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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指纹

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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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的愛 藏在血管內的紅線

第一章 霉味


窗外,梅雨季的雨下得沒完沒了,像是天空漏了一道潰爛的口子。


我陷在破舊的沙發裡,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圈發黃的水漬。那水漬在潮濕的午後緩緩擴散,邊緣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像是一隻垂死者的眼,冷冷地俯瞰著這間在陰影裡腐爛的公寓。客廳角落堆著爸媽生前未盡的遺物,那些舊大衣在濕氣的發酵下,長出了細碎、柔軟的白毛,像是一層揮之不去的屍斑。


我抬起手,嗅了嗅指尖。

那裡殘留著特價麵包廉價、黏膩的油脂味,以及這間屋子經年累月的、帶著鐵鏽與濕泥感的霉味。


「哥,你聞起來像是一截掉進水溝裡的木頭。」


沈依然的聲音從沙發那頭漂過來。她沒看我,只是蜷縮在那件寬大得幾乎要滑落肩膀的舊毛衣裡,蒼白的手指機械地撕扯著一張泛黃的報紙。


她的腳趾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與那沾滿灰垢的地板相比,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殘破感。


「木頭至少不會痛。」我木然地看著她,「總好過妳這棵連根都爛掉的草。」


「爛在一起不好嗎?」她終於轉過頭,對我露出一個虛弱且空洞的笑。


自從那兩場葬禮結束後,這間公寓就成了我們的子宮,也是我們的墳墓。我們靠著那筆偽造證明領回來的、沾著死氣的救濟金度日。我們不再推開窗,不再計算時間,所有的感官都退化到了這幾坪大的陰影裡,像兩條在深海溝裡退化了視力的盲魚。


我撐起沉重的身體,從沾滿油垢的茶几下摸出一盒鋁箔包裝的藥。


「吃了。」我指尖發力,彈出一顆藥丸。


她沒接,只是仰起臉,那雙漂亮卻盛滿死水的眼睛直勾勾地鎖住我。那一刻,她看起來既像個索命的鬼,又像個索抱的孩子。


「你餵我。」她輕聲呢喃,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殘忍的依賴。


我沒拒絕,心底深處那股名為「罪惡」的泥沼平靜地翻湧著。我跨過沙發,膝蓋深深陷入發霉的靠墊,發出乾裂的呻吟。我伸出兩指,輕輕捏住她削尖的下巴,她的皮膚很冷,冷得讓人懷疑那下面是否還有血液在流動。


我把藥塞進她的唇縫,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舌尖。


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溫熱與濕潤,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在死寂冰冷的房間裡激起一陣顫慄。


她順勢扣住我的手腕,並沒有用力,只是那樣鬆鬆垮垮地抓著,卻讓我感覺到一種無法掙脫的重量。


「沈維,你今天又在想那個存摺了吧?」


她湊上來,鼻尖幾乎抵住我的鼻尖,呼吸間帶著淡淡的藥苦味。


「別想了。那錢的味道,你這輩子都洗不掉。我們早就是一體的了,在那個坑被填平之前,誰也別想爬出去。」


我閉上眼,任由她冰涼的額頭貼在我的頸窩。她的呼吸很輕,像是一陣帶不動灰塵的微風。


沈依然像隻尋找熱源的貓,順著沙發慢慢挪動,最後把頭沉沉地枕在我的膝蓋上。那一頭亂糟糟的長髮散落在我的大腿,帶著灰塵與寂寞的味道。


「明天,我去職訓局……」我低聲說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去啊。」她在黑暗中發出幾聲輕微的笑


指尖在我腰間若有似無地游移,隔著薄薄的襯衫,那觸感細微而灼人,「去讓那些乾淨的人看看,我們沈家的人是怎麼在陽光下裝正常的。哥,除了這間發霉的屋子,這世界上還有誰能忍受你這股霉味?」


我沒說話,只是垂下手,緩緩沒入她那微涼且乾枯的髮間。


我知道她是對的。


外面的世界亮得發慌,那些整齊的街道、得體的笑容,根本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我們就像兩具在洪水中緊緊相擁的枯骨,墜落是我們唯一的同步。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櫺,節奏麻木而絕望。


我維持著這個姿勢,感受著膝蓋上那點微弱的重量。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霉味中,我感覺到一種極致的平靜——那是與深淵達成的,最後的共識。


第二章 歸宿


那件白襯衫被壓在衣櫃最深處,裹著幾件爸媽留下的舊衣物,翻出來時,領口已經泛起了一圈洗不掉的、淡黃色的漬。那是時間留下的屍斑,也是這間屋子試圖吞噬我「曾經體面過」的最後證據。


沈依然坐在沙發邊緣,懷裡絞著我那件換下來的、汗濕的舊 T 恤,像是在揉捏某種乾枯的骸骨。


她看著我費力地扣上白襯衫最後一顆扣子,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葬禮。襯衫太緊了,勒得喉結隱隱作痛,彷彿這件象徵「正常」的衣服正試圖將我這個冒牌貨活生生掐死。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蒼白,眼底是一片散不去的青黑,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不像個求職者,更像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套上生人皮囊的異類。


「哥,你穿這身真滑稽。像是一隻試著直立行走的狗。」


她的聲音從背後漂過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我沒理她,只是彎下腰去繫那雙脫皮的皮鞋,皮革龜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裡異常刺耳。


職訓局在大樓的十二樓,電梯裡擠滿了人。


他們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乾淨的柔軟精味,或是剛喝完咖啡的苦香。我縮在角落,努力收斂自己的呼吸,卻總覺得自己身上那股公寓裡的霉味,正順著襯衫的縫隙瘋狂地往外鑽。旁邊一個穿套裝的女人輕輕挪動了一下腳步,拉開了與我的距離。


那一刻,我感覺這件白襯衫並不是我的盔甲,而是一張透明的標籤,上面寫滿了我的卑微與格格不入。


「沈維先生?您的簡歷上寫著,過去兩年沒有任何工作紀錄?」


辦公桌後的櫃檯小姐禮貌地微笑著,但那笑容精準得像是一把冷冰冰的手術刀。


「我……在家裡。」我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她桌上那盆翠綠得虛假的仙人掌。


「了解。但以您的情況,目前適合的職缺不多。」

她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且機械,每一下都像是在處刑,「目前這間『好鄰居超商』在招募大夜班人員。大夜班比較安靜,接觸的人也少,您感興趣嗎?」


安靜。接觸的人少。

她沒說出口的是:那裡適合你這種躲在陰影裡的人。


「好。」我喉嚨發乾,艱難地吐出這個字。


回到家時,屋子裡依舊是那股熟悉的、腐朽的安

寧。


我反手扯掉領口那顆差點讓我窒息的扣子,連帶著將那件白襯衫從身上剝下來,任由它像一張蟬蛻後的死皮般掉在地板上。沈依然沒說話,她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在沙發上騰出一個窄小的、陷落的空位。


我坐下來,疲憊地向前傾倒,將額頭抵在她的小腹上。隔著那件洗得發薄的舊毛衣,我能感覺到她微弱的體溫,以及隨著呼吸起伏的、柔軟而病態的線條。


只有在這裡,我才不需要偽裝成一個活人,也不必擔心會撞上外界那種生硬的稜角。


「超商,大夜班。」我閉上眼,嗅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苦味。


「大夜班好。」她冰涼的手指滑進我的頭髮,慢條斯理地梳理著我雜亂的思緒,聲音細碎得像是在咀嚼寂寞,「夜裡沒什麼光,沒人會看清你的臉。哥,在那裡站累了,就回來。」


她俯下身,將臉埋進我的頸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辨識我身上殘留的、屬於外界那種「乾淨」的味道,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我們這種人,本來就只適合待在黑暗裡。」


我在她的呢喃中感覺到了一種極致的、令人絕望的平靜。我知道,明天當我穿上那身藍白條紋的制服,站在超商那道冷白色的燈光下時,我會比現在更渴望這間發霉的公寓。



第三章 冷白



超商的自動門在身後滑開時,那聲清脆的「叮咚」音,像是一把手術刀,俐落地切開了深夜的死寂。


我站在收銀台後,頭頂上橫排的 LED 燈管散發著冷冽且絕對的白光。這種光線太過誠實,它不留餘地地照亮了地板上的每一道刮痕、架上整齊劃一的飯糰標籤,以及我制服袖口下那雙洗不乾淨的手。


在公寓待久了,我已經習慣了那種帶著灰塵的昏暗,突然置身於這場冷白色的凌遲中,我感覺自己的皮膚正被這燈光一寸寸剝開。


凌晨三點半,手機在口袋裡傳來一陣規律的震動。


我避開監視器的死角,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我眼眶發熱。


『沈維,我把你的那件白襯衫剪了。』


『它太白了,白得讓我想吐。』


『我把它剪成了長條,纏在我的脖子上。就像你昨晚掐著我時那樣。』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燈光極暗,只有沈依然那張帶著病態美感的臉。她脖子上纏繞著那些撕裂的白布條,布條勒得很緊,陷進她細長的頸部線條裡。她對著鏡頭露出一種近乎挑釁的笑,眼底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屬於成熟女性的渴望。


她不是在發瘋,她是在標記領土。


我死死地抓著手機,感覺喉嚨發緊。我想起昨晚臨走前,她在黑暗中跨坐在我膝蓋上,那種柔軟而潮濕的重量。她那時吻著我的鎖骨,聲音沙啞地對我說:「去啊,去讓那些乾淨的人看看,你是怎麼裝正常的。但你得帶著我的味道去。」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濕冷的、扭曲的平靜。


我放下手機,抬起頭,看著這間明亮、整潔、充滿消毒水味的超商。這道冷白色的燈光突然變得無比虛假,它照亮了所有商品,卻照不透我制服下那顆已經跟著沈依然一起腐爛的心。


我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在狹窄的空間裡對著鏡子慢慢扯開了制服的領口。


在那裡,鎖骨的位置,有一圈暗紅色的、甚至帶著一點血印的齒痕。那是沈依然昨晚留下的,那是她刻在我身上的印記,提醒我:無論我站在多亮的地方,我依然是她豢養在黑暗裡的、唯一的私人物品。


我伸出手,用力按在那道齒痕上,直到劇痛讓我清醒。


「對。」我對著鏡子裡的活屍輕聲呢喃,「就該是這樣。」


這不是憐憫,這是我們之間最誠實的愛。我們互相傷害,互相拖累,直到在這場名為生活的洪水中,一起沈入最深的水底。



第四章 下墜



超商的冷白光依舊恆定,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審訊。


這份工作最諷刺的地方,在於它強迫你必須變得「乾淨」。


每天換上制服前,我都會在休息室那面狹小的鏡子前,試圖拍掉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但我知道,那種來自公寓、來自沈依然身上的霉味,早已滲進了我的骨髓,任憑這間店裡的空氣清淨機如何運轉,都只是徒勞。


「沈維,這區的飯糰過期了,記得挑出來。」


林叔靠在櫃檯邊,他那身熨燙整齊的夾克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肥皂味。那味道太過刺鼻,那是屬於「正常生活」的、毫無雜質的味道,與我指尖殘留的藥苦味格格不入。


「沈維啊,」林叔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令人窒息的關懷,「我看你大夜班站得臉色都不太好。家裡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如果有需要,排班可以跟我說,別把自己操壞了。」


我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櫃檯上的倒影。


那種關懷像是一根乾淨的刺,紮進了我潰爛的皮肉裡。我感覺到鎖骨上那道齒痕在隱隱作痛,彷彿沈依然正在透過我的感官,嘲弄著這個男人的無知。


「沒事,謝謝林叔。」我聲音乾澀。


「這孩子……」林叔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罐溫熱的罐裝咖啡,放在櫃檯上,「拿去喝吧,打起精神來。人還年輕,沒什麼過不去的。」


那罐咖啡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反射著溫暖的金光。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的是一種噁心感。林叔以為他在救人,但他不知道,他給予的每一分「溫情」,都是在否定沈依然存在的意義。如果我接受了這罐咖啡,如果我承認了生活還有「過得去」的可能,那我對沈依然那種拉著彼此下地獄的愛,算什麼?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我躲進補貨間,屏住呼吸按開螢幕。


『沈維,那個男人又來敲門了。』


『他一直在踢門,說爸媽欠的帳要算在我頭上。

他在外面說那些髒話……你想聽嗎?』


『他說,像我這樣的女人,拿來抵債最合適。』


隔著螢幕,我都能想像沈依然此時的表情。她一定正坐在沙發上,眼神清醒且冰冷地聽著門外的喧囂。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向我邀約。她要我選,是選這罐溫熱的咖啡,還是選跟她一起被債務撕碎。


我看著林叔給的那罐咖啡。


它現在看起來是那麼的可笑。外界試圖遞給我一根稻草,但我的靈魂早就在那間公寓裡,被沈依然用那些白布條勒死在了沙發上。


我走出補貨間,當著林叔的面,面無表情地拿起那罐溫熱的咖啡,隨手一拋,任由它精準地墜入旁邊的垃圾桶。


「砰」的一聲,咖啡撞擊桶底的沉悶聲響,在死寂的店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叔愣住了,他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與受傷。他試圖理解我,但他這輩子都不會理解,對於一個溺水的人來說,新鮮空氣有時比海水更讓他感到窒息。


「林叔,我不需要這個。」我對他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


那種笑,是沈依然留在我不斷下墜的生命裡的、唯一的底色。


我轉過頭去看窗外,雨勢又開始加重了。

我知道,那個敲門的男人不只是債主,他是現實世界派來的劊子手,要來收割我們最後的尊嚴。


但我並不害怕。


我甚至有一種隱秘的快感——既然這世界不打算放過我們,那我們就徹底爛在一起,爛到誰也分不清哪一塊是你,哪一塊是我。



第五章 氣味



雨,終於從淅瀝的哀鳴轉為沉悶的轟響。


回到公寓時,門口的聲控燈壞了,黑暗像是一層濃稠的墨汁,順著樓梯間爬上我的小腿。我站在門口,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指尖竟有些止不住地發顫。那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即將重回深淵的、扭曲的興奮。


我推開門。


屋子裡的死氣比往常更濃。玄關處那雙沾滿泥水的皮鞋東倒西歪,像是兩具微型的屍體。


「你帶了外面的味道回來。」


沈依然的聲音從沙發那頭漂過來,帶著一種黏稠的、帶毒的溫潤。


她沒開燈,就坐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裡。螢幕的幽光映著她的臉,她脖子上纏繞的白布條勒得極緊,襯得她的皮膚有一種缺氧的、近乎透明的紫。


「什麼味道?」我走過去,在那股混合著藥苦味與灰塵的氣息中坐下。


「一種……試圖活著的味道。」她轉過頭,眼神清醒得殘酷。


她突然動了。


她撐起單薄的身軀,緩慢而堅定地跨坐在我的膝蓋上。那種溫熱且真實的重量壓下來,讓我感覺自己這副在冷白燈光下枯萎了一整晚的軀殼,終於又重新活了過來。她俯下身,將臉埋進我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皮膚上。


「沈維,那種味道不適合你。」


她的手指爬上我的後頸,指甲在那道齒痕邊緣惡意地按壓,「它太薄了,撐不住你這副爛掉的骨頭。你只能聞這裡的味道,只能聞我的霉味。」


我沒說話,緩緩環住她的腰。我想起被我扔進垃圾桶的那罐咖啡,那點微弱的餘溫在她的佔有欲面前,確實顯得廉價得可笑。


「那個男人留下的單子在那裡。」她指了指茶几。


我沒去看那些數字。在這間屋子裡,時間與債務早就不再是數字,而是一種不斷收縮的牆壁。


「沈維,我夢到天空開了一個洞。」她輕聲呢喃,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雨水泡爛的木頭,「我們順著那個洞一直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然後在那裡停下來。那裡沒有雨,也沒有這股霉味。」


她說得很慢,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嚮往。這不是在宣告死亡,而是在描述一場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參加的、漫長的遠行。


「最高的地方?」我接過她的話,指尖沒入她那頭亂糟糟的長髮。


「恩。高到連那些敲門聲都聽不見的地方。」她在黑暗中發出幾聲輕微的笑,指尖在我腰間若有似無地游移,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純粹,「那天,你會帶我去嗎?」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隻逐漸擴大的「眼睛」。心底深處那股名為「愛」的泥沼平靜地翻湧著。這不是哥哥對妹妹的憐憫,而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最深重的承諾。


「會。我帶妳去。」


「那我要穿得漂亮點。」


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腕,並沒有用力,卻有一種無法掙脫的重量。她抬起頭,那雙漂亮卻盛滿死水的眼睛直勾勾地鎖住我,「我不想穿著這身發霉的舊毛衣去那個地方。沈維,你幫我弄一件乾淨的、像雲一樣的裙子,好嗎?」


我盯著她這幾年來因為恐懼和瘋狂而變得枯槁的容顏。這間屋子奪走了她所有的色彩,讓她活得像一抹隨時會被抹去的灰影。


「好。」我輕聲說。


既然這世界已經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那就在最後那一刻,把所有的腐爛都還給大地。


「買束花,再買件裙子。我要那種開得最盛、快要爛掉之前最香的那種。我們要穿得像個人一樣,去參加我們的婚禮。」


她笑了,用力地咬住我的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的靈魂也一併嵌進我的骨肉裡。




第六章 婚紗


外面難得地出了太陽,但那是梅雨季裡帶點毒性的曝曬。陽光照在身上沒有暖意,只有一種被活生生揭開傷疤的焦灼感。


我走進那間離公寓很遠、亮得讓人發慌的百貨公司。


在那裡,我像是一具闖入聖地的活屍。我穿著那件洗不掉霉味的舊襯衫,指甲縫裡還殘留著超商報廢食品的油垢。


專櫃小姐用那種禮貌卻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看著我,那種眼神比債主的打罵更讓我感到清醒。


我穿過那些昂貴的香水味,穿過那些精緻的絲綢,最後停在了一件純白色的連身裙前。


它真的很白,白得像是一場未竟的夢。


我付錢的時候,指尖在發抖。


那疊皺巴巴、帶著超商冷櫃寒氣的鈔票,在大理石櫃檯上顯得如此卑微。


這點錢買不回命,但夠買這件 “婚紗”


我提著紙袋,回到了那間發霉的公寓。


我把紙袋放在茶几上,那袋子乾淨的稜角像是一塊突兀的墓碑。


沈依然坐在沙發裡,整個人蜷縮成一個極小的點,雙手環抱著膝蓋。


當我走近時,她沒有抬頭,只是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伸出了一隻手,精準地抓住了我制服的衣角。


那動作沒有半分遲疑,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殘忍的依賴。


我順著她的力道,在沙發邊緣坐下。


她像是一具沒有重量的軀殼,順勢倒進我的懷裡。

她把臉埋進我的頸窩,那頭長髮散落在我的肩膀,帶著灰塵與藥苦的味道。


她沒有跨坐,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用纖細的雙臂死死地勒住我的腰,勒得我胸口隱隱發悶,彷彿要把這幾年所有的絕望都擠壓進我的肺部。


「沈維……」她輕聲喚我的名字,聲音悶在我的衣服裡,聽起來有一種破碎的、悶雷般的震動,「你終於回來了。」


我垂下頭,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那一刻,我們之間沒有空間,也沒有秘密。這不是那種外放的愛,而是兩隻在寒冬裡瀕死的野獸,正撕開彼此的皮肉,試圖鑽進對方的體溫裡。


「買到了。」


我低聲說,手掌輕輕覆蓋在她因為用力而緊繃的指節上。


她在我懷裡安靜了很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臉。


在那不到三公分的距離裡,我看到了她眼中那種混合著血緣的依戀與毀滅的渴望。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舐了一下我鎖骨上那道還沒退去的齒痕,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祭祀般的虔誠,卻又殘酷得讓人想要流淚。


「明天。」


她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要幫我把這身霉味剝掉。」


她指了指那個紙袋。


「你要親手幫我穿上那件裙子。然後,我們去那個高得看不見這間屋子的地方。沈維,除了你,這世界上沒人見過我乾淨的樣子。我要在那一刻,只屬於你。」


這不是要求,這是我們之間最終的契約。


我看著她唇上那抹藥粉染出的紅,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們是兄妹,是在同一個子宮裡孕育出的腐爛;我們也是戀人,是在同一座墳墓裡盛開的異類。


「好。」


我伸出手,將她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


「我幫妳穿。」


明天之後,就不再有雨,不再有債主,不再有這件白襯衫留下的、洗不掉的屍斑。我們將在那個最高的地方,完成這場籌備了一輩子的、最純粹的“婚禮”





第七章 婚禮



凌晨三點。


那是城市靈魂最稀薄的時刻。


公寓裡靜得能聽見濕氣在牆縫裡爬行的聲音,那股如影隨形的、帶著鐵鏽與濕泥感的霉味,此刻正從地板縫隙中瘋狂湧出,試圖在我們離開前,做最後一次卑微的挽留。


沈依然坐在那面破舊的鏡子前。


我點燃了桌上那截殘缺的蠟燭,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射在剝落的牆面上,扭曲而修長。


我拿起那件純白的裙子。


她站起身,任由那身穿了太久、已經跟皮膚長在一起的舊毛衣滑落。


在燭火的映照下,她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卻又透著死氣的蒼白。


我低著頭,指尖微顫地幫她扣上裙後的扣子,看著那種陌生的、不帶雜質的純白,一點一滴地掩蓋掉她身上那些長年累積的藥苦與陰影。


這是我們在這間腐爛屋子裡,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體面。


幫她整理好裙擺後,我換上了那件縫補過的白襯衫。我們在微弱的火光中對視,那一刻,所有的罪惡與愛都變得無比清晰。


然後,我伸出手,掐滅了那截蠟燭。


屋子裡最後一點光暈縮成一個小點,然後徹底沒入黑暗。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沈維,走吧。」


她伸出手,精準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們推開門,走進了死寂的走廊。樓梯間的感應燈早就壞了,每一步都像踏在虛空裡。沈依然走在我前面,她赤著腳,足音輕得像是在空氣中移動。


四樓、五樓、六樓……


隨著高度上升,那些盤踞在低層、黏糊糊的生活氣味——隔壁家油膩的飯菜香、走廊盡頭腐爛的垃圾、還有沈家這幾年洗不掉的霉運——都在一階階的喘息中被我們拋下。


空氣開始變得冷冽,透著一種深夜特有的、帶點金屬質感的寒意。


到了最後一層,通往天台的樓梯變得狹窄而陡峭。在那狹小的轉角,沈依然突然停下腳步。她轉過身,跨坐在扶手上,低頭俯視著站在低一階的我。


「沈維,這條路好長。」她低聲呢喃,眼神在黑暗中清亮得驚人,「長到我都快忘了,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往下掉的。」


我走上去,雙手扶住她的腰,將她從扶手上抱了

下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是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我將她緊緊鎖在懷裡,鼻尖抵住她的發頂,在那最後的、通往外界的門扉前,我們安靜地擁抱了很久。


那是兄妹的依賴,也是戀人的佔有。


「到了。」我說。


我用力推開天台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砰」的一聲,深夜的風猛地灌了進來,吹亂了她的長髮,也吹起了她那件如雲般的裙擺。


天台上沒有燈,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在明滅,像是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沈依然走到天台邊緣,

在那片無垠的黑暗中回頭看我。


「沈維,過來。」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側。在那不到一米的寬度裡,世界消失了。

這裡只有黑色的風,還有她。


沈依然突然轉過身,將額頭抵在我的胸口。


她伸出雙手,死死地勒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我的骨頭裡。


她抬起頭,在那不到三公分的距離裡,我看到了她眼中那種純粹到極致的愛。


她突然用力咬住我的唇瓣,血腥味瞬間在口腔中炸裂開來。


這是我這輩子聞過最鮮活的味道。它沖散了最後一絲霉味,黏稠且熾熱地封印了我們的呼吸。


「準備好了嗎?」


「恩。」


我握緊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我的手背。


什麼永恆,那都太過遙遠。

我感覺到我們之間那條禁忌的、瘋狂的紅線,並非牽在指尖,而是深深地藏在我們的血管當中。


只要心臟還在跳動,那條線就勒得越緊,直到我們化為灰燼,那鮮紅的脈動依然會在那片黑暗中交織。


我往前跨出了一步。


在那種失重的瞬間,我感覺到沈依然那件純白的裙子與我破碎的襯衫在風中交織、糾纏。我們帶著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以及血管裡沸騰的紅線,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輕盈地,沉入我們唯一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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