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第七章下）

蘇白那一瞬間，目眥欲裂。

暗金色的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在那件暗紅色的修羅袍上燙出了一個個焦黑的窟窿，冒出粘稠的青煙。

他那條原本生硬、甚至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價的右腿，在這一刻竟然爆發出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力量。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驚鴻，雙腳踏在虛空之中，在那崩碎的碴屑中，直沖向那口白玉棺材。

“冥頑不靈，那便去那熔池裡做個孤魂野鬼吧。”

秦蒼的意念化身猛地揮袖。刹那間，爐內千百根垂落的鐵索齊齊而動。

每一根鐵索都像是蘇醒過來的遠古毒蟒，上面附著的“五惡執念”化作一張張扭曲的面孔，在半空中織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黑網。

每一根鐵索在劃過空氣時，都帶出一道漆黑的裂紋，那是空間無法承受這種位格壓制的徵兆。

“大爺！低頭啊！”

正在原地瑟瑟發抖的吳期不知哪來的勇氣發出了一聲淒厲的、近乎破音的咆哮。

這個在大鄴城躲了一輩子死盤子的市儈小人，在這一刻竟然沒有蜷縮著等死。他那雙顫抖的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胸口，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老祖宗！既然這一支斷了傳承，那這口血，老子不要了！”

吳期將一口帶著“守靈人”古老、蒼涼氣息的精血，狠狠噴在了那壇剩下的、正散發著濃烈苦味的“枯禪飲”裡。

酒液與精血混合，在那壇中發出了陣陣如雷鳴般的轟響。吳期猛地揚手，將酒罈狠狠砸向那交織如山的鐵索網。

“砰——！”

酒罈炸開，在那守靈人精血的引導下，萬魂爐頂端那常年不散、由眾生怨氣凝結而成的重重陰雲，竟然被這股帶著禁忌氣息的酒氣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轟隆——！”

一道粗如水甕、呈現出尊貴紫金色的天雷，順著萬魂爐的排煙煙囪直貫而下。

這是蘇白散去二十年禪意、在這一刻用命點燃的“因果之雷”。

雷火借著酒氣與精血，在那鐵索網中轟然炸裂，激起的氣浪將周圍懸掛的鐵籠震得粉碎。

蘇白借著這一瞬的混亂與視野的空白，在那漫天飛濺的火星中，右手呈爪，生生撕裂了擋在他身前的一根最粗大的鐵索。

他的手指被鐵索上的倒鉤劃得白骨森森，卻依然沒有鬆手。

“秦蒼，你囚禁了這整座城，卻唯獨囚不住這滿心的恨！”

蘇白最終穩穩地落在了那口晃動的白玉棺材之上。

他單膝跪在那冰冷的、滲著徹骨寒氣的棺蓋上，五指如鋼鉤般死死扣住了那些纏繞的鐵鍊。

他的掌心被鐵鍊上的因果符文灼燒得滋滋作響，金色的血液順著白玉的紋路緩緩流淌。

那些原本漆黑、冰冷的鐵索，在蘇白金血的灼燒下，竟然發出了一陣陣刺耳的哀鳴，隨即開始迅速變脆、斷裂。

蘇白在那漫天雷火的背景下猛地抬頭，他看向那一雙跳動著紫色眼火的意念化身，那一頭灰發在勁風中狂舞。

在他的身後，那尊漆黑的六臂修羅影在那紫金雷光的洗禮下，渾身的黑煙竟然開始內斂，生出了一層淡淡的、卻透著寂滅威壓的金芒。

那是佛性被執念徹底吞噬後的反撲，是他在這場白忙活的人間，求出的最後一點“殺生佛心”。

棺材內的那聲呼喚變得越來越急促，帶著某種即將破繭而出的瘋狂。蘇白那張冷硬如鐵、從未向任何人露出軟弱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極致的、近乎哀傷的溫柔。

他伸出那只佈滿厚繭、還在流血的左手，極其緩慢、極其生硬地，撫摸了一下棺蓋中心那個與他胸口劍痕一模一樣、呈交叉狀的裂紋。

“燼兒，別怕。這一世你欠我的，我都不要了；但我欠你的……我現在就還給你。”

他猛地一拳擊在棺蓋之上。

“哢嚓——！”

那是因果鎖鏈徹底崩碎的聲音。

白玉棺材上的最後一根鐵索，在那抹金血的徹底爆發下，轟然斷裂，化作無數碎裂的黑氣消失在血肉熔池之中，白玉棺穩穩地落在了廊橋之上。

而此時的大鄴城，整座城池的地面都開始劇烈地顫抖。在這萬魂爐的核心深處，那股壓制了二十年的、真正屬於“驚鴻”的劍意，終於在爐底咆哮而出，徹底融入了念昭顏手中死死撰著的劍柄之中。