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去那边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有一天,你不想留在那里了,你也可以回来。"
陈晓默咳完了。他的眼睛也红了。
"爸——"
"你爷爷来台湾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在台湾三十七年,每天都想着回家。但他回不去了。你不一样。你有护照。你有奖学金。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陈建华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大一些,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杯底剩下的一小层酒。
"你有翅膀。别把它折了。"
那天晚上,陈晓默在阁楼上坐了很晚。
他坐在窗户下面,看着台北的夜景。远处的灯火一簇一簇的,近处是矮矮的房子和密密麻麻的天线。这个城市他住了十八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拿出那本《蝼蚁的世界》——是陈晓远去美国之前留给他的。扉页上除了陈建华那行字,下面又多了陈晓远的一行字:
"蚂蚁不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陈晓默翻到这一页,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他拿起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现在知道了。是往东。"
八月初,陈晓默在翻译社找了一份兼差。
翻译社在西门町的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洪,在日本待过十年。她看了陈晓默的日语成绩单,又叫他现场翻译了一篇短文。陈晓默翻了,翻得不算快,但准确。
"你什么时候去日本?"
"九月初。"
"那这一个月,你每天来帮忙。我给你时薪一百二。日语好的大学生不好找。"
陈晓默点了点头。他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八点去翻译社,下午五点下班。他翻译的都是些小东西——产品说明书、商务信函、某个日本人写给台湾朋友的信。那些信上的日文很客气,每封信结尾都写着"祝您身体健康"。
他坐在翻译社的靠窗的位置上,把那些日文一句一句地变成中文。他有时候会想——这些信,是从日本的哪个城市写来的?写信的人长什么样子?他寄出这封信以后,在想什么?
他想起他爷爷。他爷爷一辈子不写信。陈怀仁黄埔出来的人,啥都扛得住,就是不爱动笔。但他把一把扇子带了一辈子。
他想到那把扇子。他爸没舍得卖。老板说了四千,他没点头——不是嫌少,是到了手边上,下不去那个手。扇子带回家了,还在柜子上面放着,
他不认识他爷爷。陈怀仁去世那年他才十三岁。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妈哭了一场,他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但他觉得他认识他爷爷。在那些旧照片里,在扉页上的那行字里,在那把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扇子里。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陈晓默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去了台北的基隆港。
不是去看海。是去看船。
港口停着一艘货轮,船上挂着日本国旗。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船很大,在他面前像一堵墙。灯光从船舱里透出来,在海水上晃动着金色的光斑。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他站了很久,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那艘船上的灯全部亮起来。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摩托车,回家了。
九月十二日,桃园机场。
这一次,站在安检口外面的只有林秀兰一个人。
陈建华没有来。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上班了。"没有告别,没有送行。
陈晓默知道为什么。他爸不会送第二次。送晓远那次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再来一次——他扛不住。
林秀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芒果、莲雾、荔枝,都是台湾的。她用塑料袋装了三层,不让它们在路上被压坏。
"到了日本,这些东西都买不到。"
"妈,我知道了。"
"冷了就多穿衣服。日本的冬天比台湾冷很多。"
"我知道。"
"别省钱省坏了身体。饭要按时吃。"
"妈——"
陈晓默叫他妈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他忍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行李,抱了抱他妈。
"妈,我走了。"
"嗯。"
林秀兰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她把那袋水果塞到陈晓默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陈晓默转过身,走向安检口。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
在走进安检门之前的一瞬间,他回过头来。
他看见他妈站在那里,一手提着那袋水果——没有送出去的。另一只手指着天空。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天上有几只鸟,不知道是什么鸟,在机场上空盘旋。
他不知道他妈想说什么。但他觉得那句话是——"飞吧。"
他转回身,走进了安检门。
在东京成田机场降落的时候,外面的天气和台北完全不一样。空气干一些,凉一些。天空的蓝色比台北淡,远一些。
陈晓默站在航站楼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他看见了日本的天空。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打开那本《蝼蚁的世界》,翻到扉页。最上面是陈建华写的"隔海看家,蚂蚁不走"。中间是陈晓远写的"蚂蚁不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最下面是他自己写的那行字:
"现在知道了。是往东。"
他往下翻了一页。第一页上的字他早就背下来了:
"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由蚂蚁构成的世界。只不过,大多数蚂蚁并不知道自己是蚂蚁。"
他把书合上,放进背包里。然后他背上包,走向出口。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