砲彈落下的地方

Day X

當時只是在看要怎麼從河內前往龍坡邦，機票太貴刷不下手，有找到一條河內直通龍波邦的隔夜巴士，但必須連續不斷搭二十五個小時以上，實在太hardcore。

尋找替代路線時，發現一條比較不知名的替代路線，有條從榮市－龍波邦的替代路線。沿著七號公路一路向西，直達越寮Nam Khan關口，再翻越數座山嶺才能抵達。而這條路線的中繼站就是豐沙灣。

豐沙灣有什麼？世界文化遺產、四大石陣之一、石缸平原、很多很多的未爆彈。竟然有這樣的地方，默默將城鎮加入地圖收藏。

車上

旅程又晃又轉，最後從龍坡邦出發。

超載的小巴在山路搖搖晃晃。車上的人數一定超越乘載限制，一輛目測十五人坐的小巴載了雙倍乘客，車內混雜泥土及乾悶的空氣，車內引擎不時發出猛烈的轉動聲，只要爬坡角度過大，都能感受馬力已經快被榨到一點也不剩。

山上的路難以形容的差，鋪好的路被砂石車日復一日又刮又碾，早已不成路的樣子，一路上都是跳躍般的坑洞式體驗，不時會看見大窟隆，但似乎沒有多餘的預算再鋪一次路。更慘的是前一天下雨，雨水帶走填補的砂石，使情況變得更糟。

移動的過程卻是受困的。前座華人移工大肆向其他乘客分享他的家人，窗邊的白人情侶看著Netflix，隔壁的寮國人靜靜坐著，彷彿一切都不算什麼。

果不其然，沒多久引擎就停轉，車就停在山谷邊，乘客們接連走出車門。放眼望去是延綿不絕的山啊谷啊，灌入鼻腔的冷空氣告訴我海拔正在升高。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當時我是這麼說服我自己的，停下才能看見新風景。

但一切開始失控，上路沒多久車子又拋錨，一會兒引擎過熱，有時是司機想休息，再拋錨。一停就是近半小時。沿路只有砂石車跟貨車，一輛接走我們的車也見不到，我們真的無處可去。

七小時的車程，用了十三小時才抵達。最後一次拋錨是在夜晚的山路，除了車燈沒有其他光源，這次是輪胎洩氣，司機若無其事地拿出千斤頂。突然隔壁的旅客激動地指著天。「天上有很多星星」，銀河般上千上萬顆星星籠罩我們，我們一起仰望星空。

Kong Geo Guesthouse

旅店在訂房網站上的評分高到不合理，找不到任何可疑留言。而且價格同樣極度不合理，十二元美金就能獨享雙人套房。但這都不是我選擇的主要原因。當初是看準老闆提供旅客的石缸平原私人導覽，才決定下榻此地。

「Welcome to Phonsavan! 」將近凌晨抵達旅店。嘟嘟車一進入門口，就看見Kong掛著微笑迎接我們。他說我們是最後一組客人。昨日寮國北部全境下了雨，雨水把泥土路沖出坑洞，所有往豐沙灣的巴士都誤點，前一批人只比我們早一個小時到呢。

速速梳洗。不甘願今天就這麼過去，於是來到大廳找人聊天。

「你是台灣人嗎」

W是這趟旅途中遇見的第一個台灣人，聽說今天有臺灣人入住，看到我的面孔便不加思索地相認。另外兩位是來自挪威的旅客，其中一位S正好是今年來台的交換生，趁著寒假跟朋友來寮國旅行。

豐沙灣夾在山嶺之間，位於海拔一千一的川壙高原。夜晚室外溫度掉得極快，是必須靠羽絨衣才能抵擋的寒冷。因此所有人不約而同拿了椅子，聚集在火堆前聊天。

話題又拋又接，W揭開航空公司的有趣日常，S分享在台灣的文化觀察。其他就保留給那個時空。

不久來了一位法國老爺爺。自己興奮地跟他說，Je parle un peu français。想不到他立馬切換成法文模式，激動地跟我分享各種事。瞬間開啟畢生所有法文所學，理解他所說的。

他說仔細看這個營火啊！他的外殼是用未爆彈的彈殼做成的。砲彈的影響很恐怖，戰爭摧毀了越南、寮國、柬埔寨與緬甸，許多難民因此逃到泰國，再被轉運到其他歐美國家。爺爺這次旅行打算走遍中南半島的這幾國，成為在場的見證人。

中英法三語飛速的穿梭在對話中，能成為其中的橋樑其實挺有成就感的。果然還是得有語言，來能讓人們交流更多訊息。

營火是一切文明的源頭吧！因為需要取暖，所以聚集人們，對話就這麼自然發生。

The Secret War

1960年代，共產勢力在中南半島地區持續做大。除了我們較熟悉的越戰，其實在寮國也曾發生秘密戰爭。

為什麼戰爭？因為當時的寮共與寮國政府軍開打，基於利益與意識形態的對抗，美國選擇支持政府軍，以對抗漸趨擴張的寮共。同時，美國也藉機在寮國建立軍事據點，以方便提供越南戰場的補給及軍事支援。

又為什麼秘密？因為那時聯合國才剛經安理會同意，通過寮國國際中立協定。戰爭訊息一旦洩漏，豈不是自打嘴巴。因此慘絕人寰的殺戮，日夜不歇的轟炸都被沈默了。十多年內，CIA的主導下，七十多萬顆的炸彈慘忍地投擲到這片土地。而當時豐沙灣作為寮共主要的據點，因此遭受最為密集的轟炸。

更糟糕的是，空投的是一種名為集束炸彈的武器，是一個鋼鐵彈殼裝著數百數千顆球狀的小炸彈。這種網球般大小的炸彈丟下，必須旋轉一定圈數才會引爆。因此考驗機師的技術，必須在適當的高度投下炸彈。如果飛得太高炸彈會在空中引爆，太低會掉落地面無法引爆。最糟的情況是，機師從接近引爆但沒有引爆的高度丟下，讓砲彈在接近引爆的情況下降落地面，成為一觸即發的未爆彈。

直到戰爭的二十年後，隨著寮國對世界開放，秘密戰爭才慢慢公開於全球社會，國際支援才隨之緩緩流入。但有些來不及了，時間把這些未爆彈深深地埋在土地裡。許多農夫土地上耕作翻土、加熱煮食時，不小心引爆炸彈，當場死亡或終身殘缺。更悲傷的是，當地的貧窮，讓人民被變賣金屬的高價吸引，走上尋找未爆彈的險路，live and die with the bomb。

美國造成的傷害不止於此。戰爭期間，美國需要招募聽命於他的軍隊。原初想聘用泰國人，因為外觀與寮國人比較相似，但是泰國人不喜歡打仗。流流轉轉，最後找到苗族人，他們是一群從北蒙古遷移到南蒙古，跨越雲南山脈最後來到寮國的民族。

美國說如果勝利可以幫助他們建立自治國家，跟政府軍共享寮國土地，一人一半。如此誘人的協議，讓他們決定協助美軍，當地三四成以上的族人加入戰場，不過，獲得勝利後，他們卻沒有獲得應有的回報。反而被趕出家園，遷徙離散於四方。

美國來這裡製造混亂，但獲取自己利益後，就離開這個國家，留下許多問題給當地人解決。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Gong帶我們環繞展區，將故事娓娓道來。室外展示當時留下的炸彈及坦克，戰爭結束並不代表什麼，武器仍然被丟在土地上，傷口只是隨時間結痂，但不曾消失。

寮國人會討厭美國遊客嗎？其實還好，許多美國人當時也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他不喜歡的是當時的總統，因為是他獲准這些事情的發生。他感謝所有來豐沙灣的美國遊客，願意親自理解這些事。

至於人們學到教訓了嗎？Gong說近期美國輸出大量的集束炸彈給烏克蘭，轟炸佔領邊境的俄軍。難以想像戰爭後會發生什麼事。

Plains of Jar Site 1

石缸平原被譽為四大石陣之一，在豐沙灣有多達六十幾個遺址，以數字編號，遍佈數量大小不一的石缸。只有少數有對外開放，而Site 1 是數量最多且最有名氣的遺址。

直到現在，考古學家仍無法得知石缸的真正用途，只能推測可能跟喪葬儀式有關。為故事染上一層神秘色彩。

石缸不只出現在寮國，同樣出現在北印度與蘇拉威西島。Kong說他覺得北印度的石缸最為古老，因為形狀相較其他地點更為簡單，最有可能是原始版本。中國夫婦說他們去過蘇拉威西島，島上有許多有趣的喪葬文化，例如他們將人二次埋葬，先是讓屍體在土壤中腐化，過一段時間後再把骨頭挖出，幫死者穿上新衣服後再次下葬。S說挪威也有一些有趣的喪葬傳統，例如部落首領會將死者置在船上，放上一些武器陪葬，期待他們來世可以使用。最終把船埋進土裡，或放到海上燒掉。

遺址在一望無際的平原，錯落上百個未經排序的石缸。

 考古學家花許多時間辨認石缸的功能。他們在一些石缸周圍會挖到一群人類骸骨以及一些看似用來陪葬的飾品，因此推測一個石缸可能代表一個家庭。因此，他們認為居民會先把死者先葬在石缸中，然後等他腐化後再二度下葬於石缸周圍。

But Kong doesn’t buy it in，如果一個人快死了，親人要臨時花這麼多時間去找石頭、運石頭又雕琢成石缸，簡直太花時間了。親人才不可能等你這麼久，撐到石缸建成才願意死去。所以他覺得石崗只是用來擺設祭品跟紀念品，沒有喪葬的功能。答案依舊撲朔迷離。

平原上不只有石缸，還有一個個龐大的坑。秘密戰爭時，平原也是戰場，士兵在此挖壕溝，作石缸爲掩護，無情的炸彈把平原炸出一個個深及數公尺的坑。

土地有痊癒自身的力量。經年累月，洞的底部累積大量的水與養分，開出一棵棵漂亮的樹。

Site 3

前往三號遺址必須經過一片旱田。

路的兩旁有標示MAG的鐵牌。2017年之前，因為此地未經完整掃雷，因此旅客必須走在鐵牌之間，才能確保自己的安危。

這裡的石缸密集許多，造型也較多變。Kong說這邊的石缸是用砂岩做的，因此比較容易塑形，材料也相對容易取得。

Site 2

二號遺址位於樹林中。石缸設計最為精緻，部分石缸有蓋子，外型也不是單純的圓柱體。W說有顆長得很像可麗露。

第二處遺址，在一座小山丘上。眾人爬上山丘的那刻，正好雲霧散開，陽光灑落。蛋黃色陽光混著藍天綠草皮與一顆顆石缸，加上地上的許多stone disc，真美。彷彿來到世界盡頭。

旅程最後，Kong問大家經過一整天後，你們覺得為什麼會有石缸。S認為說是拿來裝whiskey的，我則認為是用來埋葬死者的，眾人紛紛給出不同答案。

Kong說還有一個解釋。他問大家為什麼來豐沙灣，是為了石缸吧！也許是過去的王朝刻意留下這些石缸，讓未來出生的人們，特地從世界各地來到豐沙灣，瞻仰並觀賞他的偉大。

是啊！人們終究會離去，只有石缸才能在世代間流傳，讓當代的聲音被更遠的人聽見。人們總是想證明自己的存在。

Afterwards

因為巴士八點才發車所以先回到旅館。趁著還有時間，走到附近的MAG展覽廳。

MAG是當地的NGO，協助組織並培力地方人士，在當地執行掃雷任務。一二十年來已經掃過許多農田，還有更多等待完成。

其中一個展品，是一堆散亂的枯枝殘葉。上頭的標語寫著：「如果換成是你，你能在樹葉中分辨炸彈嗎？」

走進路邊餐廳，看不懂餐單隨意點，最後送上好大一碗炒麵，大概三四人份。不錯吃但實在太多，吃了一半決定放棄。要結帳時，一個阿伯從旁接近，把我沒吃完的都倒到他的碗裡。

當下有點震驚，不知道如何回應。到打字的當下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受。

離開前半小時，坐在旅店營火旁。眾人各自滑著手機，等待離開前的空白時間。

突然Kong笑了幾聲，說竟然所有人都在滑手機。不確定他的心中意思是不是，大家怎麼不聊天呢？

問了他木頭怎麼來。Kong邊用鐵夾翻動木柴，邊玩笑地說是從你們身上拿來的，木頭的錢都是你們繳的啊。平均一年，大概會燒掉等同五百美金的木頭。私心很喜歡這個爐火，因為是火，才有機會把大家聚集在這裡。

車來了。臨行前跟Kong握手擁抱，thank you for your help，真的很謝謝他。是因為他才更認識這片土地。如果之後有機會，想帶更多的人來這裡。

如果不行，至少讓文字傳到更遠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