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的軟實力：一名癌症康復者的見聞和反思
最新數據顯示，柬埔寨2024年年新增癌症病例約兩萬宗，死亡個案達1.4萬宗。相對於該國1,700萬人口而言，死亡率相當驚人。另外，兒童癌症問題更令人擔憂，每年約有600名兒童因癌症離世。全球八成兒童癌症都能治癒，但柬埔寨的兒童癌症存活率只有不足兩成。
若情況持續惡化，預計未來15年癌症死亡人數或達21萬，相當於柬埔寨好幾個省份的人口總和。至於新增病例中，以肝癌、肺癌、胃癌及子宮頸癌最為普遍。
面對這個情況，柬埔寨政府並未袖手旁觀。政府制定了一個五年計畫（2025-2030），內容包括：將一間現有醫院改建為癌症專科醫院、提升醫療設施、加強腫瘤專科醫生培訓、積極推廣子宮頸癌疫苗接種，以及建立全國性癌症篩查網絡。此外，政府也著力加強市民健康教育，鼓勵運動及減少食用加工食品。
作為乳癌康復者，我欣見柬埔寨政府正積極防治癌症、提升醫療配套。去年我在柬埔寨確診後，先後在當地和泰國接受診斷及治療。這段抗癌經歷讓我深深體會到一個事實：醫療團隊的專業水平和團隊氣氛，對治療成效有著關鍵性影響。
身為康復者，我不禁要問：除了改善醫療配套和提高防癌意識外，我們是否也該正視柬埔寨人在社會和文化層面上遇到的種種挑戰？而這些挑戰又如何影響病患康復的機會？
診斷初期的經歷
當我第一次到柬埔寨一間頂級私家醫院做初步檢查時，就遇到了不少問題。每當我向主診外科醫生詢問問題，他總是顯得詫異，好像我在質疑他的專業能力似的，其實我只是想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情況和治療選擇而已。
在香港的醫療文化中，我們重視病人的知情權及醫患溝通。然而，在柬埔寨，醫生被視為絕對權威，他們的話就是金科玉律。我難以想像當地病人（尤其是婦女）如何能在治療過程中與醫生有效地溝通，除了遵從醫囑外，如何能主動參與並掌握自己的治療進程。
醫院沒有腫瘤科，我的活檢樣本必須轉送到曼谷化驗。那時候我才33歲，還天真地以為只是普通的良性囊腫，完全沒想到事情會那麼嚴重。
雖然我明白主診醫生只是普通外科醫生，不是腫瘤專科醫生，但當病理報告確診是乳癌時，他的處理方式還是很令人失望。他不但在告訴我病情時表現得很不專業，更糟的是，當我問他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只是簡單地說「你要去曼谷處理」，對於如何協助後續轉診都毫無頭緒。
這段經歷讓我深深明白到，癌症治療不單講求專業知識，醫護人員還需要有良好的溝通技巧，並懂得妥善安排整個治療流程。
團隊協作的重要性
收到病理學報告後，我遇到一個頗有意思的情況。有一位好心的護士想幫我找合適的醫院，還想協助準備轉診文件，但她好像有點戰戰兢兢的，生怕被視為越權，得罪了那些「大醫生」。
講真，這種情況真的令人有點無奈。在柬埔寨的醫療體系裡，特別是在性別觀念和職位等級方面，還是十分傳統和保守。護士常常被當成只是聽從醫生指令的「跑腿」，而不是醫療團隊中平等的專業人員。我當然很感激那位熱心護士靜靜地為我挺身而出，但如果你問我，會不會將自己生命交託給這個醫療團隊，我覺得真的不太 okay。
經過在柬埔寨的經歷後，我到曼谷求醫時特別留意醫院團隊的工作文化。我不單觀察他們的專業水平，更著重他們如何溝通協作、處理突發情況，以及是否能在專業知識和操作先進設備以外，為病人提供周到的照顧和關懷。
相比之下，我在曼谷醫院的治療體驗截然不同。雖然醫護人員各有分工，但他們之間的溝通和協作非常緊密，充滿互相尊重的氣氛。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護士在整個治療過程中擔當著重要的橋樑角色，專責協調各個醫生和部門的工作，讓整個治療過程都能順暢進行。這種專業且富有人情味的工作文化，不單令醫療程序更有效率，更為病人帶來更周全的照顧。
優質醫療團隊：專業技能之外的軟實力
癌症治療實在是一個複雜的過程，需要多個專科醫生共同努力。在我的治療過程中，除了最基本的乳房腫瘤外科、腫瘤內科和婦科，我還因為身體對藥物的反應，需要諮詢心臟科、肝臟及胃腸科、神經科、皮膚科、營養科和物理治療科。這些部門之間的緊密合作讓我體會到，一個優秀的醫療團隊，除了專業知識和臨床經驗外，還需要具備以下特質：
流程協調能力和團隊合作精神：病人往往需要在同一天進行多項檢查，或要到不同專科就診。如果行政系統未能有效協調，不單會延誤治療進度，病人更可能要重複進行一些醫療程序。讓我分享一個親身經歷：在化療期間，我因為肝功能指數異常需要看肝臟科。因為腫瘤內科和肝臟科之間的溝通出現了一些誤會，以致抽血報告漏了幾個項目，所以肝臟科要求我再抽一次血才能完成檢查。當時我正在進行化療，每週都要抽血，手部血管已經硬化。結果那天護士試了好幾個位置都無法成功抽血，我疼得在抽血室裡直喊。這個經歷讓我深刻明白到，部門之間的溝通協調對病人來說是多麼重要。
良好的溝通能力：溝通不僅是傳遞訊息，更需要包含同理心和清晰度，讓病人和家屬能在情緒壓力巨大的情況下，做出明智和適當的決定。醫生的角色不是發號施令要求病人遵從某套治療方案，而是以專業知識引導病人，讓他們能夠自主做出明智的決定。這包括給予病人時間和空間去尋求第二醫療意見。以我的經驗為例，在曼谷的醫療團隊就很擅長引導我思考不同治療方案的利弊，他們不會強迫我接受某個選項，而是耐心解釋每個選擇可能帶來的影響，讓我能夠在充分理解的情況下，主動參與治療決策過程。這種良好的溝通方式，能讓病人在治療過程中保持積極主動的態度。
適當管理患者期望：身為醫生，要有技巧地兼顧病人情緒和現實情況。舉個例子，在診斷階段，當我做完超聲波和乳房X光檢查後，腫瘤外科醫生很有智慧地處理整個溝通過程。他一開始告訴我可能是早期癌症，但馬上補充說還需要做磁力共振才能得出準確診斷。這種坦誠的溝通方式特別重要。當磁力共振結果出來後，他告訴我需要做多一次癌細胞切除手術，還要等病理報告才能訂立具體治療計畫（包括是否需要化療）。整個過程中，他都以平和的態度，細心講解不同診斷結果的可能性，預備我接受最壞的情況。雖然當時面對這麼多未知數確實令人恐懼，但我感激他這種專業的溝通方式。他沒有給我虛假的希望，也沒有過分誇大情況的嚴重性，而是讓我保持冷靜、理性地參與治療決定。
科學精神和批判思維能力：說到治療癌症，醫療團隊必須具備科學思維。雖然現代醫學對癌症的了解還不夠全面，但專業團隊一定要以科學實證為依歸。舉個例子，很多病人都會問到中醫治療和保健品的問題。我記得當我向醫生提出這個疑問時，他們沒有一口否定，反而很細心地解釋：根據現有的研究數據，哪些輔助治療對身體有幫助，哪些可能會影響化療的效果。他們建議的準則不是「聽說」或「覺得」，而是以科學研究為基礎。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讓我在選擇治療方案時更懂得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以上所說的都是一個專業醫療團隊除了醫療知識外還應具備的能力。當然，持續學習和進步的態度也是不可或缺的，不過這已是專業精神的基本要求，我想不用贅述。
不妨思考一下：柬埔寨現時主力改善醫療設施和提高防癌意識，但這些措施真的足以為當地人提供更優質的癌症治療服務嗎？作為一名癌症康復者，我深深體會到要做到高效的癌症治療，國家還需要投放資源在人才培訓方面。這培訓計劃不應只著重提升醫護人員的專業醫療知識，更要從根本做起，重點培養他們的溝通技巧、團隊協作能力和思維能力，這三方面對病人的治療過程同樣重要。
給癌症患者的建議
身為過來人，我明白選擇醫療團隊是一個重要的決定。以下是我的一些建議，希望能幫助各位病友：
選擇適合自己的醫療團隊：相信很多人都會尋求第二或第三醫療意見，這是很正常的。但除了聽取診斷意見外，更重要的是觀察自己是否信任這個團隊，能否與他們建立良好的溝通。畢竟，抗癌是一場持久戰，找到合適的「戰友」會讓整個治療過程順利得多。
要敢於表達需求：留意與醫護人員溝通時的感覺。他們是否能耐心聆聽你的憂慮？解釋時是否清晰易明？這些都是重要的考慮因素。
別忽視護士的角色：很多人只著重醫生的資歷，但護士的專業水平同樣重要。特別是在化療期間，護士是重要的執行者，並往往是最貼身照顧你的人，他們的細心和專業程度會直接影響你的治療體驗。
設施要完善：醫院的配套服務是否齊全？例如化驗室、放射部門等，這些都會影響到治療的便利程度。
觀察團隊默契：留意醫護團隊之間的協作情況，尤其是交接班時的溝通。良好的團隊氣氛往往反映出更高質素的醫療服務。
對未來發展的思考
作為一個資源有限的發展中國家，柬埔寨政府將資源優先投放在癌症治療設施和篩查服務上，這做法無可厚非。然而，我觀察到一個現象：隨著柬埔寨社會和經濟快速發展，加上資訊流通，市民對國家醫療服務質素的要求也不斷提高。因此，政府除了要繼續增添硬件設施外，還需要著手提升整體醫療服務的質素。要達到這個目標，我認為有幾個關鍵方向：
持續培訓醫療人才：特別注重提升他們的專業技能、溝通能力和團隊協作精神
建立開明包容的工作環境：打破傳統的性別定型和職級觀念，讓每位醫護人員都能在平等、開放的環境下發揮所長
改革教育：教育不僅要傳授知識，更要重視培養年輕人的「軟實力」——包括溝通技巧、團隊合作精神和獨立思考能力
對香港人而言，我們深明一個先進社會不僅要重視科技和硬件，更要著重人才培訓與素養。同理，柬埔寨發展醫療服務，不單關乎人民健康，更反映社會是否真正保障市民的基本權益。每個人都應獲得有尊嚴的生活和發展機會——這不僅是基本權利，更是衡量社會公平正義的重要指標。要實現這個目標，投資硬件設施固然必要，但培養具備專業技能和人文關懷的醫療團隊，才是提升醫療質素的根本之道。
新聞來源
Khmer Times - National Cancer Control Plan launched to stem rise in ca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