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黃老之學(18):其安易持
原文:
其安也,易持也,其未兆也,易謀也;其脆也,易判也;其幾也,易踐也。為之於其無有也。治之於其未亂。
白話:
安則易持,微則易謀,脆則易判,時則易行;在其無有時處理,在其未亂時治理。
當局勢還穩定的時候,最容易維持;當變化還細微的時候,最容易謀劃;當事物還乾脆的時候,最容易分判;當時機正合適的時候,最容易推行。而無為的智慧,就在於 — 能在問題尚未形成前,就已經未雨綢繆做好預防;能在禍亂剛剛出現時,就已經止於未萌及早治理。這正是「無為而治」的境界:不靠強力控制,而是洞察於幽微、調理於無形。
若能如此,一切治理都能輕鬆自然,不費力而成其功。
這篇論述,道出了「無為而治」的精髓。其中的「安、未兆、脆、幾」,皆是自然的狀態;而「易持、易謀、易判、易踐」,則是相應的自然之理。最後一句「為之於其無有也,治之於其未亂也」,更是整段思想的總結。
因此,我們可以推測本篇文章的創作年代,這樣深刻而成熟的【道法自然】思想,應該出於夏朝中期。「為之於其無有也,治之於其未亂也」,是一種極高明的思考方針,放在任何領域都適用。
以醫學為例 — 等到病入膏肓,再請神醫扁鵲出手,遠不如在疾病發生之前就懂得預防。等到新冠病毒蔓延全世界,不如一開始就不給病毒變態與擴散的溫床。真正的治理,不在於補救,而在於維持。當災禍還沒有徵兆,就先化解於無形;在狀態尚未失衡時,就順勢調理;在最恰當的時機行動,就能毫不費力地去除隱患。
因此 — 治身之道,在於維持健康;治國之道,在於維持民心;治疫之道,在於維持生態。
放眼歷史,二戰之後,西方歐美各國的治理成效,也可圈可點。那是一段講究秩序與法理的時代,特別是80年後的四十年,就有如兩千年前,東方文明的「文景之治」一般。若依文明內在的演變來看,這四十年正值君本思想黑夜降臨,而民本思想迴光返照之際。
這正是該警覺、防範於未然的時候。歷史的規律,從不虛設。商朝如華夏文明的晚年,殷商如暮年;到了漢武帝獨尊儒術、推行極權專制,則象徵文明正式進入腐化中的腐敗階段。若是當時的人們知道,在那之後的兩千年,將是長久專制與思想桎梏的時代,他們還會任由劉徹與漢儒,如此扭曲王道、壓抑自然之理嗎?
夏朝能夠長治久安八百年,而夏后又延續了四百年,合計長達一千兩百年,相對而言,從宋代到清代,大約也有相近的時間跨度,表面上看似政治穩定,但本質卻截然不同。夏朝的民心,是以「善良純樸」維持;明清的民心,卻是以「徹底腐化」維持。
兩者人民的幸福,自然是天壤之別。古人有言:「夏蟲不可語冰。」我們今日對夏朝文化教育的了解,仍受限於資料的缺乏。但透過黃老之學的思想脈絡,我們仍能依稀體會那一份「無為之治」的精神。這就像觀察一把合起的摺扇,雖看不見完整的畫面,卻能從扇骨的脈絡,推想出那幅山水的氣勢。
文景之治,後世稱為「黃老之治」,然而,若仔細體會,它其實並非「道法自然」的道德之治,而只是「道法公心」的仁義之治。這與夏代的王道仍有一段距離,反倒更接近商代的治道。可以說,文景之治,如同夕陽的餘暉,在暮色之中迴光返照,讓我們依稀看見黃老治道的輪廓。
真正的治道,可以分為三個層次:道法制度、道法公心、道法自然。當一個社會能夠「道法自然、道法公心」,那麼制度只是輔助,而非主導;刑罰通常都是備而不用。正如身體健康時不必吃藥,當成績及格時遠離藤條。
夏朝的治道,正是如此。它根源於「道法自然」,將無為融入於王道之中,則是源於對真相的覺悟。這種治道,並非外在制度可複製,而是一種內在的洞見與覺察。我們今日能學的,是效法其方向,而非模仿其形式。
正如黃老之學:「道可道也,非恆道也。」又如佛老之學:「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真正的「道法」,只是為了指向那條通往真理的方向;一旦執著於形式與名相,便離道愈遠。
文明的腐化,需要像中國這樣耗時兩、三千年嗎?腐化歷程從周朝到今日,這只是華夏文明的經驗教訓,卻並非是不變真理或恆定法則。就像考古的經驗:「乾千年,濕萬年,不乾不濕只半年。」同樣是腐化,乾溼環境的差異,竟可相差萬倍之鉅。
那麼,若文明能找到維持健康的節律,延長它的青壯年時期,同時縮短它的腐化歷程 — 人類的苦難,便能大幅減少。大禹治水的成功,讓古代東方世界長期處於安定與繁榮。人口眾多、國力強盛、文化昌隆,也因此,文明意識被長久地固定在穩定之中,緩慢腐化。
所謂「濕萬年」,其實提醒我們 — 若環境過於穩定、文化過於封閉,便容易陷入文明腐化的醬缸之中。而「不乾不濕只半年」則給我們啟示,當外界環境動盪不安,反而可能激發出一種「自我覺醒」的力量。
這就像黃老之學所說:「恆無欲也,以觀其眇;恆有欲也,以觀其所噭。」在無欲與有欲的落差之間,意識被拉伸、被激發,而得以看見更深的真理。文明亦如是。
當文明意識健康時,應該確保其穩定延長其壽命;而當文明意識衰亡腐化時,則應該加速其自然腐化的進度。就像燈塔水母那樣,在生命的盡頭,能重新回到幼體狀態,返老還童,周而復始。
透過「型態的轉變」,獲得「精神的重生」。文明若能如此自覺,便不再只是興衰的循環,而是「自我覺醒」的循環 — 一種文明不斷進化的永生型態。
隨著文明意識的腐化,人們愈容易承襲歷史的糟粕。於是 — 秦之後皆稱皇帝,漢武之後獨尊儒術,隋之後都行科舉,明之後八股取士。制度一代接一代地堆疊,看似穩定,其實是僵化;看似傳承,其實是腐化。
在這過程中,黃老之學也未能倖免。它被層層改寫、潤飾、修整,有的觀念被徹底顛倒,有的被模糊處理,有的則故弄玄虛、似是而非。於是被杜撰成《道德經》流傳於世。最終,它失去了原來民本的政治智慧,被重新包裝成君本的帝王術。
於是,司馬遷將《老子》與《韓非子》並論,同為法家之術。總之,所謂的《老子》,就是打亂原先黃老民本思想的政治智慧,再用君本思想由上而下的邏輯精修理順,使其貌似老子個人紙上談兵的哲學空論,而非三代聖王治理智慧的經典摘錄。摘掉三代聖王的緊箍咒,劉徹才能為所欲為。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這段黃老之學的無為智慧,經過劉徹與漢儒用君本思想的角度重新詮釋後,逐漸被扭曲成一種「維穩之術」。在這種觀點下,所謂「其脆易泮,其微易散」,就成了針對潛在反抗勢力的權術 — 趁其脆弱微小之時,分散、化解、甚至消滅於未形之前。
於是,「無為而治」成了權力的藉口 —利用高科技與AI監控人民,以「防亂」為名,在異議尚未萌芽之前,就被撲滅。看似「治之於未亂」的「無為」,其實是極端的「有為」。它不僅限制了自由,對於真正致亂的問題,也沒有處理。
黃老思想的「治之於其未亂」,與後來《道德經》中的「治之於未亂」,雖一字之差,貌似更精簡,實則更模糊。這種模糊化的過程,就像中共對漢字的簡化。「愛」字去掉了「心」,便成了沒有心的愛 — 不是簡化,而是篡改。
對於修行者或意識清明的人來說,這種改動或許無礙;但對於意識腐化君本私心的人而言,這就成了致命的偏差。由於思維早已習慣從上而下,於是越模糊的原理,越容易被用來強化權力;就像氣脈逆行之人,頭腳倒懸,所有出手的動作,都將背離自然。
黃老思想中的「治之於其未亂」,關鍵在那個字 —【其】。這個「其」,可以指河道、事件、諸侯,甚至整個社會。
然而,《道德經》被改成「治之於未亂」之後,這個關鍵受詞被刪掉了。於是【之】成了模糊的受詞。對於「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的君主而言,首要之務就是維繫權力,【之】自然就被理解為一切可能動搖政權的力量。
要理解真正的黃老之學,首先必須回歸「正版原文」與正確的思想方向。
若以被竄改的《道德經》為依據,研究得越深,反而越容易陷入「逆行經脈」的誤區。唯有從黃老思想出發,以由下而上的民本觀,或以自然觀與同理心作為依歸,才能重新體悟「無為而治」的真義。
因此,若把人民視為亂源,又怎麼可能保障自由?
真正的「治之於其未亂」,是在社會、河道、事件還未失衡之前,讓一切回歸自然的秩序。這樣的治理,既不干預人民生活與自由,又能維持社會的長治久安。
中文博大精深,一字之差,往往失之毫釐,謬以千里。黃老思想中的「治之於其未亂」,關鍵在【之】與【其】的分別。以治理河道為例 —【其】指河道本身,【之】則指可能導致河道禍亂的因子,例如淤砂。那麼【治之】就是設法清淤排砂,從根本防止洪患發生。
然而,《道德經》改成「治之於未亂」,這個【之】直接被理解為致亂因子。對癡迷權力的獨裁者而言,【治之】自然就被理解為對人民的監控與防治,只為確保政權不受任何挑戰。
用黃老思想的邏輯來看 —「治之於其未亂」層次分明:【其】是治理的對象,例如河道;【其未亂】是尚未失序的狀態,例如河尚未氾濫;【之】是致亂因子,例如淤砂;【治之】則是清除致亂因子,例如清淤排砂。邏輯清晰,層次分明,如同醫治疾病的治本與預防。
而《道德經》省略了【其】,便將病與人、亂與民合而為一,只單指「這個人有病」,卻不說明病因;對長期習慣君本思維的統治者而言,結果往往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如果以「治之於其未亂」作為治理原則,就強調在亂象尚未發生之前先行防範,如同及時清淤排砂,治本於預防。
但若只看表面,忽略【其】這個關鍵受詞,異議或民眾便容易被視作「亂源」,從而採取過激手段鎮壓,不解決問題,而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無為與有為,有三大不同:其一,無為是對有為過度有為的矯正;其二,無為是在無形之中行事,著重治本與預防;其三,無為以民本、公心為根基。而有為,恰恰與無為相反。
在夏朝,如此的無為之道,需要依靠「聖人」來實現,當然,也需要純樸善良的人民配合。然而,隨著社會日益複雜,人口增多,而人心卻逐漸老化、腐化,無為之治已非人力所能勝任。
今天,AI的出現提供了新的可能。如果能在民本、公心的前提下善加運用,AI便能彌補人類的不足,使無為之道得以在治理上正確發揮:提前防範、順勢而治、維持秩序,卻不干擾民生與自由。這就是夏朝黃老之學,從古至今的智慧傳承 — 在健康時預防,在未亂時治理,將「無為而治」的哲理,應用於今日技術,落實於今日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