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星空塵封的密語
13.星空塵封的密語:
第五章:仙女座 (Andromeda) —— 被動的命運與宏大的趨近
上篇:虛榮的祭品
第一節:咆哮的祭壇
埃塞俄比亞的海岸線像是一道被神靈撕裂的傷口。
黑色的玄武岩礁石在無數個世紀的沖刷下,變得如剃刀般鋒利。海浪不是溫柔的潮汐,而是深淵派出的餓獸,它們帶著雷鳴般的轟響,一次次撞擊著懸崖,濺起的白色浪花如同碎裂的骨屑,隨即又被寒風捲入空中。
在這片混亂的中心,安朵美達(Andromeda)被禁錮著。
青銅製成的鎖鏈沉重而冰冷,扣在她纖細的手腕與踝骨上。那是王國最精良的工藝,此刻卻用來確保一名少女無法逃離她的死亡。她的長髮被海風吹得凌亂,緊緊貼在濕漉漉的臉頰上,遮住了她那雙被世人譽為「勝過神靈」的眼睛。
她的肌膚在冷風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那是被命運榨乾了血色的顏色。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的孩子?」
在岩石的後方,王后卡西歐佩亞(Cassiopeia)癱倒在泥濘與海水中。她身上那件金絲織就的長袍早已破碎,沾滿了污穢的泡沫。那頂曾經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皇冠,此刻歪斜地掛在她的髮間,幾顆碩大的珍珠落在地上,被海浪輕易地捲走。
「波塞頓!你是大海的主宰,你擁有無盡的寶藏與領土!」卡西歐佩亞歇斯底里地向著陰雲密布的天空嚎叫,「懲罰我吧!是我在宴會上說出的狂言,是我說我的美貌讓海中仙女(Nereids)都感到羞愧!那是我的口孽,我的虛榮!為什麼要我的安朵美達來償還?她甚至從未在鏡子面前駐足太久!」
她的哭聲被雷聲掩蓋,顯得那樣渺小而無助。
第二節:沉默的交易
安朵美達沒有回頭。她看著地平線上那一抹詭異的暗紫色,聲音平靜得像是深海下不起波瀾的岩層。
「母親,省省力氣吧。神明的憤怒從來不講道理,他們只看結果。」
她緩緩睜開眼,瞳孔裡倒映著翻湧的海面,「妳的虛榮是因,我的死亡是果。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只是支付籌碼的人不是妳。這就是命運的鎖鏈,比妳身後那些大臣們口中的『正義』還要牢固。」
在她的身側,凱甫斯國王(Cepheus)站立著,卻像是一尊逐漸崩塌的雕像。他那隻曾經緊握權杖、指揮萬軍的手,此刻正顫抖著撫摸女兒冰冷的臉龐。
「孩子……原諒我們。」國王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自卑的沉重,「祭司說,如果不將妳獻給刻托(Ceto),海怪的怒火將會把整個王國淹沒。成千上萬的子民,那些農田、城市、還有妳成長的宮殿……都會變成海底的淤泥。身為國王,我別無選擇。」
安朵美達露出一抹極其微弱、甚至帶著嘲諷的微笑:
「我沒有怨恨,父親。在一個由神權、怪物與政治構建的世界裡,弱者從來就沒有選擇的權利。甚至連我的美麗,都不曾屬於我自己。」
她低下頭,看著勒入皮肉的青銅環,「從小到大,我是您的政治籌碼,是您外交宴會上的點綴,是詩人筆下讚美王權強盛的形容詞。現在,我只是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用來平息神靈憤怒的精美器皿。我的名字、我的身體、我的恐懼,都只是這場交易的一部分。我被賦予生命,似乎就是為了在此刻,作為最昂貴的祭品被揮霍掉。」
第三節:宏大的趨近
海面的顏色變了。
原本深藍色的海水開始泛起陣陣不詳的黑光,遠處的海平線隆起了一個巨大的脊椎狀陰影。那不是波浪,而是某種古老、臃腫且充滿惡意的生命。海怪刻托,那個從地母蓋亞與深海之神蓬托斯的血脈中誕生的怪物,正在向這片礁石趨近。
那種趨近是宏大而緩慢的,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物理壓迫感。
「它來了。」安朵美達輕聲說道。
她感受到了震動。那是海水被巨大身軀排開時產生的共振,透過礁石傳導到她的腳心。這種恐懼感如此真實,以至於她原本麻木的肌膚開始微微顫慄。
這就是被動命運的極致——妳看著毀滅緩緩向妳走來,妳清晰地計算著它抵達的時間,但妳的手腳被銬住,妳的呼救被浪潮吞噬。妳能做的,只有注視。
「安朵美達!我的寶貝!」卡西歐佩亞試圖衝上前,卻被衛兵死死拉住。王后在地上掙扎,她的虛榮在這一刻徹底粉碎,變成了最原始的、母性的痛楚。
「母親,看著我。」安朵美達轉過頭,這是她被鎖上礁石後第一次看向父母。
她的眼神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通透,「這就是妳追求的美。妳曾希望我的美名傳遍地中海,妳希望所有的神靈都嫉妒我的容貌。現在,神靈確實看見我了。這份關注,我們付不起代價。」
海怪的呼吸聲已經隱約可聞,那是一種帶著腐肉與鹽霧惡臭的腥風。
第四節:虛榮的灰燼
「如果我能代替妳……」凱甫斯國王痛苦地閉上眼。
「您不能。」安朵美達冷冷地戳破了他的幻想,「神明要的不是『替代品』,而是『最珍貴的東西』。只有毀掉一個最完美的造物,才能顯現出神權的絕對。這場獻祭的本質,不是為了平息憤怒,而是為了彰顯服從。」
她再次轉過身,面向大海。她感覺到冰冷的海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腳踝,每一次海浪拍打,都試圖將她往深淵裡拽。
在巨大的權力與超自然的恐懼面前,個人的意志顯得如此輕薄。安朵美達想起那些在宮殿裡度過的午後,她穿著華服,接受眾人的膜拜。那時她以為那是尊榮,現在才明白,那是宰殺前的精心裝扮。
美貌不是禮物,而是一個詛咒。它將她推向了風口浪尖,讓她成為了那個唯一的標靶。
海怪的身影已經近在咫尺,巨大的頭顱緩緩升起,遮住了最後一抹夕陽。安朵美達閉上雙眼,感受著鐵鍊在最後的拉扯中嵌入肌膚。
她不再祈禱,不再哀求。在命運的巨輪下,她選擇成為這場荒謬劇劇中最安靜的觀眾。
「來吧,」她對著黑暗低語,「把我帶走。如果這是妳虛榮的終點,那便讓它成為我自由的起點。」
海浪猛然拔高,化作一道巨大的水牆,將少女纖細的身影徹底遮蔽。在那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只有青銅鎖鏈發出的細微碰撞聲,在為這場跨越千年的悲劇伴奏。
第五節:星空的餘音(後記)
這便是仙女座的宿命。她始終是被動的。
在神話中,她是等待被救贖的少女;在星圖中,她是被鎖鏈束縛的公主。她的故事裡,主角似乎總是那個騎著飛馬、提著美杜莎首級的英雄。
但在這片驚濤駭浪的礁石上,在英雄尚未抵達的漫長時光裡,安朵美達獨自承受了整個世界的重量。她的勇氣不在於戰鬥,而在於她看穿了命運的本質後,依然能平靜地接受那份屬於她的、被動的悲哀。
那是虛榮燒盡後,留在夜空中最冷冽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