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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r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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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月隨想

Lorr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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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時,剛下班的我走在路上,舉頭便望見一輪明月。

晚上八時,剛下班的我走在路上,舉頭便望見一輪明月。

正值十五的圓月,此時剛好爬過遠處高樓,試圖融入路燈的點點光束,卻不知在黑夜之中,如此耀眼的光芒,已完全搶去了周遭景色的風采。這渾圓天體,與下方人造的鋼筋水泥建築,恰好拼湊於同一幅景象之中,互相輝映,讓我暗自驚嘆。

很快我便發現,身邊路人似乎對此毫不在乎,他們更關心的,或者是那輛早在三分鐘前便該到站的巴士。

什麼時候起,人類不再為這顆日復日圍繞地球的星體感到驚訝?

有人說是從科學啟蒙開始。遠古人類不知天體力學為何物,甚至不懂得發問哪顆星體位於宇宙中心,他們會因一道雷聲而恐懼,又因久旱之後的甘霖而歡天喜地。那時的自然於他們而言是神明,是實相皆不可知的一個個傳說,他們崇拜、敬畏一切存在之物,將其奉為恩賜或是懲罰。隨著科學日益進步,人類對自然的理解漸變成為邏輯與公式,自然崇拜的思想已非主流,從地平線上攀升的明月,如今也不過是周而復始的又一個自然循環,證明地球仍舊如常自轉,無甚稀奇。

可是,了解到月相不過是陽光映照角度不同造成的假象,是否就足以抹去人對自然的驚奇?難道我們就不能繼續發問,為何世界總是如此恰如其分地運轉著?

科學的出現與進步,確實解答了很多從前曖昧不明的問題,可是隨著這些答案而生的,卻是更多的問題。近代發表的相對論,巧妙地修補了前人對力學與宇宙的理解,卻與同期出現的量子物理不相容,後者更是重重挑戰了人類對因果的理解。可見自然並不同考試試題,非一個標準答案就能了事,一道解答背後,藏著更多疑惑,和更多讓人嘖嘖稱奇的真相。

又或者,月色以至整個宇宙之於人類不再神奇,是因為在現今思維裡,人才是世界的中心。

科學畢竟只是理論,真正讓人類社會發展至如今境況的,是隨之而來的技術。人從直立行走,到騎乘動物,到發明代步的工具,到如今已具備能力,從外太空一窺家鄉行星的全貌,萬物之於我們,早已不只是等待被詮釋的傳說、被解答的疑惑,而是待被開發的工具。地球上萬物,尚且只是供人類肆意挪用的資源,更何況是一顆圍繞它運轉的石頭?

有人說,只是因為月相每三十天一循環,看多了便不再覺得新奇。這點倒是事實,即使是古人到了弱冠之年,其二十年人生便已經歷近二百五十個月循環,當初再怎麼讚嘆天公巧思,說個十遍之後也許就詞窮了。可是世上卻總有某些有趣的故事,能使人反複讀上百遍亦未會生厭,甚至每讀一次,都能從中找出新鮮的觀點。

又或者,真正使人對月色失去興趣的,是日復一日的庸碌。

說月圓月缺不過是無聊的往復循環,其實人生不亦如此?每天起床洗漱,早午晚餐,工作、玩樂或是休息,若光是閱讀每日行事曆,絕大多數人的人生,也不及章回小說的一半精彩。要知道西西弗斯的痛苦,並不在於重複的磨難,而是箇中意義的缺失。失卻了意義的生活,就算再充實也是索然無味,反之若細心反思生活點滴,重新加諸詮釋演繹,再平凡的日常也能散發出光芒。一輪明月之美麗與否,也許是取決於人的一雙眼。

所以我猜,最終使得月亮不再吸引的,是人們深植於心底的不安定。

巴士站裡的人,無一不是將要趕往某個地方,或是工作,或是與人有約,或是單純想要早點回家休息的。他們總是等待著未來的某個地點;到達之後,又再啟程往下一個目的地。路上經過的每一地點,於他們而言都只是暫借的,因此美景不屬於他們,他們也沒有心情欣賞。城市的人總是趕急,害怕追不上最早的巴士,害怕耽誤了行程,更是害怕在急促前進的時代裡,成為被遺下的一個。所以我們總是急著長大,急著變得成熟,急著歷練更多,成為一個不管遇到何種困難,也不如稚童一樣驚慌失措的大人。以致到如今成年了,我們甚至恐懼心中那個曾對世界抱持好奇心,曾經問上數百遍為什麼,曾經駐足凝望,只為看清天上圓月坑紋的小孩。

每次看見明月,我總希望當刻身邊有別人能一同欣賞。畢竟現今科技雖發達,手機能拍出的月色之美卻總不及親眼所見的千分之一,即使想要與他人分享也苦無辦法。況且小孩子總是渴望同伴,渴望有誰能告訴他們,他們並不孤獨。

最後巴士到了,我上車找了個座位,隔著窗往外看,希望還能在高架橋上再次看見月亮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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